鴆酒潑海棠------------------------------------------。。鴆酒入喉，像吞了一塊滾燙的炭，從舌尖燒到胃腑。她記得自己當(dāng)時攥著蕭玦的袖口，指節(jié)泛白，卻連一個字都喊不出。蕭玦就站在她面前，披著她繡了三個月的月白鶴氅，聲音比春風(fēng)還輕——"阿影，睡吧。""睡"了。睡進(jìn)棺槨，睡進(jìn)黃土。她死后第七日，蕭玦的求親折子遞上太后案頭，求的是她庶妹林疏桐。折子里寫："臣與林氏疏影雖無夫妻之名，卻有知己之誼，今其不幸早夭，臣愿以余生照料其妹，以慰亡者在天之靈。"。林疏影躺在拔步床上，腹中灼痛尚未褪盡，嘴角慢慢彎起來——去你的知己之誼。。，海棠纏枝紋，有一處線頭松了，是她自己補(bǔ)的，歪歪扭扭。窗外黃鸝在叫，手邊是半盞殘酒，青瓷盞沿凝著她唇上的口脂印，嫣紅一點(diǎn)。鴆酒。蕭玦親手斟的，親手遞到她唇邊的，親手勸她"近日操勞，阿影該好好歇一歇"。，指尖不抖了。她抬眼望向窗臺，紫砂盆里的海棠打了十二個花苞，兩朵半開，粉白的花瓣蜷成小燈籠。，端著那盞殘酒走到窗臺前。推開窗，春風(fēng)灌進(jìn)來，日頭白晃晃的，街市上的吆喝聲遠(yuǎn)遠(yuǎn)傳來，一切如常。她手腕一傾，清亮的液體瀉入花盆，泥土洇濕一片。半開的苞被澆了這一遭，顫巍巍晃了兩晃，像在替她咽下那口毒。，轉(zhuǎn)身對鏡。鏡中人面色蒼白，唇上口脂殷紅地糊著，眼尾泛一層薄紅。她用拇指狠狠抹去唇上胭脂，手背上蹭出紅艷艷一道，像新鮮的刀口。。篤，篤，篤。然后是蕭玦的聲音，溫溫和和的："阿影？醒了？那盞安神酒可還合口？太醫(yī)院配的方子，用了三年陳皮做引，最是養(yǎng)神……"。三年了，他每次都是這樣敲三下，說同樣的話。三年前的冬夜，他踩著半尺積雪翻進(jìn)后院，也是這般溫聲說："阿影，外頭冷，你開開門。"，走過去拉開門。。蕭玦站在廊下，竹青錦袍，白玉佩，手里端著一碟剛出籠的桂花糕——她上輩子每天都要吃兩塊。他見她開了門，眉眼彎起慣常的弧度："阿影，今兒氣色好多了。"、鬢角的碎發(fā)、手指上那道舊疤。去年圍獵他"不慎"墜馬，她第一個沖過去扶，手上被枯枝劃了口子，他當(dāng)著眾人用自己袖口替她擦血。上輩子她心疼了半個月。這輩子她只想剁了那只手。，甜甜的，軟軟的，和上輩子一模一樣。她笑吟吟地將他遞來的桂花糕推回去，撥開那只想探她額頭的手。"殿下，"她的聲音又輕又脆，"男女有別。上輩子沒守的規(guī)矩——這輩子，我打算守一守。"
蕭玦的手懸在半空。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快得幾乎抓不住，但不到一息就被摁了回去。他收回手，笑著："阿影今兒是怎么了？可是昨夜沒睡好？"他偏頭看向窗臺，目光落在濕了一片的海棠花盆上，"窗臺怎么濕了？"
"野貓撞翻了茶盞。"她歪頭笑，聲音甜得發(fā)膩，"可惜了這盆花，涼茶澆了根，不知還活不活得成。"
"一盆花罷了，回頭讓人送你幾盆更好的。"他視線從花盆收回來，仔仔細(xì)細(xì)打量她眉眼，"阿影今日說話像換了個人，又是男女有別，又是野貓撞盞，我都不認(rèn)得你了。"
"哦？"她眨眨眼，伸手?jǐn)n耳邊碎發(fā)，袖口順勢上提，露出腕上那串紅瑪瑙。上輩子他送的定情物，十八顆珠子顆顆圓潤，她在火場里被濃煙嗆得窒息都攥著沒松手。蕭玦的視線在那串瑪瑙上落了半拍。
"阿影自然還是阿影。"他將桂花糕擱在矮幾上，"只是昨夜那盞安神酒——"
"很好喝。"她截斷他，脆生生的，"殿下的心意我領(lǐng)了。日后若還有這等好東西，殿下留著自己用吧。"她往后退了半步，門板虛掩，只留一道掌寬的縫。日光從她身后照過來，她整個人籠在陰影里，只有眼睛亮得灼人。
蕭玦嘴角還掛著笑，但笑容底下有什么正慢慢沉下去："阿影這是……與我生分了？"
"不敢。"她搖頭，笑里裹著碎瓷片似的硬東西，"只是昨晚做了個夢，夢太長，醒了還沒緩過來。"她頓了頓，"殿下放心，夢總會醒的。醒了，人就清醒了。"
她合上門。最后一縷縫隙里，蕭玦臉上的笑終于掛不住了，嘴角還維持著上揚(yáng)的弧度，眼底卻空了，冷冰冰的，像一口枯井。
她落閂，轉(zhuǎn)身，背靠門板。一口氣吐出來，吐得很長。她抬手，將那串紅瑪瑙從腕上褪下，攥進(jìn)掌心。硌著肉的，微微的疼。她走到窗臺前，將珠子一顆一顆扔進(jìn)那盆澆了鴆酒的海棠泥里——撲通，撲通，像咽不回去的血。
春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動她額前碎發(fā)。院墻外老槐樹發(fā)了新芽，黃鸝麻雀吵成一團(tuán)，日頭升得更高。她的手指扣著窗沿，用力到泛白。這輩子，我連你碰過的空氣都不稀罕。
身后廊下腳步聲遠(yuǎn)了。她沒回頭，徑直走向墻角楠木箱籠，翻出一件月白小襖。貼身位置縫著暗袋，針腳歪歪扭扭，她自己的手藝。她挑開線頭，從里面取出一枚玉佩，上頭刻著一個"顧"字，邊角有道裂痕，是火場橫梁砸的。凹槽里嵌著一絲暗紅，不知是血還是煙灰。
上輩子她以為這是蕭玦的，貼身藏了三年，到死都攥著。這輩子她終于知道了。
她將玉佩放回暗袋，針線咬緊，一針一針縫回去。縫完最后一針，咬斷線頭，將小襖疊好放回箱底。銅鏡里映出她的側(cè)臉，眼尾薄紅還沒褪盡，但嘴角已經(jīng)換了另一種弧度——不大，不甜，不討好任何人。
只是她自己的。
她對著鏡中開口，聲音平穩(wěn)得像念一道軍令："林疏影，重新活一遍。別再犯蠢了。"窗臺上那盆海棠被鴆酒澆了根，十二個花苞蔫了三四個，半開的那兩朵邊緣開始發(fā)褐。檐下黃鸝還在叫，春風(fēng)還在吹，日光從格子窗涌進(jìn)來，潑了她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