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想的第一件事。，四條短腿撐著圓滾滾的身子，一動不動?！燥柫司驼局局头咐?，困了就睡。但現(xiàn)在不一樣?，F(xiàn)在他站著，腦子里卻有什么東西在轉(zhuǎn)。像主人媳婦攪泔水桶，咕嚕咕嚕，一圈一圈。。，他不知道該怎么想。就像他不知道眼睛是怎么看見東西的，耳朵是怎么聽見聲音的。它就是發(fā)生了。從那個下午開始的。，他正在吃食。，還飄著幾片菜葉。他埋頭吃得很歡，耳朵里灌滿了主人和鄰居的說話聲——那些聲音以前也有，但以前只是聲音，像風(fēng)聲，像別的豬哼唧，聽見就聽見了，過去了就過去了。。，沒有像往常那樣漏掉。它們留在腦子里，一個接一個，串起來了?！啊@頭吃得最歡，膘都上來了。臘月十八好日子，到時候請王**來。他那把刀快，一刀下去……”。嘴還埋在槽里，舌頭還泡在泔水里，但不動了。。
每一個字他都聽懂了。
膘。
臘月十八。
王**。
刀。
這些字一個一個掉進(jìn)腦子里，像石頭掉進(jìn)槽里，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他能把它們串起來了——“膘夠了”的豬，會在“臘月十八”那天，被“王**”用“刀”怎么一下。
他不知道那個“怎么一下”叫什么。
但他知道那之后，那頭豬就再也沒回來。
他的耳朵突然變得很靈。他聽見了院子角落里那塊大石頭上的味道——不，是聽見了味道。那上面有鐵銹味，還有一股腥甜。上次王**來，就在那塊石頭上磨刀。那味道讓他腿發(fā)軟，肚子發(fā)緊。以前聞到這個味道，他只會覺得不安。現(xiàn)在他知道了不安的原因。
他要死了。
那天晚上，無勢沒有睡。
他站在**的角落里，四條腿微微發(fā)顫，睜著眼睛，看著頭頂那塊他看過無數(shù)次的屋檐。
以前他看屋檐，就只是屋檐。一塊破木板，擋雨的。
現(xiàn)在他看屋檐，腦子里想的是：這塊木板有多高，我能不能跳過去，跳過去之后外面是什么，外面那條路通到哪里。
這些問題他一個都答不上來。
但他能問出來了。
這就是他能想事情了。
這就是他。
無勢在**的角落里站了一夜，看著屋檐從黑的變成灰的，再從灰的變成白的。
天亮的時候，他得出了一個結(jié)論。
他想活著。
這個結(jié)論很簡單，但它是無勢這輩子第一個自己得出的結(jié)論。不是餓了就吃的本能，不是被踢了就躲的習(xí)慣。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他想活著。
院子那頭傳來動靜。主人的門吱呀一聲開了，腳步聲踩著凍硬的泥地，往**這邊來。
無勢把腦袋擱在**欄桿上，鼻子里嗅到了主人身上的味道。汗味，旱煙味，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沉悶味。
以前他不懂這些味道是什么意思。
現(xiàn)在他能分辨出來了。那種沉悶味，每回主人在院子里蹲著發(fā)呆的時候就有。蹲著，抽旱煙，看著地上，不說話。然后嘆一口氣，嘴里念叨著那四個字。
那是無勢聽過最多的四個字。
主人念叨的時候聲音總是沉的，肩膀是塌的，有時候會喝很多水，然后變得很兇，踢他一腳，嘴里還是這四個字。
他沒有開智之前，不懂這四個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記住了主人說這四個字時的語氣。那語氣很重。比其他所有話都重。
一定是個很厲害的東西。
一定是。
所以他隱隱有些得意。主人把這個名字給了自己，那自己一定也很厲害。雖然他還不知道厲害在哪里，但能被叫做“無勢”，肯定不一般。
這份得意能幫他扛過那些還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他不著急去想“什么是權(quán)什么是勢”。
他只要能想事情了。
只要活著。
主人走到**前，低頭看了他一眼。無勢也仰頭看著他。這是他開智之后，第一次正眼打量主人。
一個干瘦的男人。臉上有褶子，眼睛渾濁，嘴角往下撇著。和他沒什么兩樣。都是被關(guān)著的。只不過主人的牢籠比他的大一點。
“今天精神挺好?！敝魅苏f。
無勢聽懂了他的話。但沒法回答。舌頭還是豬的舌頭，嗓子還是豬的嗓子。他試著發(fā)出聲音，喉嚨里擠出來的只是一聲含混的哼唧。
主人當(dāng)然不知道這聲哼唧的意思。他只當(dāng)這頭豬餓了，嘩啦一下把泔水倒進(jìn)槽里。然后蹲在**邊上，掏出旱煙，點上，看著無勢吃食。
“吃吧?！敝魅苏f?！岸喑渣c?！?br>無勢低下頭，把嘴埋進(jìn)槽里。
多吃點。
他以前不懂這三個字的意思?，F(xiàn)在懂了。多吃點，膘就厚。膘厚了，臘月十八就有個好價錢。
但他還是吃了。
因為他要活著。要活著，就得有力氣。要逃出去，就得有力氣。他把泔水一口一口咽下去。每一口都帶著一種從前沒有的味道——不只是泔水的餿味，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苦澀。
那是他新生的味覺。
主人蹲在旁邊，抽完了一袋煙，把煙灰磕在鞋底上，站起來，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無勢。
“等臘月一過，今年就算完了。”他自言自語。
無勢從槽里抬起頭，嘴邊掛著泔水，眼睛盯著主人的背影。
臘月一過，今年就算完了。
那是說主人自己。
還是說我？
他想不明白。但他記住了這句話。
主人進(jìn)屋了。院子里安靜下來，太陽升起來一點，照在**上，把凍硬的泥地曬得發(fā)亮。
無勢低頭，繼續(xù)吃。
他要活下去。
吃完了這頓，他就該想想怎么從這個**里出去了。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著那圈圍欄。那根有裂痕的木頭。那塊松動的泥土。那扇只用一根鐵絲拴著的門。
以前這些東西都是**，是他生活里不用去想的擺設(shè)?，F(xiàn)在它們變成了一道一道題目，等著他去解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解開。
但他在想了。
開智之后，他唯一比別人強(qiáng)的，就是這點會想事情的本事。
無勢把最后一口泔水咽下去，舔干凈槽底，然后走到**門邊上，把那扇門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鐵絲拴著。
很細(xì)。
他張開嘴，試著把牙擱在鐵絲上。
涼。硬。刮舌頭。
他合上嘴。
先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