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嘴里全是泥土味。，臉埋在兩拃深的黑土里，左側(cè)顴骨被什么東西硌得生疼——后來發(fā)現(xiàn)是半截埋在土里的碎瓦片。頭痛得像有人在太陽穴后面釘釘子。他試著把眼睛睜開，九月的陽光白花花地砸下來，視網(wǎng)膜上炸開一片灼熱的刺痛。，涼是演習場上那顆啞彈。老周在五十米外沖他喊什么，嘴巴張得很大但聽不見聲音——然后地面猛地一震，他整個人被氣浪從掩體后面掀了出去，后背撞上什么東西，脊椎骨竄過一道電流般的劇痛。然后是黑暗。很長很長的黑暗，像掉進了一口沒有底的井。。沒有硝煙，沒有槍聲，沒有直升機旋翼的轟鳴。空氣里有稻茬被太陽曬過之后那種干燥的甜腥味，混著遠處飄來的牛糞味和柴煙味。，動作慢得像個九十歲的老人。他的迷彩T恤上全是濕泥和碎草屑，戰(zhàn)術褲的膝蓋位置磨出了兩個白印子，但靴子還在腳上——偵察連配發(fā)的那雙黑色作戰(zhàn)靴，右腳的鞋帶斷了半截。，大口大口喘氣，肺葉吸進去的空氣又濕又熱，跟他記憶里演習場那個秋風干燥的下午完全對不上。視野漸漸清晰起來：稻茬地。田埂。遠處幾排灰瓦土墻的農(nóng)舍，屋頂上冒著細細的炊煙。農(nóng)舍后面是一片緩緩隆起的丘陵，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天空很藍，藍得不像有PM2.5這個概念的時代。。。是一種拖著長腔的調(diào)子，從田埂下面?zhèn)魃蟻淼?，嗓音粗糲而悠長，像是在干活的時候隨口哼出來的。陳守義聽不懂歌詞——不是普通話，是某種方言，每個字都像被含在喉嚨里嚼過再吐出來的。，膝蓋晃了一下。站直的瞬間，全身的肌肉同時發(fā)出**——后背、肩膀、大腿、脖子，沒有一塊地方不疼的。在演習場上被氣浪掀飛的身體記憶還殘留在每一個關節(jié)里。。兩個人影扛著鋤頭正慢悠悠地走過來，穿著陳守義只在抗戰(zhàn)劇里見過的對襟粗布褂子，褲腿卷到膝蓋上面，赤腳踩著土路，腳趾縫里全是泥。走在前面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nóng)，臉被太陽曬成了醬色，額頭上的皺紋像干裂的河床。走在后面的是個半大孩子，扛著比他還高的鋤頭，光著上身，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腦子里飛速運轉(zhuǎn)。這不是演習場。這不是2024年。這不是任何一個他認識的地方。但他說服不了自己——因為站在田里、頭頂藍天、聞著牛糞味——這一切太真實了。真實到他在心里反復推了三次結(jié)論，每一次都推到同一個答案。。，陳守義差點笑出聲。不是覺得好玩——是人在面對荒誕到極點的現(xiàn)實時，唯一能做出的反應就是笑。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很疼。又掐了一下，還是很疼。第三次他沒掐——因為他看見那個老農(nóng)已經(jīng)走到十步之內(nèi)了，正拿一種看戲班子猴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他?！靶』飩b，你這是從哪來的？”老農(nóng)停下來，鋤頭拄在地上，歪著頭看他，“戲班子？還是哪個部隊打散的？”。陳守義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直覺告訴他這是在叫他——一種對他這個年齡的男人的稱呼，帶著點親切和好奇。他張嘴想說普通話，但舌頭有點兒僵，發(fā)音比他平時慢了半拍：“我……我是外地來的?！?br>“外地？”老農(nóng)上下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迷彩T恤上停留了最久，“你這穿的什么衣裳？花花綠綠的，跟當兵的又不像當兵的。”
陳守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迷彩T恤。在1920年的中國農(nóng)村，這種數(shù)碼迷彩印花技術至少還要等***。他沒法解釋，只能含糊說：“走散了。我是當兵的，部隊散了?！?br>老農(nóng)似乎對“當兵的”這個身份不是很意外——**九年，皖系、直系、奉系打來打去，潰兵散勇滿世界跑，鄉(xiāng)下人早就見怪不怪了。他只是又看了陳守義的靴子一眼——那雙黑色作戰(zhàn)靴大概是他這輩子見過的最奇怪的鞋子。
“今天幾號？”陳守義問。
“九月十六。”老農(nóng)說完，又補了一句，“今年是**九年?！?br>**九年。
陳守義在腦子里把公元紀年換算了一遍——1912年是**元年，**九年就是1920年。他在**院校學現(xiàn)代史的時候，教員提過這個年份：那一年直皖戰(zhàn)爭剛打完，皖系敗了，段祺瑞**，北洋**在直系和奉系的拉扯中風雨飄搖。安徽這一帶剛換了督軍，局勢亂得像一鍋粥。
對于一個穿越者來說，這是一個糟糕透頂?shù)臅r間點——沒有工業(yè)基礎、沒有無線電、沒有抗生素。一顆爛牙就能要了你的命。
“你叫啥？”老農(nóng)問。
“陳守義?！?br>“從哪來？”
陳守義猶豫了一秒。“北邊。”他說。
老農(nóng)沒追問，大概覺得潰兵嘛，從哪來的都有。他指了指土路延伸的方向：“前頭是磨店鄉(xiāng)，往那邊走半個時辰能到。鎮(zhèn)上有茶攤，你先去喝碗茶墊墊肚子。”他看了一眼陳守義沾滿泥的臉，又加了一句，“你這副樣子，去討碗水喝還是討得來的?！?br>“謝了?！?br>老農(nóng)擺了擺手，扛著鋤頭繼續(xù)走了。半大孩子跟在后面，走出去十幾步還回頭看了陳守義一眼，眼神介于好奇和警惕之間。
陳守義等他們走遠了，在田埂上坐下來，開始翻自己的口袋。
戰(zhàn)術褲左右各有兩個大口袋，右腿側(cè)兜、左腿側(cè)兜、后兜——他把每一個都翻了一遍，把翻出來的東西一件一件擺在膝蓋上。
一塊電子表。Casio G-Shock，黑色表盤，橡膠表帶磨得發(fā)亮。偵察連幾乎人手一塊——防水、防震、帶夜光。他按了一下側(cè)面的照明鍵——屏幕是黑的。再按——還是黑的。他把表翻過來看了一下背面，沒有進水痕跡，但電池圖標不亮。他在心里罵了一聲：穿越就穿越，連塊表都不讓亮。
一包壓縮餅干。軍需品，真空錫紙包裝。包裝袋上印著白色的簡體字和PLA的標識，成分表里有麥芽糖漿和氫化植物油——這兩樣東西在1920年的地球上都不存在。他趕緊把壓縮餅干塞回口袋最深處，用手掌壓緊。這塊餅干不能吃——吃了就沒了，而包裝袋一旦被人看到，他編什么身份都沒用。
半包煙。紅塔山經(jīng)典1956，煙盒被汗浸得皺巴巴的，打開一看里面還剩下九根，過濾嘴朝外整整齊齊地碼著。火機去哪了？他又翻了一遍口袋——沒有。穿越的時候火機大概從口袋里甩出去了。九根沒有火機的過濾嘴香煙，在這個時代的價值大概還不如一盒洋火。
一張演習地圖的碎片。巴掌大小，邊角被汗水和摩擦弄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等高線的局部和半個手寫的坐標。這張圖對1920年的他沒有任何用途——上面的地形是南方某個訓練基地，離合肥至少一千公里。
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
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錢包。沒有鑰匙。沒有任何一張塑封卡片或一塊硅基芯片能證明他存在于公元2024年。陳守義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塞回口袋，手指最后碰到那塊電子表，停了一瞬。他把表戴回左手腕上，表盤朝內(nèi)——這樣別人從正面看不到屏幕。
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沿著土路往磨店鄉(xiāng)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磨店鄉(xiāng)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
這個村子比他想象的大——從村口的歪脖子大槐樹往里走，一條土路穿村而過，兩邊是高低錯落的灰瓦土墻，墻上貼著褪了色的年畫和曬干的紅辣椒。土路中間被牛車碾出了兩條很深的車轍，轍溝里積著前兩天下過的雨水，水面上漂著稻殼和雞毛。
空氣里的味道很復雜：柴煙、牛糞、**、發(fā)酵的豆醬、**院子里曬的干菜，混在一起成了一張沒有方向的氣味地圖。雞在路邊刨蟲子。一條黃狗趴在墻根下吐著舌頭打盹。幾個老**坐在巷口的石墩上納鞋底，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xù)納。
陳守義在一口水井邊停下來，搖上來半桶水，趴在桶沿上喝了個飽。井水冰涼，帶著輕微的土腥味，從喉嚨一路涼到胃里。他喝完了把剩下的水潑在臉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上蹭下一層泥。
他在水井邊坐了一會兒，觀察周圍的地形。這是偵察兵的本能——到了任何一個陌生環(huán)境，第一件事就是搞清楚自己在哪、出口在哪、制高點在哪。磨店鄉(xiāng)的主街是東西走向，南北各有三四條巷道往兩邊岔開。村東頭地勢最高，有一座很大的青磚院落，圍墻比周圍民房高出一截，隱約能看到里面的瓦頂和飛檐。那應該是大戶人家——后來他知道那是李府。
村西頭有座破廟，檐角缺了一截，像是被雷劈過。廟前面的空地上曬著一片玉米棒子，金燦燦的鋪了一地。
陳守義的胃開始抽搐。從早上到現(xiàn)在，他一整天沒吃過東西了。那包壓縮餅**不敢動——那是最后的儲備糧，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拆。他沿著主街走了一圈，在村口找到了老農(nóng)說的那個茶攤——其實就是一間臨街的土坯房門口支了兩張八仙桌和幾條長凳，鍋里煮著粗茶，兩個銅板一碗。旁邊有個賣燒餅的攤子，爐膛里炭火燒得正旺，剛出爐的燒餅鼓著焦黃的氣泡，芝麻香順著風飄出去老遠。
陳守義站在茶攤旁邊，口袋里沒有一枚銅板。賣茶的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從他沾著泥的衣服和干裂的嘴唇上看出了什么，沒說話，倒了一碗茶推過來——那意思是你先喝，有錢了再給。
陳守義端起碗，把粗茶喝了一口。茶水又苦又澀，茶葉梗比茶葉片還多，但他一口氣灌了半碗。賣燒餅的老板娘見他這副樣子，掰了半個早上賣剩下的燒餅遞過來。陳守義接過來想說謝謝，被一口燒餅噎住了——他連嚼都來不及，把燒餅連著硬殼一起咽下去，噎得眼眶都紅了。
吃完半個燒餅，喝完了那碗茶，他靠在茶攤的土墻上看著磨店鄉(xiāng)的午后緩緩流過。有人在街上叫賣豆腐。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從巷子里出來，邊走邊回頭跟人吵架，方言又急又脆，像倒豆子一樣噼里啪啦。一個光**的小孩追著黃狗從街這頭跑到那頭，又從那頭跑回來，笑聲像鈴鐺。
這些畫面他在電視劇里見過。但電視劇沒有氣味——沒有柴煙嗆嗓子的感覺，沒有牛糞在太陽下蒸騰的熱氣，沒有舊棉被被曬了一整天以后那種悶悶的霉味。它們真實得讓人想打噴嚏。
天快黑的時候，他在村里轉(zhuǎn)了一圈，沒有任何一戶人家的門對他敞開。這不怪村民——**九年的鄉(xiāng)下，陌生人就是潛在的麻煩。一個穿著怪衣服、操著外地口音的年輕人，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會留宿。
陳守義最后走到了村西頭那座破廟。
廟沒有門，門板不知道被誰拆走了，只剩兩個石頭的門框。里面供的是山神爺——一座泥塑的神像端坐在石臺上，臉上被砸掉了半邊，露出里面發(fā)黑的稻草和木架。供桌上的灰積了有一指厚，香爐里插著的三根香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燒完的，香灰結(jié)了塊。
地上有些稻草——大概是之前有人在這里喂過牲口。陳守義把稻草攏了攏，在墻角鋪了一個勉強能躺下的窩。頭頂?shù)姆苛荷嫌袀€破洞，能看見一小片深藍色的天空和一顆很亮的星星。
他靠著神像底座坐著，眼睛適應了黑暗以后，廟里的輪廓漸漸清晰起來。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山神爺剩下的半張臉上。那半張臉是個老頭，有長胡子，表情似笑非笑，在月光底下看起來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陳守義把電子表從手腕上取下來，放在手掌心里反復按。按一下。黑屏。再按一下。還是黑屏。他換了個角度，對著月光按——屏幕上有極微弱極短暫的一絲綠色閃了一下，像螢火蟲尾巴上最后半格亮光。他的心猛地提起來，瘋了似的又按了幾次。那絲綠光沒有再出現(xiàn)過。
電子表是他和2024年之間唯一的物理聯(lián)系。這塊鐵疙瘩里面的電路板上寫著制造日期，電池殼上有廠商編號，表帶的扣環(huán)上有磨損痕跡——這些痕跡是他上一段人生的化石。而現(xiàn)在它是一塊死鐵。一塊不會說話的死鐵。
他把表戴回去，閉上眼睛。
遠處的狗叫聲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一聲接一聲，像接力棒。風從破窗灌進來，嗚嗚地響，把地上的稻草吹得沙沙響。陳守義縮在稻草堆里，雙臂抱住自己的肩膀——九月的夜里其實不算冷，但他就是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冷。
1920年。北洋**。直皖戰(zhàn)爭剛結(jié)束。磨店鄉(xiāng)。合肥。安徽。
他在腦子里翻檢自己對**歷史的了解——很少，少得可憐。偵察連的歷史課只講大的戰(zhàn)役節(jié)點和**思想的演變，不講細節(jié)，不講地方，不教你怎么在**九年的合肥農(nóng)村活下來。他知道直系和奉系正在聯(lián)手控制北京，知道***在廣州搞**軍**，知道再過一年**就要成立了——但這些宏大敘事對此刻躺在破廟稻草堆里的他沒有任何幫助。
他需要的是錢。是吃的。是一個身份。是一個能讓他不被當潰兵抓起來的理由。
夜很深的時候，他終于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他回到了連隊，在靶場上打靶，老周在旁邊報靶——八環(huán)、九環(huán)、十環(huán)——聲音很清晰。然后是那顆啞彈在五十米外的地面上冒出一縷青煙，老周轉(zhuǎn)過頭來沖他喊，嘴巴張得很大——
然后他醒了。
鳥叫聲。一**嘰嘰喳喳的麻雀在廟前的樹枝上吵成一鍋粥。陽光已經(jīng)從破窗洞里斜斜地斜進來了，在山神爺殘缺的臉上打了一道金**的光。
陳守義坐起來，胃里空得像被揉成一團的塑料袋。他從稻草里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電子表戴好，走出了破廟。
清晨的磨店鄉(xiāng)還沒完全醒來。炊煙剛從幾個煙囪里冒出來，稀稀落落的。有個老頭挑著水桶從井邊走過，扁擔吱呀吱呀響。水面上籠著一層薄薄的晨霧，稻田的盡頭隱在霧氣里，像蒙了一層紗。
然后陳守義看見了村口大槐樹下的人群。
不是一個兩個——是里三層外三層，男女老少都有。有人踮著腳往里看，有人把手搭在別人的肩膀上伸長脖子，有人嘴里還在嚼著早飯手里端著碗就出來了?；睒滂旧线€蹲著一個半大孩子，兩手抓著樹枝，居高臨下地看著人堆里的動靜。
人群中間有聲音傳出來——不是一個人在喊，是有人在說話，聲音不高但有力。那是一種不需要提高音量也能讓你聽清的說話方式，每個字都像鈍刀子敲在鐵砧上，悶，但能震得你胸口發(fā)麻。
陳守義擠進人群。
人群中間是一塊空地。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站在那里，正跟四個穿綢褂子的人對峙。四個綢褂子都是壯漢，袖口挽到胳膊肘上面，露出手臂上橫七豎八的舊傷疤。領頭的是個麻子臉，嘴角叼著一根沒點火的煙，抱臂站著。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灰布長衫，袖口磨毛了，領口的扣子缺了一顆。但他站得很直——不是繃緊的那種直，是骨頭本身就直。鏡片在早晨的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見他的嘴角在說話的時候微微往下沉。
旁邊拴著一頭牛。黃牛，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鼻環(huán)上拴著麻繩，繩子的另一頭抓在一個干瘦的中年男人手里。那男人跪在地上，褲子的膝蓋位置全磨破了，臉上有兩道干掉的淚痕。他的身后縮著一個小姑娘，七八歲的樣子，扎著兩根羊角辮，死死抓著爹爹的衣角，眼眶紅著但沒哭。
陳守義從旁邊人的交頭接耳里拼湊出了大概：跪在地上的人姓周，佃了李府十畝地，今年收成不好，租子從三成漲到了五成——交不上。李府帶了四個護院來，要牽走他家的耕牛抵債。沒了牛，老周家明年連地都種不了。
“李府的租子從三成漲到五成再漲到七成，”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落在地上，“這不是收租。這是**?！?br>麻子臉把嘴里那根沒點火的煙從左邊嘴角轉(zhuǎn)到右邊嘴角，用下顎指了指老周：“你不用跟我說這些。我是替東家辦事的——租子不是我定的，牛也不是我要牽的。你有話，到李府去說?！?br>“我現(xiàn)在就是在跟你說?！蹦悄贻p人往前邁了一步。不是沖動的邁步——是很穩(wěn)很慢的那種，像是在量距離?！澳憬o李府傳句話——磨店鄉(xiāng)的佃戶不是他養(yǎng)在圈里的牲口。租子是雙方的事，不是他一個人說了算?！?br>麻子臉翻了一下眼睛，扭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兩個綢褂子立刻會意，繞過人群朝那頭牛走過去。老周死死攥著牛繩，像攥著溺水前的最后一根稻草。小姑娘終于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哭出來，眼淚糊了滿臉。
陳守義正想往人堆里再多看一眼，突然感覺到左手口袋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很輕，像一片樹葉落在水面上。他的反應比大腦快了一個節(jié)拍——右手從身體外側(cè)劃了一道弧線，從下方抄上去，握住了一只細瘦的手腕。
然后他擰腕。掌心向外翻，肘關節(jié)跟著被壓死，整個人的重心順著被擒住的手臂塌下去。那個被他抓住的人悶哼一聲，腿一軟，臉朝下栽進了地面——鼻尖砸在泥地里，嘴里塞了一口土。
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周圍一圈人全部扭頭，有人倒吸了一口氣。連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都停了話頭，視線從麻子臉身上移到了陳守義身上。
陳守義低頭看了看被他按在地上的那個人——二十來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穿著油漬麻花的短褂，頭發(fā)亂得像個鳥窩。是個地痞。常年在村口偷雞摸狗的貨色，剛才趁著人群擁擠把手指伸進了他的左口袋——指尖剛觸到那塊電子表的橡膠表帶，就被陳守義摁倒在地。
“手?！?a href="/tag/chenshouy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守義把地痞的胳膊又往上擰了一寸。地痞嘴里**泥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大概是“放手”或者“饒了我”，聽不清楚。陳守義松開手，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地痞從地上爬起來，吐出嘴里的泥，用袖子擦了把臉，狠狠地瞪了陳守義一眼，但沒敢還手——剛才那一下足夠讓他知道兩件事：這個人會打，而且不介意在人前打。地痞罵了一句臟話，鉆進人群里跑了。
麻子臉看著這一幕，嘴角動了動，最終沒說什么。他對老周說了句“東家后天派人來牽?！愫煤孟胂搿保牧伺男渥由系幕?，帶著四個護院走了。圍觀的人群往外散開，有人在拍大腿有人在搖頭，有人罵了句“姓李的不是東西”。
那個小姑娘還在哭。老周從地上站起來，膝蓋上全是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戴眼鏡的年輕人走到老周面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什么。老周先是搖頭，然后低頭看著自己攥緊牛繩的手——那只手因為用力過猛，指節(jié)全白了。他慢慢地松開了，拍了拍眼角的淚。小姑娘止住了哭聲，用袖子擦鼻涕。
年輕人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轉(zhuǎn)身朝茶攤的方向走。經(jīng)過陳守義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陳守義發(fā)現(xiàn)這個人比他還高一點，瘦，鏡片后面是一雙很銳利的眼睛，看人的時候像在瞄準。
“剛才那一下，”年輕人說，“練過。”
“在兵營待過幾年?！?a href="/tag/chenshouyi.html" style="color: #1e9fff;">陳守義說。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他朝茶攤方向抬了抬下巴：“喝碗茶。我請?！?br>茶攤上坐了三個人：陳守義、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還有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漢子從陳守義坐下開始就一直盯著他看，那種看不是敵意的看——是好奇的、像鐵匠打量一塊不認識的礦石一樣的看。
“趙老六?！睗h子自報家門，伸出右手。陳守義跟他握了一下——那只手大得像蒲扇，手掌上全是老繭和鐵銹留下的褐色印記，握手的時候力道大得能把普通人的指骨捏碎。但陳守義在偵察連握過無數(shù)雙這樣的手，回握的力道剛好持平。
趙老六咧嘴笑了。他端起茶碗，對陳守義舉了舉：“小伙俠，手上功夫不孬。”
茶攤上人漸漸多了。剛才在大槐樹下看熱鬧的人有的也跟過來繼續(xù)喝茶，七嘴八舌開始聊李府的事。陳守義從他們的閑話里慢慢拼出一張圖：**三代人盤踞磨店鄉(xiāng)，在清朝的時候就是這一片最大的**，**以后不但沒衰落，反而因為跟縣衙的關系越做越大。三百畝好地，家里養(yǎng)著十幾個護院，管家的親戚在縣里當差。鄉(xiāng)里人提起李府的時候，聲音會自動低半度，像在提一個不能大聲說的名字。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聽著這些話，手里的茶碗轉(zhuǎn)了又轉(zhuǎn)，茶一口沒喝。陳守義注意到他的手指——手指修長，指節(jié)分明，指甲剪得很短，中指靠內(nèi)側(cè)有一塊老繭，是長期握筆磨出來的。這雙手不屬于莊稼人。它們是讀書人的手。
“你是本地人？”陳守義問。
“本地人。磨店鄉(xiāng)生的?！蹦贻p人把茶碗放下，看著陳守義，“讀過幾年洋學堂，在外面闖了幾年,回來以后——看不得這些?！?br>他說“看不得這些”的時候，聲音沒變，但端著茶碗的手指關節(jié)發(fā)白了一瞬。
陳守義沒有再問。他在心里默默歸類了這個新認識的人：讀書人，有見識，對窮人天然同情，敢當面跟李府護院對杠，在鄉(xiāng)下有威望。這種人在**九年的中國農(nóng)村，不多見——不多見的人要么命硬，要么命短。
茶攤老板又提了一壺新煮的粗茶上來，給每人倒了一碗。陳守義端起碗，看著遠處田野上逐漸散開的晨霧，忽然想起一件事——這是他穿越到1920年的第二天，他口袋里沒有一枚銅板，腳上的靴子沾著的泥是2024年的演習場帶過來的。
他不知道接下來要往哪里去。
但茶桌對面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透過鏡片看著他，眼神像一把還沒拔出鞘的刀。陳守義后脊梁莫名一緊。
遠處有人邊跑邊喊，聲音從村口傳過來，越來越近。茶攤上有人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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