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靖景和三年，秋。
京城西郊的官道上，一輛青布馬車正緩緩前行。車轍碾過落葉，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像是有人在輕聲啜泣。
車內(nèi)坐著個瘦小的女孩，約莫五六歲的光景，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頭發(fā)枯黃，臉頰凹陷，唯獨一雙眼睛格外清亮，像山澗里蓄著的兩汪泉水。
她叫錦書。
這個名字是今早才有的。昨日她還叫阿丑，是鄉(xiāng)下賭鬼老爹嘴里“賠錢貨”的代稱。今日被賣進丞相府，管事嬤嬤問她叫什么，她搖搖頭，嬤嬤便隨手翻了本詩集，指著“錦書”二字說：“往后你就叫這個。”
錦書不懂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但她覺得好聽，比“阿丑”好聽一千倍。
馬車駛進丞相府的側(cè)門，穿過長長的甬道，停在一處月洞門前。嬤嬤掀開車簾，粗魯?shù)刈聛恚骸暗搅?，往后機靈著點兒，別丟了相府的臉面?！?br>錦書踉蹌著站穩(wěn)，抬頭望去，只見滿目雕梁畫棟，回廊曲折，處處都是她從未見過的富貴景象。她緊張地攥著衣角，手心全是汗。
“跟我來。”嬤嬤領(lǐng)著她穿過一道又一道門，最后停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里。
屋里鋪著厚厚的絨毯，暖爐里燃著上好的銀炭，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甜香。一個穿著鵝**衣裙的小女孩正坐在矮幾前，手里捏著一支毛筆，歪歪扭扭地寫字。
這就是丞相府的嫡女——沈清歡。
她比錦書大三個月，生得粉雕玉琢，肌膚**得像剛剝殼的雞蛋，一雙杏眼又圓又亮，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
“小姐，這是新給您挑的貼身丫鬟，叫錦書?！眿邒邚澲?，語氣恭敬極了。
沈清歡放下筆，歪著頭打量錦書，目光里有好奇，也有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片刻后，她忽然笑了，伸出**的小手，奶聲奶氣地說：“你以后就是我的了?！?br>錦書愣在原地，不知道該不該伸手去握。
嬤嬤在后面推了她一把：“傻站著干什么？還不快跪下謝恩！”
錦書膝蓋一軟，“撲通”跪了下去。
她不知道什么是“謝恩”，她只知道，從今天起，她不再是阿丑，她是錦書。她有了新的名字，新的主人，新的命運。
那年秋天，桂花開了滿院，香氣濃得化不開。
錦書跪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聽見頭頂傳來小女孩清脆的笑聲。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沈清歡笑。
也是她此后十幾年里，聽過最多的聲音。
第一章 歲歲為影
一
錦書用了整整三個月，才學(xué)會怎么做一個合格的丫鬟。
丞相府的規(guī)矩多如牛毛：走路不能出聲，說話不能抬頭，吃飯不能吧唧嘴，睡覺不能打呼嚕。主子站著你不能坐著，主子坐著你得跪著，主子喝茶你得先試溫度，主子沐浴你得先試水溫。
錦書學(xué)得很認(rèn)真，因為她怕。
她怕被趕出去。她無處可去，丞相府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沈清歡倒是很喜歡她。小姑娘年紀(jì)相仿，性子卻截然不同——沈清歡嬌氣愛哭，受不得半點委屈；錦書沉默寡言，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這種性格上的互補，讓沈清歡越來越依賴錦書。
“錦書，我不想寫字了，你替我寫好不好？”
“錦書，我把夫人的玉鐲打碎了，你去替我認(rèn)罪好不好？”
“錦書，先生要罰我抄書，你幫我抄好不好？”
每一次，錦書都說“好”。
她替沈清歡挨過二十下手板，掌心腫得像個饅頭，半個月握不住筷子；她替沈清歡抄過上百遍經(jīng)書，熬得眼睛通紅，第二天還要照常伺候洗漱；她替沈清歡擋過無數(shù)次責(zé)罵、懲罰、刁難，就像一面人肉盾牌，把所有風(fēng)雨都擋在自己身上。
府里的下人們私下議論：“錦書這丫頭，真是把小姐當(dāng)成命在護。”
也有人撇嘴：“護得再好又怎樣？還不是個奴才?！?br>錦書聽見了，也不惱。她覺得她們說得對，她就是奴才，奴才護主子，天經(jīng)地義。
她從未想過，自己為什么要這樣掏心掏肺地對沈清歡好。
也許是因為那年冬天，她發(fā)了高燒，躺在下人房里瑟瑟發(fā)抖，是沈清歡偷偷揣了兩個熱包子來看她，還把自己身上的小襖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你可不能死，”沈清歡蹲在她床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