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刑場------------------------------------------，臘月廿三，小年。，黑壓壓跪滿了人。，她的雙手被很粗的麻繩反綁在背后，膝蓋早就磨破了，血滲進石縫里，變成暗褐色的冰碴，她穿了一件沾滿血污的囚衣，衣服很薄，連寒風(fēng)都擋不住，頭發(fā)亂糟糟的，嘴唇干裂出血，只有那雙杏眼還很清亮，像淬過寒冰的刀。，被五花大綁的，還有沈家滿門三十二口。，曾經(jīng)的太子太傅，今天被一根鎖鏈穿透了肩胛骨，鮮血染紅了半邊囚衣，仍然挺直脊背跪著，就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枯松，兄長沈明軒，二十三歲的狀元郎，此時臉上全是鞭痕，眼窩凹陷，咬著牙一言不發(fā)。，被一個粗壯的劊子手按在斷頭臺旁邊，嚇得直哆嗦，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圈，也不敢哭出聲來?！皶r辰到——”，舉起令簽?！奥?！”，她聲音沙啞，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艱難地抬起頭看向刑場外——高臺之上，新帝顧衍之正摟著一個穿著石榴紅錦袍的女子飲酒作樂?！谋砻?，沈明萱。，不過是沈家旁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是她沈明琇心善，求父親收留了她，教她讀書識字，為她置辦衣裳首飾，她拿她當親妹妹，她卻在背后一刀一刀捅入她的心窩。“陛下，”沈明琇的聲音在寒風(fēng)中一斷一頓，“臣婦臨死前就想知道一件事——我祖父留下的那份東西您拿到?jīng)]？”，顧衍之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滯。，貌比潘安，面如冠玉，眉目帶情，一身明黃龍袍襯得他格外英氣逼人，翩翩如仙子下凡，誰能想到，這張帥氣的臉龐，在前世騙得她傾國傾城，為了助他登上太子之位，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用在他身上，等到?jīng)]有利用價值了，就將他們?nèi)彝粕狭藬囝^臺。
陛下，“沈明萱貼在他身上，聲音甜得發(fā)膩，“這個**，到死都要騙你，她要是有那東西，早就交出來了，肯定是沒有的，”
顧衍之放下酒杯，俯視著刑場上的沈明琇，眼神冷淡得如同看一只將死的螻蟻。
沈明琇，你祖父沈崇遠乃先帝欽點的開國公，他手里藏著十萬兵符的秘密，朕**三年，你就是不肯拿出來，今天你滿門抄斬，那東西也跟你一起埋進去吧，朕不在乎了。
他在乎。
沈明琇比誰都清楚他在乎，前世她死之前，他親自去牢里逼問過三次，軟硬兼施，最后還拿沈明玥的性命威脅她，她沒交出來，因為她也不知道祖父到底把東**在哪。
“陛下不在乎，那臣婦也沒話說了，”
沈明琇閉上了眼睛。
十年的癡心，喂了狗，二十年的姊妹情深，喂了蛇。
她想到十七歲及笄那年，顧衍之騎著白馬從長街那頭跑過來，在滿城百姓面前把一支赤金纏絲鳳釵**她頭發(fā)里，然后說“明琇，等我三年，我娶你”。
她信了。
她用自己嫁妝給他招兵買馬，用自己才智幫他出謀劃策，甚至他失勢被貶時，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替他說情，她以為自己會成為他的皇后，母儀天下。
然后他**了。
封后的圣旨上，落款是沈明萱的名字。
她被封了個“靜妃”，關(guān)進冷宮，整整三年，她在冷宮里學(xué)會行醫(yī)，學(xué)會**，學(xué)會一個人在暗無天日的冷宮里活下去，她以為這樣就完事了，她要活命，活著等父親來救她。
然后顧衍之就告訴她，你的父兄已經(jīng)被朕用通敵叛國的罪名抓起來了，交出兵符的秘密，朕可以饒過他們。
她信了第二次。
她把祖父留下的所有東西都翻了個遍，找到三把鑰匙的線索，交給了他。
他拿到鑰匙之后，把沈家殺了個干凈。
“行刑——”
監(jiān)斬官把令簽往地上一擲，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劊子手走上前去，把沈明琇按在斷頭臺上，冰冷的刀刃貼著她的后頸，她能感受到那把鐵器帶來的寒氣，也能聞到上面殘留的血腥味。
“姐姐——”
沈明玥終于哭出聲來，拼命掙扎著往她跟前跑，被一個侍衛(wèi)一腳踢倒在地。
沈明琇的眼眶紅了。
不是怕死，是恨，是愧，是對家人的虧欠。
是她引狼入室，是她識人不清，是她導(dǎo)致沈家滿門抄斬。
明琇，爹不怪你，沈懷瑾的聲音從背后傳來，蒼老又疲憊，都是爹的錯，保護不了你們。
妹妹，“沈明軒笑了，笑得眼淚直流“來世我還做你哥哥”
姐姐...我怕...”沈明玥伸著小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沈明琇死咬嘴唇，一口咬出血來。
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
如果……如果可以重來一次……
“殺！”
監(jiān)斬官一聲令下。
寒光一閃。
沈明琇的頭顱滾落到冰冷的石板上，鮮血****，沾染了斷頭臺。
她最后看見的畫面，就是高臺上顧衍之摟著沈明萱碰杯喝酒的樣子，好像在慶祝一場盛大的宴會。
她最后聽到的聲音，是沈明玥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哥哥沈明軒仰天長嘯的那一句——
“天道不公！”
然后，是無盡的黑暗。
……
黑暗中有聲音。
明琇——明琇醒醒——及笄禮快要開始了，大家都在等著你呢！
是青禾的聲音。
青禾，她的貼身丫鬟，前世在冷宮陪了她三年，最后被活活打死在她面前。
可是青禾不是已經(jīng)死了嗎？
沈明琇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并不是陰森的刑場，而是窗明幾凈的閨房，雕花木床上掛著鵝**的帳幔，桌上擺放著剛折來的紅梅，銅鏡里映出一張十六歲少女的臉龐——杏眼桃腮、膚若凝脂、左眼角一顆淚痣。
如果……如果可以重來一次……
她顫抖著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頸。
光滑，完整，沒有刀口。
她活著。她重生了。
“小姐？您怎么哭了？”青禾端著臉盆走過來，圓圓的臉上滿是擔憂，“是不是做噩夢了？”
沈明琇死死盯著青禾，眼淚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
不是噩夢。
那十年，是真真切切的地獄。
青禾，”她的聲音沙啞，“今天是什么日子？”
小姐您糊涂？今天可是您的十六歲及笄禮！顧公子一大早就派人送來賀禮，是一支赤金纏絲鳳釵呢！還有沈二小姐，天還沒亮就來幫忙張羅，現(xiàn)在正在前廳……
沈明琇的瞳孔驟然緊縮。
及笄禮。赤金纏絲鳳釵。沈明萱。
一切都和前世一模一樣。
前世，就是在這場及笄禮上，沈明萱在茶里下了藥，讓她當眾出丑，顧衍之“不計前嫌”為她解圍，她從此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今生……
沈明琇緩緩擦干眼淚，目光沉了下來。
她翻身下床，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那張年輕的臉，十六歲的沈明琇，眉眼間還帶著天真的稚氣，可她眼底，已經(jīng)是三十歲靈魂歷經(jīng)煉獄后的蒼涼。
“青禾，”她平靜地開口，“今天及笄禮上，沈明萱是不是負責奉茶？”
“是，小姐您忘了？是您特意安排沈二小姐主理茶水的，說讓她露露臉……”
“把茶換了?！?br>“啊？”
“換成我房里那包碧螺春，熱水現(xiàn)沏，不許旁人經(jīng)手，”
青禾一臉懵，但是看到小姐眼中從沒有過的凌厲，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沈明琇低頭看了看自己瘦弱的雙手。
前世的冷宮里，她學(xué)會了毒術(shù)。
她知道沈明萱今天要下的是什么藥——斷腸草粉末，混在茶水里，氣味顏色都極淡，但入腹一盞茶后就會腹痛嘔吐，讓人狼狽不堪，前世她中了招，吐得一塌糊涂，丟盡了沈家的臉。
今生……
沈明琇彎了彎唇角，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那些年，她學(xué)過的毒術(shù)、醫(yī)術(shù)，她都記得，沈明萱要下藥，她就讓青禾盯緊了——只要沈明萱把斷腸草放進去，她就會知道，什么叫做自食惡果。
還有顧衍之。
前世，她把他當成良人，今生，她要把他的偽裝一層一層剝下來，讓他在天下人面前露出那張涼薄的嘴臉。
還有太后。
還有那藏在祖父遺物中的兵符秘密。
還有……
沈明琇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恨意。
不急。
上輩子她花十年看清了這些人的嘴臉，這輩子她也要讓他們用同樣的時間嘗遍她的苦。
“小姐，您的發(fā)髻還沒梳呢！”青禾急急地跑過來，“沈二小姐已經(jīng)在前廳催了三次了——”
“讓她等?！?br>沈明琇坐到梳妝臺前，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理著及腰的長發(fā)。
銅鏡里，十六歲的少女眼神沉靜，像一潭不見底的深水。
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伴甜膩的嗓音：“表姐——你怎么還沒好呀？客人們都到齊了，伯父讓我來催你呢——”
是沈明萱。
沈明琇的手微微一頓。
前世，這個聲音她聽了二十年，直到臨死前才發(fā)現(xiàn)，那甜膩的嗓音下藏著一條毒蛇的芯子。
“進來?！彼?。
門被推開，沈明萱笑盈盈地走進來。
十六歲的沈明萱，嬌小玲瓏，圓臉大眼，穿著一件鵝**的褙子，襯得她像個瓷娃娃，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走近來挽住沈明琇的胳膊，聲音里滿是關(guān)切。
“表姐，你是不是沒睡好？眼睛怎么紅了？”
沈明琇側(cè)頭看她。
這張臉太熟悉了，前世也是這個關(guān)切的表情，也是這個甜膩的嗓音，然后她在茶水里下了藥。
“沒事，”沈明琇微微一笑，“做了個噩夢，”
“什么夢呀？”
“夢見……一條蛇?！?br>沈明萱的笑容僵了一瞬。
“表姐，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別說不吉利的話，”她松開沈明琇的胳膊，轉(zhuǎn)身對青禾說，“青禾，快去把表姐的禮服拿來，我來幫表姐梳頭，”
沈明琇沒有阻止。
她看著沈明萱拿起梳子，動作輕柔地替她梳發(fā)，銅鏡里，沈明萱的表情乖巧又懂事，像極了貼心的好妹妹。
誰會相信這樣一個瓷娃娃，會在及笄禮上給表姐下毒呢？
“明萱，”沈明琇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今天及笄禮上的茶，是你來奉吧？”
“是呀，表姐你放心，我一定辦好，”沈明萱甜甜地說。
“茶，我已經(jīng)讓青禾準備好了?！?br>沈明萱的手一頓。
“表姐，這……我不是說要我來……”
“你負責奉茶就好，”沈明琇在銅鏡里對她笑了笑，“茶是表姐的一點心意，已經(jīng)沏好了，你只管端上去，”
沈明萱的臉色變了。
她抿了抿唇，勉強扯出一個笑：“可是表姐，我都準備好了……茶也是我親手沏的……”
“是嗎？”沈明琇轉(zhuǎn)過頭，看著她，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那你沏的茶，你自己喝過嗎？”
沈明萱徹底愣住了。
空氣忽然安靜。
青禾端著禮服進來，打破了這份詭異的沉默：“小姐，禮服來了！哎呀沈二小姐，你怎么臉色這么差？”
沈明萱回過神來，勉強擠出一個笑：“沒……沒什么，我去前廳看看客人……”
她幾乎是逃出了房間。
沈明琇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緩緩收回了目光。
前世的她，永遠也看不到沈明萱落荒而逃的樣子，前世的她，只會感激涕零地喝下那杯毒茶，然后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青禾，”沈明琇低聲道，“派人盯住沈明萱，看她今天去了哪里，見了誰，”
“??？小姐，沈二小姐她……”
“照做。”
青禾雖然不解，但看著小姐陰沉的臉色，還是乖乖點頭。
沈明琇站起身來，青禾幫她換上那件胭脂色的及笄禮服，銅鏡里的少女被層層疊疊的綢緞包裹，像是待嫁的新娘，可她眼底，是一片殺伐過后的荒原。
她推開窗。
院子里，紅梅開得正好，遠處的正廳里，隱約傳來賓客的笑語聲。
今天之后，京城所有人都知道——沈家大小姐沈明琇，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傻子。
而她，也不再叫沈明琇。
前世的沈明琇，已經(jīng)死在了斷頭臺上，今生的她，是沈清辭——清白的清，辭舊的辭。
清白做人，辭舊迎新。
她要讓那些害過她的人，一個一個，血債血償。
“小姐，前廳來人催了，說吉時已到，”
沈明琇最后看了一眼銅鏡。
鏡中的少女，嘴角微揚，眼角的淚痣在燭光下像一滴凝固的鮮血。
“走?！?br>她推開門，迎著寒風(fēng)，一步一步，走向那場她等待了兩輩子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