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蘆來------------------------------------------，三月草木初生。，南北眾三線分流，春江便是這三江之一。九州三百八十河屬春江河道最闊，其始于西境天山，跨過天譴橫庭州之后一路磅礴而下，到了郡陽已趨于平穩(wěn)舒緩，過了“玲瓏關(guān)”方才徐徐入海。，黎朝首都，更是天下商賈中心。又處江尾海頭，支流運河通達(dá)，煙花三月，泛舟之美景，世間難覓。，春江上霧氣未散。一艘烏艚船混在往來的商船之間，吃水很深，甲板上堆著成捆的茶箱，箱角打著茶馬司的火漆印。船上一個精瘦的漢子，正蹲在船頭抽旱煙，煙氣混進(jìn)江霧里，分不清哪口是霧哪口是人間的煙火。他瞇著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遠(yuǎn)處遲遲未現(xiàn)的引渡人，搖了搖頭。。，鈍痛一波一波往上涌。，痛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往上涌，又在他試圖抓住的瞬間退得干干凈凈，只剩下眩暈。，稠得幾乎可以在指尖凝成實質(zhì)。船底的水聲透過木板傳上來，沉悶而規(guī)律，像是某種巨大的活物在呼吸。，掌心觸到一段冰涼——劍鞘，粗糙的觸感，握柄處有被磨出的凹痕。，不管在哪兒醒來，這把劍都在他懷里。它不出鞘，不生銹，像一個沉默的約定。。沈夜腦子里的碎片迅速拼合。昨夜他還在客艙望著江面，想著明日**見父親的事，然后……沒有然后了。中間發(fā)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記得。。膝蓋撞上木箱，額頭差點蹭到橫梁。走了三步，腳下忽然絆到一團(tuán)軟物。，是活的。，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觸感柔軟，帶著體溫。沈夜的腦子還沒轉(zhuǎn)過來，一記耳光已經(jīng)精準(zhǔn)地落在他臉上?！笆裁慈?！”
“登徒子！”
兩個人的聲音幾乎同時炸開。沈夜捂著臉往后撤，后背撞上木墻，劍已橫在身前。他心跳如擂鼓，臉上**辣地疼。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對面那個人也在迅速調(diào)整位置，呼吸急促，帶著憤怒而非恐懼。那種呼吸的節(jié)奏不對——不像是被侵犯后的驚惶，倒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腳步聲自上而下傳來。沉重，不急不緩。頭頂?shù)哪景灞徊鹊弥ㄑ阶黜?，每一步都帶著壓迫感?br>對面那個女子忽然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沈夜的耳朵在說話：“別出聲。”
緊接著一只手捂上了他的嘴。手很小，力氣卻不小，指尖有薄繭，硬硬的，擦過他嘴唇時帶著粗糙的觸感。沈夜沒掙扎，因為他聽出來了頭頂那個腳步聲停住了，就在正上方。
艙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拽開。
光像刀子一樣劈進(jìn)來。沈夜瞇著眼，一時間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一個黑黢黢的人影堵在門口，逆著光，輪廓顯得格外龐大。等眼睛漸漸適應(yīng)了光線，他看見一個滿臉絡(luò)腮胡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艙口。那人左眼蒙著黑布，布上滲出暗**的藥漬，是新傷無疑。他用僅剩的右眼掃了一圈船艙，目光像刀子一樣在黑暗中刮過，先是落在女子身上，然后吐了一口濃痰。
“小娘們，還敢鬧？要不是兄長攔著，就憑你壞我李三一只眼，死上十回都嫌少?！?br>女子不慌不忙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庭院里收拾花草。她仰頭笑道：“壞你一只眼怎么了？再惹我，你另一只也保不住。”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快，像是在茶館里跟人拌嘴。沈夜不由得仔細(xì)看了她一眼——一身素白襦裙料子素雅，寬袖垂落，襯得肩腰纖細(xì)，方才那一記利落耳光，便是自寬大袖底驟然遞出，快得讓人無從招架。
她眉眼生得極清冷，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澄亮如寒潭，不見半分怯意，反倒裹著一層漫不經(jīng)心的桀驁痞氣。下巴微微上揚，線條干凈利落，那份鎮(zhèn)定篤定全然不似深閨養(yǎng)出的嬌弱姑娘，反倒像常年混跡江湖、見慣刀光風(fēng)波的行者，一身清冷貴氣藏在素衣之下。她臉上沒有懼色，倒有幾分渾不吝的痞氣，微微揚起的下巴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篤定，像個慣常在江湖上行走的人。
沈夜忽然想通了：這人是被綁來的。而這個叫李三的，是被她弄瞎的眼睛。自己醒來的地方，大概率就是綁匪關(guān)人的底艙。
運氣可真是太好了。剛到京城水域，連城門都沒見著，先掉進(jìn)了綁票案里。
李三顯然沒打算跟她廢話。這丫頭嘴皮子厲害，他已經(jīng)領(lǐng)教過了，再跟她掰扯下去只會越說越氣。正想往下走，余光忽然掃到角落里還有一團(tuán)模糊的影子。他身形一頓，右眼猛地瞪大，瞳孔在光線下收縮了一下。
“什么東西？！”
沈夜知道自己藏不住了。他站起身來，長劍拄在身側(cè)。他本就生得高瘦，一襲青衫洗得發(fā)白，袖口磨出了毛邊，看上去像哪個書院里逃學(xué)的少年。但臉色蒼白得不像話，眉眼間還帶著剛蘇醒的倦意，偏偏脊背挺得筆直。那柄劍又長又沉，幾乎齊他腰高，劍鞘上隱隱有焦痕，在昏暗的艙室里泛著暗沉的光，看上去不太像裝飾品。
李三的目光在劍上來回掃了兩遍，臉色變了一變。他跑船多年，見過的人不少，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抱著一把滿是火燒痕跡的長劍，這場面怎么看怎么不對勁?！澳闶悄膩淼?？手里拿的什么東西？”
沈夜沒說話。他的右手按在劍柄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其實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把劍***。這把劍自他從火場里撿回來那天起就沒出過鞘，像是銹死了一般。他試過很多次——在無數(shù)個失眠的夜里，在無數(shù)次被噩夢驚醒的凌晨——不管怎么用力，劍身都紋絲不動。他甚至懷疑，里面到底還有沒有劍。
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了。李三的手摸向腰間，那里別著一把短刀，刀柄被磨得發(fā)亮，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跡。他的表情從驚愕轉(zhuǎn)為兇狠，獨眼里涌出殺意，那殺意是真實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的粗糲感。
女子忽然側(cè)頭看了沈夜一眼，嘴角微微一彎。那笑容來得突然，像是黑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
“哎，”她說，“沈家小子，依葫蘆畫瓢會嗎？”
沈夜心想，真是個好問題。他連瓢長什么樣都不知道。但當(dāng)下情形，死馬當(dāng)活馬醫(yī)也得醫(yī)。一個瞎了一只眼的綁匪，一個不知道什么來路的少女，一把三年沒出鞘的劍——還能更糟嗎？
等等，他認(rèn)識自己？不容他多想，李三已經(jīng)欺身上前。
他深吸一口氣，拇指抵住劍格，發(fā)力一推。
三年未曾松動的劍鞘，在這一刻發(fā)出了一聲清越的長鳴。劍身一寸寸滑出，青黑色的劍刃在昏暗的艙室里泛著冷光，像是一匹被囚禁太久的猛獸終于嗅到了獵物的氣息。沈夜感覺自己的虎口被震得發(fā)麻，但手卻穩(wěn)得出奇，仿佛這把劍本就該在他手里，仿佛這三年所有的等待都是在為這一刻做準(zhǔn)備。
“鏘——”
春江之上，劍吟破空。
沈夜大喊一聲為自己壯膽：“葫蘆來?。　?br>女子眼睛一亮，身形往沈夜身后撤了半步，伸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指尖的方向指向李三的左膝。
她的聲音清脆而篤定，帶著一種奇異的興奮感，像是一個等了很久的棋手終于等到了對手落子的那一刻。沈夜握緊劍柄，劍尖低垂，朝著那個獨眼的綁匪踏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