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三歲兒子進宮赴宴。
我本以為最大的麻煩，不過是這小崽子打翻哪位大人的酒杯。
他趁我給皇后磕頭的工夫，從我身側(cè)溜了出去。
結(jié)果他趁我給皇后磕頭的功夫，溜到鳳駕前，張嘴就喊——
“祖母！”
全場死寂。
皇后沒說話。
我跪在地上，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是殺頭的罪。
滿殿文武開始交頭接耳。
有人在說這孩子眉眼像皇后。
可我沒想到，皇后盯著我兒子的臉看了幾息，忽然開口。
“這孩子是誰家的？讓**，抬起頭來?！?br>我抬起頭。
皇后的目光從兒子移到我臉上，停住了。
她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我只覺得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死人。
……
1
我在羽林衛(wèi)當(dāng)了五年差。
從七品小隊長，月俸四兩，媳婦一個，兒子一個，租屋一間。
日子過得緊，但也算踏實。
直到永平二十年三月初七。
皇后千秋節(jié)。
我這種從七品芝麻官，本來連偏殿的邊都摸不著。
結(jié)果上官說了，今年皇后身子見好，圣上龍心大悅，特許羽林衛(wèi)七品以上攜家眷入偏殿同賀。
我拿著帖子回家，林婉娘正坐在繡架前繡一副鴛鴦戲水。
她頭也沒抬，手上的針走得飛快。
“不去?！?br>“婉娘，這是圣旨。”
“圣旨也沒說非得帶媳婦去吧？我明兒還得交貨呢，東街劉員外嫁閨女，訂了六副枕套，耽誤一天賠人家三錢銀子?！?br>我蹲到她繡架邊上，放低聲音：“帖子上寫得明明白白——攜妻兒?！?br>婉**針停了一瞬。
“那就帶小寶去。我留下繡花?！?br>“你就不想去看看皇宮長啥樣？”
她終于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帶著笑：“皇宮有什么好看的？還能比我繡的牡丹好看？”
最后我軟磨硬泡，她松口了。
條件是那天得早點回來，她要趕工期。
我滿口答應(yīng)。
天還沒亮透，婉娘就把小寶從被窩里*出來了。
這小子今年三歲半，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張嘴就甜得能膩死人。
婉娘給他換了身新做的靛藍小襖，領(lǐng)口繡了只小老虎。
“娘，我們?nèi)ツ睦镅?？?br>“進宮?！?br>“宮是什么？”
“你爹當(dāng)差的地方?！?br>“哇！”
小寶轉(zhuǎn)頭看我，眼睛亮得放光：“爹在那么大的地方當(dāng)差！爹好厲害！”
我笑著揉他腦袋：“小寶，宮里不比咱家。待會兒到了地方，你緊跟著我，不許撒腿亂躥。見著什么稀奇物件，只許看不許摸。還有——不管見到誰，沒讓你開口就別開口。記住了？”
小寶用力點頭：“能！”
我信了。
辰時三刻，我們進了宮門。
婉娘是頭一回進宮，一路走一路看，嘴上不說，眼睛卻亮得很。
桌子上擺著些精巧的點心，小寶抓起一塊桂花糕就往嘴里塞，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
婉娘白了他一眼：“在家餓著你了？”
小寶含糊不清地說了句什么，大概是“好吃”兩個字。
巳時二刻，司禮太監(jiān)一聲唱和——“皇后駕到——”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我也跪了，一只手按著小寶的腦袋，把他往地上摁。
皇后在正位落了座。
照流程，接下來是禮官念賀詞，眾人山呼千歲，皇后說幾句場面話，然后走人。
“諸位愛卿免禮。本宮今日身子乏了，原不該來的——”
她說到這兒，頓了一下。
“——但方才在正殿聽陛下說，今年各位愛卿攜了家眷進宮。本宮想著，平日里也見不著這些孩子，便來瞧瞧?！?br>我只顧著把小寶往身后藏，因為這小子開始不安分了。
“爹——我看不見——”他把腦袋從我身后探出來，踮著腳尖往上看。
“別鬧，回去給你買糖人。”
“真的？”
“真的?！?br>“兩個？”
“十個都行。別鬧?！?br>他消停了。
然后皇后說了句“都起來吧”，眾人起身，紛紛落座，殿里氣氛松了下來。
小寶就是趁我一松手的工夫，從我身邊溜出去的。
等我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跑到正中間那條通道上去了。
奔著正位上的皇后，直直地沖了過去。
“小寶！”我壓低嗓子喊他，整個人都涼了。
他不聽。
他跑到皇后面前，站定了，仰著小腦袋，直愣愣地盯著皇后的臉看。
殿里安靜了。
皇后身后兩個掌事太監(jiān)同時變了臉色。
我全身的血都往腦子里涌。
然后小寶開口了。
他歪著腦袋，大眼睛眨了眨，嘴一張——
“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