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山晨露------------------------------------------。，手掌貼著床板往下壓一寸，就能感覺到地下那些茶樹的根須在翻動。西坡的老茶樹今早有點蔫，最近感覺都沒什么精神頭了，東邊溪澗旁邊的幾株倒是活潑。從小就這樣，別人只知道茶山長茶，她能聽見茶在說什么，能看見樹的狀態(tài)。。族老們管它叫"茶靈之體"，聽著玄乎，但實際用處也就是誰家茶樹病了，她能比旁人早兩天知道。她五歲就會了，習慣了。，頭發(fā)用一根舊木簪子隨手挽了，沒照鏡子。反正茶山上沒人在意你長什么樣。。，陸疏影肯定醒了。整座茶山能把火燒得比雞叫還早的，就他一個。，比她大兩歲。說是師兄，其實更像她半個影子——她泡茶，他燒水；她去茶田，他跟在后面三步遠；她夜里睡不著在屋里坐著，他就蹲在檐下磨劍，也不出聲。話少得讓蘇眉濃經(jīng)常急得跳腳，但你知道這個人一直在。，他果然蹲在灶前添柴。后背對著她，左袖子擼到肘彎，露出的半截小臂上有一道舊疤，三年前茶傀襲擊時留下的。他沒說過疼不疼，她也沒問過。"水燒好了。"他說了句。。大的那壺滾水，旁邊兩只小壺，一只是她常用的山泉水，另一只空的但用熱水溫過了。她明白那是給她溫茶具用的。這人一輩子就這樣，話全燒進水里了。"嗯"了一聲，去竹匾里取昨天曬的春芽。，一排竹匾擱在木架上，晨光從東邊斜過來，曬了一夜的茶芽葉緣還掛著露珠。沈青盞捏一撮湊到鼻尖——香是悶著的，得用熱水沖開才能醒過來。"盞盞！"，緊接著一個淺綠色的身影連跑帶跳，穿過茶壟，衣角卷起兩三片葉子。蘇眉濃比沈青盞小兩歲，從小一起長大，嗓門大得能驚飛半座山的鳥。她進了灶房門檻還差點絆一跤，把一個布包往桌上一拍："桂花糕！蒸了三屜我就吃了一塊——"，嘴就咧開了："疏影哥你這是要把山上的水全燒光?。勘K盞你是要泡澡還是泡茶？"
沈青盞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泡茶。"
她把茶芽放進燙過的壺里，滾水注入，白汽騰起來。春芽在湯里慢慢舒展，從蜷著的葉片變成一片完整的形狀，像有人伸了個懶腰。
第一泡出湯，淡青色，透亮。湊近聞一下，把肺里的濁氣換成茶香，她抿了一口，閉上眼。
微澀，回甘，有今早露水的氣息。整個茶山的早晨都縮在這一口里了。
"好喝。"
蘇眉濃湊過來搶了一杯，灌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還是豎了拇指："盞盞泡的就不一樣，我泡的總是差了點什么。"
"差了耐心。"陸疏影冷不丁接了一句。
蘇眉濃瞪他："疏影哥你嘴越來越毒了！"
陸疏影沒搭理，低頭給自己倒了一杯。
沈青盞端著茶碗走到門口靠著門框喝。晨霧正在散，茶山從墨綠慢慢洗成青翠。東邊的茶壟一層疊著一層，像誰用毛筆畫上去的，綠得發(fā)沉。
這樣的早晨她過了二十年。每一天差不多，每一天她又覺得有點不一樣。
"哎盞盞，"蘇眉濃捧著桂花糕湊過來，嘴里還**半塊，說話含含糊糊的，"我琢磨好久了，你上輩子是不是茶壺變得的？"她拿手肘捅了捅沈青盞，下巴朝灶臺方向一努，"你看阿影哥看你那眼神，嘖——"
沈青盞順著她下巴的方向瞥了一眼。陸疏影正蹲在灶臺旁邊清理爐灰，側臉被白汽擋著，看不清表情。但蘇眉濃說得也沒太離譜，這人連她哪只壺用順手了都知道，灶臺上那三只壺從來都是按她的習慣擺的。
"吃你的糕。"沈青盞把她腦袋轉回去了，不想聊這個話題。
蘇眉濃嘿嘿笑，沒再追問。她這人最大的優(yōu)點就是嘴碎但不過分，該閉嘴的時候能閉嘴。
沈青盞低頭翻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掌心。食指根部到手腕的位置，有一道很淡的紅痕，細得像根紅線。這紅痕是怎么來的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印象里小時候就有，偶爾會微微發(fā)燙，像提醒她什么。她沒跟別人說過，陸疏影大概留意到了，但他也沒問。
"盞盞，"蘇眉濃又開口了，"我剛才路過東壟，聽幾個族老說古茶樹那片地底下有動靜……你知不知道？"
沈青盞捏茶碗的手頓了一瞬。
古茶樹那片。她昨天夜里感應到的也是那個位置，有一縷她從沒聽過的東西，不是茶，不是風，說不上來是什么。像什么埋在土里的東西翻了個身，又睡過去了。
"不知道，"她答，"一會兒我去看看。"
蘇眉濃"哦"了一聲，轉臉就被桂花糕重新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陸疏影走過來，把她的茶碗接過去，重新注了熱水遞回來。她接的時候指尖碰到他的手背，熱的。
"續(xù)上了。"他說。
沈青盞端著續(xù)過的茶沒急著喝，望了一眼東壟的方向。那片樹影還籠在薄霧里，和往常沒什么兩樣。
但她的掌心，那道紅痕，剛才又燙了一下。
她把手縮回袖子里壓住，沒露聲色。
茶山的早晨還在繼續(xù)。蘇眉濃還在嘰嘰喳喳盤算今天曬哪片茶，陸疏影蹲回灶前添柴，陽光翻過了東邊山頭，把曬茶場曬得暖融融的。一切都很尋常，像任何一天的開始。
沈青盞把茶喝完，把空碗擱在灶臺上。
"我去一趟古茶樹那邊。"
陸疏影抬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沒問她為什么去，也沒說跟不跟。
但沈青盞出門的時候，聽見身后灶火熄了。他關了灶膛門，正在清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