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巴------------------------------------------，開了快三個月。，臉上有道從眉骨拉到顴骨的舊疤。頭發(fā)寸短，眼睛深棕色近乎黑。他不跟人閑聊，不跟人砍價，不說話。街坊都叫他啞巴沈。。兩間門面打通，從地板到天花板全是書架，塞滿了舊書。發(fā)黃的《**山伯爵》挨著缺了封皮的《水滸傳》，掉了頁的《本草綱目》壓在《古文觀止》上面?？諝饫镉肋h飄著舊紙張的霉味和隔壁茶館飄過來的普洱香。，把門前的青磚地掃干凈，給門口那盆茉莉澆水，然后坐在柜臺后面看書。看一整天，看到晚上九點關(guān)門。三個月，風雨無阻。，四十出頭。每天下午給他送一壺茶，不收錢，"書店開著就行，這條街不能沒有書店。"啞巴沈接過茶壺，點一下頭。這是他最大幅度的感謝。，啞巴沈正在看一本掉了封皮的《孫子兵法》。***在門口曬著秋天的太陽，老街的石板路上蹲著一只花斑貓。隔壁花姐的茶館里有人在搓麻將，嘩啦嘩啦的洗牌聲從巷子里飄過來。。。染黃毛的，穿皮夾克的，還有一個剃光頭的，光頭手里那根鐵棍正敲在最外面的書架上。一排舊書被震得從架子上滑下來，掉在地上揚起細小的灰塵。。"沈老板。"黃毛把嘴里叼的煙頭彈在木地板上，用腳碾了碾。"你這店，該搬了。趙總看上這塊地了。給你三天，自己搬，省得我們動手。"，不是打，是擱，架在幾排書的書脊上。那幾本書被鐵棍壓得往里面凹陷，精裝的硬殼裂開的細微聲響在安靜的書店里格外清晰。。沒說話。，拆遷通知書，上面蓋了紅色公章，落款是"永泰房地產(chǎn)開發(fā)有限公司"。下面有行手寫字：補償款肆仟元整。四千塊。買這兩間門面和整條街的拆遷價。"看清楚。"皮夾克敲著紙上的公章，"正規(guī)拆遷。趙總是有實力的人，給你錢是看得起你。別到時候錢也沒了店也沒了。"。他把《孫子兵法》合上放在柜臺上，站起來。
光頭比他矮半個頭。啞巴沈站起來的時候光頭不自覺退了半步，鐵棍從書架上滑下來掉在地上，砸在黃毛的腳背上。黃毛疼得罵了一聲操，皮夾克按住了他。
"三天。"皮夾克說。"到時候我們來收鑰匙。"
三個人走了。書店里恢復了安靜，但跟之前不一樣了。之前是歲月靜好的安靜，現(xiàn)在是剛被砸過的安靜。掉在地上的書頁朝上攤開，上面的字還是宋朝人寫的字，但書店里多了一種味道，三個人留下的煙味和光頭鐵棍上淡淡的鐵銹味。
啞巴沈蹲下來把掉在地上的書一本一本撿起來。太仔細了，仔細得不像個剛被砸了店的人。先拍掉灰塵，把折角撫平，然后按原來的順序插回書架?；ń銖牟桊^跑過來站在門口，手里還攥著麻將。
"沈默！那三個***有沒有傷著你？"
啞巴沈搖頭。
"永泰的趙胖子我知道。前年拆了老街東頭那排鋪子，給的錢連搬家都不夠。沒人敢吭聲，因為他背后是省城的地產(chǎn)資本，"她把麻將往柜臺上一拍，"你打算怎么辦。"
啞巴沈把最后一本書放回書架。然后走到柜臺后面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里面是這三個月的營收，賣舊書的錢。一千二百塊。加上補償款四千塊，一共五千二。不夠買半間門面。
花姐看著他。"你不會真打算搬吧。"
啞巴沈把信封放回去。走到門口給***澆了最后一次水，然后拿粉筆在門外的小黑板上寫了四個字，暫停營業(yè)。
"我不搬。"他說。
這是花姐三個月來聽到他說的第二句話。第一句是三個月前他盤下這家書店時說的，"這店，我要了。"
天黑了。啞巴沈關(guān)了書店的燈，鎖上門，在老街的路燈下站了一會兒。隔壁茶館里的麻將局散了，花姐收了桌子。老街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梧桐樹的聲音和一個醉漢騎自行車歪歪扭扭遠去的鏈子響。
啞巴沈沒有回家。他的家就是書店后面的雜物間，一張行軍床，一個鐵皮柜，一堆還沒來得及修補的舊書。他站在街角看著路燈下的老街，手指捏著從書店抽屜里拿出來的一小截鐵絲。
鐵絲在路燈下不反光。但他把鐵絲繞上手指又繞開，繞上又繞開，像在做一件他已經(jīng)做過很多次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干嘛的。三個月前在長途大巴上醒來，什么都不記得了。但他的手在繞鐵絲。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把鐵絲纏成某種形狀又拆開，再纏成另一種形狀，不是有意做的，是手指自己動的。像老裁縫的腳踩著縫紉機，不需要腦子指揮。
巷口有個小孩跑過去。花斑貓從書架上跳下來。啞巴沈松開手指，鐵絲掉在石板地上彈了兩下。他彎腰撿起來，抹掉上面的灰，揣進褲兜。
回到書店。他搬了張凳子坐在書架之間的窄道里。黑暗中看不清書名，但能聞到滿架舊書的氣味。他不記得三個月前在這輛大巴上醒來之前的任何事。不記得自己叫什么，"沈默"是他自己取的名字。不記得自己殺過多少人，但每次手指繞鐵絲的時候心跳會快，呼吸會淺，瞳孔會縮。這些不是恐懼，是肌肉在預熱。他不知道自己的肌肉在預熱什么，但他的身體記得，有些仗還沒打完。
鐵棍壓過的精裝硬殼上那道裂縫在黑暗里是看不見的。但啞巴知道它在哪。明天要開門，雖然門口黑板上寫的是暫停營業(yè)。***澆了水，雖然三天后可能就不在這了。三天。黃毛說的三天。啞巴沈靠著書架閉上眼睛。手指還在繞鐵絲，一圈，又一圈。
三天時間不夠看完一本《**山伯爵》，但找?guī)讉€混混打架足夠了。身體知道的事，腦子不需要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