沈墨白不記得這是第幾次推開門。
編鐘222的銅牌在日光燈下反著冷光，走廊里消毒水的氣味永遠散不去，他赤腳踩在瓷磚上，冰冷從腳底板竄到天靈蓋。
房間里沒有人。
四壁雪白，正中央放著張鐵架床，床頭柜上擺著杯涼透了的白開水。窗戶是封死的，玻璃外面糊著層霧，看不清外頭是白天還是黑夜。
沈墨白坐在床沿上，數(shù)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他閉上眼睛，再睜開時，房間里多了個人影。
那是個穿碎花旗袍的姑娘，背對著他站在墻角，肩膀微微發(fā)抖。她咳嗽的聲音細碎又壓抑，像是怕被人聽見——那種聲音沈墨白太熟了，肺癆，晚期，肺泡已經(jīng)爛成了破棉絮。
“蘇晚晴。”
他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姑娘沒回頭。房間里的時間開始倒流，日光燈忽明忽暗，墻壁上的石灰像頭皮屑一樣往下掉。沈墨白看見她轉(zhuǎn)過身來，嘴唇發(fā)紫，眼底有淤青，比他記憶里更瘦。
“你是醫(yī)生嗎？”她問，聲音輕得像片羽毛。
沈墨白張嘴想說“是”，可他發(fā)現(xiàn)自己發(fā)不出聲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是空的，沒有聽診器，沒有手術(shù)刀，白大褂的袖口干干凈凈，連顆血點子都沒沾。
他還在循環(huán)里。
這是編鐘222的規(guī)則。每一次他把瀕死的人從鬼門關(guān)拉回來，就會墜入這間病房，困在一個無限循環(huán)的時間片段里，直到他找出那人心里最深的癥結(jié)。
三年了。他救了三十七個人，在這個房間里困了三十七次，短則幾小時，長則幾天。他見過被親人騙光家產(chǎn)的老頭，見過被戀人拋棄的少年，見過因為一句氣話跟丈夫陰陽兩隔的孕婦。他像個幽靈一樣站在他們面前，從只言片語里翻找藏在心底的那根刺。
可他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在房間里看見蘇晚晴。
三年前的雨夜，圣約翰醫(yī)學院后山，他抱著咳血的蘇晚晴，聽著她的呼吸一寸寸斷掉。那年他十七歲，剛考上醫(yī)學院，覺得自己將來能救所有人的命。蘇晚晴死的時候，指甲掐進他小臂的肉里，留下的疤到現(xiàn)在都還在。
他后來才知道，那個雨夜把他的魂也帶走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眼睛就變了。他能看見病灶——不是X光片那種黑白影像，而是一種更玄的東西。血液流動的方向、細胞的壞損、臟器衰敗的速度，像是有人在他腦子里裝了張解剖圖，病灶會發(fā)光，會發(fā)熱，會在視野里腫成一片赤紅。
靠這雙眼，他在圣約翰醫(yī)學院成了活閻羅。
“活閻羅”不是好聽的稱呼。教授們不喜歡他，因為他總在解剖課上指出**的真正死因，把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們頂?shù)孟虏粊砼_。同學們躲著他，因為他不參加社團、不喝酒、不交朋友，整天泡在病房和停尸間。只有看門的聾老頭愿意跟他搭話，但沈墨白也不怎么搭理。
他不是不想做個正常人。他只是太忙了——忙著救人，忙著在循環(huán)里找癥結(jié)，忙著贖罪。
編號222的病房里，蘇晚晴又開始咳嗽了。她捂著胸口，咳得彎下腰，咳得整個人像風中燭火。沈墨白下意識沖過去扶她，手指穿過她的手臂，什么都沒碰到。
“你是醫(yī)生嗎？”她又問了一遍，抬頭看他，眼睛里全是水汽，“你能救我嗎？”
沈墨白的心臟像被人攥住了。
他在這個房間里待過無數(shù)次，病人的殘影從沒跟他說過話，只是重復做同一件事，像張卡殼的唱片。但蘇晚晴不一樣，她盯著他，眼神直直地戳進他心里。
她真的有意思。
“能，”沈墨白啞著嗓子說，“我能救你?！?br>話音剛落，房間里的燈全滅了。
沈墨白睜開眼，看見的是盥洗室的白色天花板。
他趴在洗手池邊，水龍頭還沒關(guān)，涼水嘩嘩淌著。他撐著洗手臺站起來，看見鏡子里的臉——蒼白，眼窩凹陷，瞳孔里隱約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
門突然被撞開了。室友趙明遠沖進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老沈，***又昏倒了？！鐘教授讓你馬上去會議室，說是市衛(wèi)生局來人了，點名要見你?！?br>沈墨白抹了把臉上的水，問：“見我做什？”
“還能做什么？你昨天解剖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