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雨------------------------------------------，總是在不經(jīng)意間落下來。，看著檐角的水珠連成一線，墜入階前的青石凹痕里。那凹痕是經(jīng)年的雨水砸出來的，深淺不一，像極了人心的溝壑。。，門上懸著“棲鳳”二字，金字朱底，是帝王迎娶中宮時才有的規(guī)制。可他看著那兩個字，只覺得刺眼。。，是邊疆的風(fēng)，是**的沙，是騎在馬上能射落大雁的少年將軍。他應(yīng)該在北疆的雪地里馳騁，應(yīng)該在父親的中軍帳里議事，應(yīng)該在那片無垠的天地間，做一只自由的鷹。。，等著入這棲鳳宮。?！肮?，該進(jìn)去了?！鄙砗髠鱽黼S從阿青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擔(dān)憂，“吉時快過了?！?。。那日在帥帳中，父親背對著他，聲音沙啞得像被風(fēng)沙磨了千年?！奥鋲m，凌家世代鎮(zhèn)守北疆，手里的兵權(quán)，是**的眼中釘，也是咱們的護(hù)身符。如今女帝**三年，根基已穩(wěn)，第一個要動的，就是凌家。那就讓她動！”他當(dāng)時梗著脖子，少年意氣，“咱們凌家怕過誰？”，看著他的眼神，是他從未見過的疲憊。
“你不懂。”父親說，“她不是要動刀兵，她是要動人心。她下了旨，要你入宮為后。你若抗旨，凌家便是謀反；你若接了這道旨，從此……”
父親沒有說完。
可凌落塵懂。
從此，他就是人質(zhì)。從此，凌家的兵權(quán)，就要被這道旨意一寸一寸地收回。
所以他接了旨。
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不能連累凌家上下三百余口，不能連累那些跟著父親出生入死的兄弟。
可他到底意難平。
憑什么？
憑什么她一道圣旨，他就要拋下一切，來這長安城，做她的——皇后？
雨忽然大了起來。
檐角的雨簾變成雨幕，嘩啦啦地砸在地上。凌落塵抬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邊疆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砸在身上，帶著泥土的氣息?？砷L安的雨，又細(xì)又密，落在身上，像無數(shù)根冰涼的針，扎進(jìn)骨頭縫里。
“凌公子?！鄙砗蠛鋈豁懫鹨坏缆曇簦患膊恍?，“陛下口諭?！?br>凌落塵轉(zhuǎn)過身。
來人是宮里的內(nèi)侍總管，姓趙，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臉上永遠(yuǎn)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赡请p眼睛里，**內(nèi)斂，一看就是在深宮里修煉成精的人物。
凌落塵單膝跪地，行的依舊是軍中禮。
趙總管清了清嗓子，尖細(xì)的聲音穿透雨幕：“陛下口諭：凌家子落塵，既入宮門，便當(dāng)恪守宮規(guī)。皇后之尊，天下母儀，望卿慎言謹(jǐn)行，莫負(fù)圣恩。欽此?！?br>莫負(fù)圣恩。
凌落塵跪在雨里，嘴角扯出一個冷笑。
“臣，領(lǐng)旨?！?br>他起身，趙總管的目光在他身上打了個轉(zhuǎn)，笑得愈發(fā)和氣。
“凌公子——哦不，該叫娘娘了。娘娘請入殿吧，陛下今夜會來?！?br>娘娘。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狠狠扎進(jìn)凌落塵心里。
他沒有說話，只是推開殿門，走了進(jìn)去。
殿內(nèi)燃著合巹香，幽幽的，有些甜膩。四處都是紅色——紅燭、紅幔、紅被褥，紅得刺目。凌落塵走到窗前，推開窗，任由雨氣灌進(jìn)來，沖淡那股讓他窒息的甜香。
他就這樣站著，一直站到天黑。
掌燈時分，殿外傳來通稟聲。
“陛下駕到——”
凌落塵轉(zhuǎn)過身，看著那扇門。
門開了。
一個女子走了進(jìn)來。
她穿著玄色的常服，沒有戴鳳冠，只在發(fā)間簪了一支白玉簪。眉目清冷，像這長安城里的雨，又像冬日里結(jié)了冰的湖。
這是凌落塵第一次見到劉昭君。
三年前她**時，他還在北疆打仗。三年里，他聽過無數(shù)關(guān)于她的傳聞——說她心狠手辣，**第一年就誅殺了把持朝政的攝政王；說她城府極深，不動聲色間將朝中勢力重新洗牌；說她……
說她是這天下最有權(quán)勢的人。
可沒有人告訴他，她生得這樣好看。
也沒有人告訴他，她的眼睛這樣冷。
冷得像是千年不化的寒冰。
劉昭君站在門口，目光落在他身上。
她看見一個少年，一身大紅喜服，卻站得筆直，像一桿立在風(fēng)雨中的槍。他生得很好看，眉目間有邊疆風(fēng)沙磨礪出的鋒芒，也有少年人特有的桀驁不馴。
此刻他看著她，目光里有審視，有戒備，還有一絲藏不住的——不服氣。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
“怎么，”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有一種天然的威儀，“見了朕，不行禮？”
凌落塵頓了頓，最終還是單膝跪了下去。
“臣，參見陛下?！?br>劉昭君沒有說話。
她慢慢走近，裙擺拖過地面，發(fā)出細(xì)微的窸窣聲。走到他面前時，她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臣？”她輕輕重復(fù)這個字，“你是朕的皇后，應(yīng)該自稱——臣妾?！?br>凌落塵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沒有抬頭，只是聲音硬邦邦地回道：“臣是男人。”
殿內(nèi)忽然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綿綿不絕。
劉昭君垂眸看著他，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可她的眼睛里，確實有了一絲波瀾。
“男人?！彼貜?fù)著他的話，“朕知道你是男人?！?br>她彎下腰，與他平視。
距離太近了，近得他能聞到她身上的氣息——不是那些甜膩的脂粉香，而是一股清冽的、像雪后松木的氣息。
“可你是朕的皇后?！彼蛔忠蛔值?，“在朕的宮里，沒有男人女人，只有君臣?！?br>凌落塵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
他以為會看到嘲諷，或者威壓。可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父親說的是對的。
她不是在羞辱他，也不是在拿他取樂。
她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在這深宮里，在這重重宮墻之內(nèi)，在這張看不見的棋盤上，他只是一枚棋子。沒有性別，沒有尊嚴(yán)，沒有過去和未來，只有一個身份——
她的皇后。
雨還在下。
長安城的雨，總是這樣，落起來就沒完沒了。
劉昭君直起身，轉(zhuǎn)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凌落塵?！彼兴拿?。
“臣在。”
“朕知道你不甘心?！彼穆曇舻模牪怀銮榫w，“可這天下，不甘心的人多了。你要做的，不是在這里站成一桿槍，而是學(xué)會——”
她頓了頓。
“活著?！?br>話落，她邁出門檻，消失在雨幕中。
殿內(nèi)重歸寂靜。
凌落塵依舊跪在那里，看著那扇已經(jīng)關(guān)上的門。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桀驁，有將門之子的傲氣，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被點燃的興味。
“活著。”他低低地重復(fù)這個詞，“那就活著給你看?！?br>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還在下，長安城的夜被雨水洗得朦朧。他不知道這深宮里藏著多少刀光劍影，也不知道這皇后之位意味著什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往后，這長安城的雨，他要一場一場地淋下去。
直到——
直到什么？
他不知道。
可窗外的雨知道。
檐角的雨知道。
那落在青石凹痕里的、千年的雨水知道。
這場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