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銜音---------------------------------------------，雪化得遲緩，檐角的冰棱懸了整月才將將滴落第一顆水珠。街巷間漸次掛起紅綢與桃符，連皇城根下都透出暖融融的煙火氣——年關(guān)在即，從百姓到宮人，都在忙著辭舊迎新?！鞍?，七殿下您慢些——”林公公扶著膝蓋喘氣，花白的胡須沾了薄霜，“老奴這把老骨頭，實在追不上了?！?，月白錦袍掠過宮道的青磚，半束的黑發(fā)在肩頭跳躍。他回眸一笑，眉眼彎成新月：“林叔，我出去一趟，很快便回?！保艘严г谥旒t宮門的陰影里。。說“幼”，不單是序齒——他尚無封號，未有藩地，整日如一只不受籠縛的雀鳥，在這皇城里來去自如。朝中暗議者不少，說這位七殿下是“金籠里養(yǎng)出的畫眉”，徒有嗓音罷了。他不在意，圣上也不在意。天子偏寵這個小兒子，偏到近乎驕縱，宮中上下心知肚明，卻誰也不好置喙。，市集的喧嚷?lián)涿娑鴣?。攤子一路鋪開，綢緞、蜜餞、桃木符、糖畫兒，叫賣聲被冷風(fēng)揉碎了，摻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往人鼻子里鉆。宋亞軒縮了縮脖頸，拐進(jìn)一條僻靜的巷弄，安王府的匾額在晨光里泛著暗金。，也不通傳，只側(cè)身讓路。七殿下是王府?？停@誰都知道。，繞過太湖石假山，臘梅的冷香便幽幽地纏上來。賀峻霖正提著一把銅壺給綠萼梅澆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細(xì)瘦的腕骨。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我說宋亞軒，今日倒來得早?！保骸百R兒，出大事了?！?，接過壺擱在石階上，拍了拍手上的泥：“你哪回不是大事？上回說御花園錦鯉產(chǎn)子也算大事——”話到一半，看見對方眼底亮得像點了燭火，他便收了玩笑，“怎么？三哥要回來了?！?a href="/tag/songya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亞軒壓低聲音，像在說一樁天大的機密。，隨即笑出了聲：“你當(dāng)誰不知道？靖王回京述職，邸報上寫得明明白白。你一個皇子，消息還沒我快，整日里——”他學(xué)著宋亞軒的口吻，“‘大事大事’的。”，徑自往屋里走。賀峻霖只好擱下水壺跟進(jìn)去，不多時，一盞熱茶遞到少年手中?！斑€有呢，”賀峻霖掀了茶蓋，白霧模糊了半張臉，“聽說你那素未謀面的未婚夫也一并回來?！?br>宋亞軒端茶的手一頓，瓷盞在指間磕出極輕的聲響?！澳遣贿^是上輩人口頭定下的舊約，父皇未必當(dāng)真。就算當(dāng)真——”他揚了揚下巴，“我自不會嫁的?！?br>賀峻霖沒接話。確是一樁舊年婚約，先帝還在時議下的，劉家遠(yuǎn)在東南，這些年往來稀疏，當(dāng)事的兩輩人恐怕都快忘了。
“不說這個了?！?a href="/tag/songya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亞軒擱下茶盞，起身拽他胳膊，“去集市上轉(zhuǎn)轉(zhuǎn)？來時瞧見一條街都在賣花燈和年畫，比宮里熱鬧多了?！?br>賀峻霖任他拉著走，心忖正好出去采買些年禮。兩人上了馬車，各掀一側(cè)車簾往外探看，冬日的風(fēng)灌進(jìn)來，吹得宋亞軒額前碎發(fā)紛亂。
“備好給陛下的禮了？”賀峻霖問。
“早備下了。從西域?qū)ち藟K好玉，請匠人打了一副酒具，父皇近來愛聽曲飲酒，正好用上?！?a href="/tag/songya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亞軒得意地一揚眉，隨即又垮下臉，“可我母妃那兒——還沒想好?！?br>賀峻霖正要揶揄他，宋亞軒忽然一拍車板：“我知道去哪兒了！”他探身朝車夫吩咐了幾句，馬車隨即轉(zhuǎn)了向。賀峻霖一頭霧水：“哪兒？”
“到了便知?！?a href="/tag/songya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亞軒眨眨眼，那副故作神秘的模樣讓賀峻霖又好氣又好笑。
車駕駛出城門時，賀峻霖才覺出不對。官道兩旁的屋舍漸疏，取而代之的是連片的桃林。時值深冬，枝頭光禿禿的，但林間隱約可見青瓦飛檐的輪廓。
“這是……城外？”賀峻霖蹙眉。
“嗯，三哥府邸在城外，我之前來尋他時偶然發(fā)現(xiàn)的——那家酒樓?！?a href="/tag/songyax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宋亞軒掀簾朝前指了指。
馬車停在一座三層樓閣前。匾額上行楷大字——“星燼樓”，筆鋒凌厲，不像尋常商賈的手筆。賀峻霖記得曾在父親書房里見過這幾個字的拓片，據(jù)說此樓東家遍布天下商路。
宋亞軒已跳下馬車，回身沖他招手。賀峻霖攏了攏大氅跟上去，木階在腳下發(fā)出輕微的吱呀聲。一樓廳堂敞亮，半開的窗扉透進(jìn)后院的臘梅香，酒旗在風(fēng)里翻卷，裹著后廚飄來的糟香。北面搭了戲臺，幾個伶人正在**理水袖，朱紅衣角偶爾從屏風(fēng)后一閃而過。
“這地方倒會挑?！?a href="/tag/hejunlin.html" style="color: #1e9fff;">賀峻霖拂去落在肩頭的枯葉。生意確實比城中酒樓興隆，廳里已坐了大半的客。
宋亞軒解下腰間玉佩往柜臺上一擱：“叫你們掌柜的來?！被镉嬕磺颇怯衽粕峡痰?龍紋，神色立時恭謹(jǐn)起來，轉(zhuǎn)身便往樓上跑。不多時，一個穿青布短打的店小二小跑著下來，雙手將玉佩奉還，引著二人往樓上雅間走：“二位爺稍坐，掌柜的隨后便到，小的先上些點心茶水?！?br>賀峻霖落座后環(huán)顧四周。包間不大，陳設(shè)卻講究，博古架上擺了幾件汝窯瓷器，墻上懸著一幅山水，看落款是前朝名家的真跡。他端了茶盞暖手，目光掃過宋亞軒腰側(cè)那枚玉牌：“你這‘***明’倒好用?！?br>“丁掌柜與三哥相識，”宋亞軒替他斟茶，“我與他也有幾面之緣?！?br>門被推開時，茶香還未散盡。
來人一襲淡黃長衫，右襟以銀線暗繡流云紋，走動間光影流轉(zhuǎn)，如月色淌過水面。他身形頎長，腰間束著素色革帶，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度。目光淡淡掃過屋內(nèi)，在宋亞軒面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七殿下，安王世子?！彼⑽⑶飞恚霸谙滦菭a樓掌柜。不知二位今日來尋什么？”
賀峻霖咽下嘴里的桂花糕，宋亞軒已開了口：“聽聞丁掌柜這兒收羅了不少好東西，年關(guān)近了，想挑幾樣年禮。久仰大名，你與三哥既是好友，想必能給我們指個方向。”
丁程鑫面上仍是客氣的神色，語氣卻淡了幾分：“好友稱不上，僅數(shù)面之緣罷了。”他在心里補了一句：誰與他是好友。
“我看二位比我年少，”他又緩了神色，“若不嫌棄，叫一聲丁哥便是，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開口便是。”
賀峻霖眼睛一亮，笑起來：“恭敬不如從命。我這人旁的不會，交朋友倒擅長。”
丁程鑫引著二人到另一側(cè)的陳列間，架上琳瑯滿目，從雨前龍井到前朝手書，從青瓷茶具到新制的養(yǎng)顏膏，一應(yīng)俱全。賀峻霖挑了兩樣，宋亞軒挑了三樣，眼神卻總往隔壁糕點柜飄——那里擺著新制的杏仁酥和棗泥糕，碼得齊整，上頭還撒了金箔。
丁程鑫順著他們的目光看去，唇角微微一勾：“今日我做東，二位看上什么點心只管拿?！?br>兩人眼睛齊刷刷亮了，異口同聲：“謝丁哥！”
回程的馬車上，糕點的甜香混著炭火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天色已近昏沉，宋亞軒掀簾望了一眼漸遠(yuǎn)的樓閣，忽而想起什么：“你說，三哥到底什么時候到？”無人應(yīng)答。他回頭一看，賀峻霖已靠著車壁合了眼，手里還攥著半塊棗泥糕。
他笑了笑，擱下簾子。
回到七皇子府已是掌燈時分。待從接過他手里的物件，他沐了浴，換，倚在窗邊望新月懸于檐角。那彎月細(xì)得像一枚銀鉤，勾著夜色也勾著心事。他想三哥——靖王馬嘉祺，長他四歲的胞兄，自請**三年，該有多少話要說。他又想那個所謂的未婚夫，東南臨安王劉耀文，據(jù)說少年襲爵，文武兼修，如今該是什么模樣？
眼皮漸漸沉了，他歪在枕上，夢里是漫天桃花落在星燼樓的飛檐上。
與此同時，皇宮密室。
燭火無風(fēng)自動。
王允倚在紫檀雕鳳榻上，鎏金護(hù)甲緩緩梳理著膝上黑貓的脊背。她已過了知天命之年，面容卻保養(yǎng)得宜，若非眼尾那幾道細(xì)紋，說四十歲也有人信。宮人私下議論她時總要壓低聲音——這位太后是先帝第三任皇后，論出身不算最高，論資歷不算最久，卻偏偏在十九年前那場宮變后坐上了這個位置。
當(dāng)朝皇帝生母舒太妃，獲封不足一月便暴斃。太醫(yī)說是心悸猝死，刑部查不出端倪，最終不了了之。而王允由皇貴妃晉為太后，恰好在那之后。朝野不是沒有猜疑，只是——沒有證據(jù)。二十年過去，這些猜疑也像舊年蛛網(wǎng)，落了灰，再無人提起。畢竟****，都要恭恭敬敬稱她一聲“太后娘娘”。
“回太后，”密室中單膝跪地的黑衣人裹在夜行衣里，只露出一雙異色瞳仁——左眼漆黑如墨，右眼泛著詭*的紫光，“靖王車隊已過迷霧山，不日將抵行水湖。”
護(hù)甲停了一瞬。黑貓趁勢豎起尾巴，卻不敢掙脫。
“知道了?！碧缶従忛_口，嗓音像冰面下流淌的水，“傳話下去，這幾日警醒些?！彼讣怏E然收緊，黑貓吃痛地尖嘯一聲，仍伏著不敢動。
黑衣人退下后，她從榻上起身，鳳釵上的東珠在暗光里泛著冷芒。陰影里又走出一個更魁梧的身影，抱拳時袖口隱約露出腕間猙獰的疤痕：“屬下明白?！?br>太后離去后，黑貓弓起脊背，盯著密室角落一只誤入的飛蛾，尖牙在燭火里泛著寒光。
[臨安王府]
檐角銅鈴被夜風(fēng)撥動，發(fā)出細(xì)碎的響聲。
劉耀文負(fù)手立在廊下，玄色錦袍上凝了一層薄霜。他仰頭望天，殘月懸于墨藍(lán)蒼穹，疏星黯淡，像隔了層紗。一年前外祖父臨終前攥著他手腕的那句話，至今仍在耳畔。
“耀文……劉家與皇室尚存一紙婚約，皇命難違?！?br>彼時他只覺荒唐。劉氏百年望族，東南鹽鐵漕運盡在掌控，府中私兵雖不顯山露水，卻皆是精銳之師。若劉家真有意逐鹿朝堂，相位豈會輪到王端平那老賊？可祖父彌留之際的眼神里，分明藏著更深的隱憂——那些話，他沒能說完。
“王爺。”
侍衛(wèi)的聲音打斷思緒。劉耀文側(cè)首，見來人單膝跪地：“靖王車隊已起程返京，我們何時動身？”
他眸色微沉，指腹緩緩摩挲著腰間一枚青綠令牌，半晌才道：“下月年后。備足聘禮，帶些人?！?br>侍衛(wèi)領(lǐng)命退下。
劉耀文轉(zhuǎn)身步入書房，燭火在窗紙上映出他頎長的剪影。他鋪開一張雪浪箋，提筆蘸墨，腕骨懸停了一瞬，落筆時墨跡如刃，字字凌厲。最后一筆收住，他取了私印，重重蓋在落款處，朱紅如血。
擱筆時，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案角——那封燙金婚書靜靜躺著，“長際七皇子”幾字刺入眼底。他閉了閉眼，指尖微微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