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大禹鑿龍得石函 河底甲骨刻貪字------------------------------------------，大禹站在龍門山上。，在峽谷里翻滾、痙攣、抽搐，每一次翻身就把兩岸的黃土崖壁啃下去一大塊。大禹看著腳下翻滾的濁流，手里攥著一把青銅鑿子，虎口上的血已經把鑿柄染成了暗紅色。。山石太硬，鑿子崩了三把，他每換一把就要重新磨刃，磨石的槽里積了一洼粉紅色的水——磨下來的石粉和著他手上的血，攪成了一團稠漿。，天還沒亮透，他把鑿子楔進了一道新發(fā)現的石縫里，用力一撬。楔進去的瞬間，他聽見山腹深處傳來一聲悶響。不是石頭裂開的聲音，那聲音更渾、更悶，像是什么活的東西在石壁后面翻了個身，打了個哈欠，然后醒了。。。咕嚕咕嚕，咕嚕咕嚕，不是黃河的水，是另一種水——更稠、更黏、更慢，像有人在地底下熬了一大鍋什么湯，熬了不知道多少年，熬成了一鍋黑色的、冒著泡的、帶著鐵銹味的濃漿。，用盡全身力氣往下一壓。。裂口不大，只容一只拳頭伸進去，但石壁后面的東西自己涌了出來——一股黑水從裂縫里噴出，沖了大禹一臉。那水不涼，溫溫的，帶著一股他形容不出的味道，像鐵銹、像魚鱗、像埋了很久的骨頭上面滲出來的油。，從裂縫深處慢慢露出一只石函。，比兩只手掌拼起來大一些，表面光滑如鏡，沒有接縫。但它的紋路是活的——大禹湊近看，那些紋路像是石頭上自然長出來的，又像是有人拿著極細的針在上面一筆一筆刻出來的，紋路深處有一些很細的溝槽，像血管，溝槽里有東西在流動，極慢極慢，像一脈黑血正在石頭里面走。。，虎口上那幾道還沒結痂的傷口猛地一疼，像是有什么東西從他的傷口里往外抽。他低頭一看，他手上的血正順著石函的紋路往里滲，速度很快，不是往外淌，是往石頭里"吸"。石函表面暗沉沉的紋路吸了他的血之后，漸漸泛起一層油潤的光，像干渴的皮膚終于得了水。，放在一塊平地上。，他找了半天也沒找到開關。最后他把鑿子尖塞進蓋沿的縫隙里，輕輕一撬——蓋**開了。彈開的一瞬間，一股極淡的青煙從函中升起，青煙細如游絲，在空中凝成一個字的形狀，筆畫彎彎曲曲，像一條蟲子在啃樹根。。
青煙散了之后，石函中靜靜躺著一片龜甲。巴掌大小，背甲朝上，紋路天然。他伸手去翻，甲片到了他手里，自動翻了個面——正面朝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那些字半是刻痕半是紋路，有些像甲骨上的占卜辭，有些像龜殼自己長出來的脈理，還有些像樹的根須在泥里留下的印記。大禹看了半天，只認出了幾個筆畫——那些筆畫和他剛才看見的青煙字形一樣，每隔幾行就出現一次，反復出現，像是整片甲片的核心。
他后來才知道，那個字念"貪"。
但此刻他不知道，只覺得背上發(fā)冷，從尾椎一直冷到后腦勺。那片龜甲在他手心里微微發(fā)著熱，像一塊剛從灶膛里掏出來的石子，把熱度一點一點地往他掌心滲。
他把龜甲翻過來看背面。背面光潔如鏡，能照出他自己的臉——滿臉泥垢、胡茬老長、眼窩深陷。那張臉在甲片背面忽然扭曲了一下，像水面起了波紋。大禹愣了一下，再看時，鏡面已經平了，照出來的還是他自己的臉。
他趕緊把甲片放回石函，哐地蓋上了蓋子。
但他蓋上的那一刻，他腦子里忽然多了一個念頭——一個他自己從來沒有想過的念頭。
"治水的功勞，是不是該分一份給兒子？"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進他腦子里就不走了。他想把它拔掉，但那根刺扎得太深，每動一下都疼。他背起石函，從龍門山上往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時候長了一倍，好像山在他腳下自己往上長。
回到治水大營的時候，他妻子涂山氏迎出來，接過他背上的石函問："這是什么？"
大禹說："石頭。"
涂山氏伸手摸了一下石函，手縮了回去："熱的。"
大禹把石函塞進了他的鋪蓋底下，用被褥蓋得嚴嚴實實。那天夜里他睡不著，聽見被褥底下的石函在輕輕地響——不是敲擊聲，是一種極低的、持續(xù)不斷的嗡嗡聲，像有什么東西在石函里面轉圈。
他掀開被褥，打開石函，又看了一眼那片龜甲。
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照進來，正好落在龜甲上。甲片上的字在月光下浮了起來——不是浮在表面，是那些筆畫自己從甲片里"升"起來半寸高，懸在甲片上方，像一列小小的黑蟲子排著隊站著。
大禹屏住了呼吸。
那些懸空的筆畫慢慢移動了位置，重新排列組合，變成了他能看懂的句子。句子很短，只有兩個字：
"留心。"
然后筆畫落回甲片，一切恢復如常。
大禹合上石函，躺了回去。那個"留心"的念頭在他腦子里生了根，越長越大。留什么心？留心給自己的兒子留點什么？這天下是他治水治回來的，舜禪讓給他，他受之無愧。但他死了之后呢？傳給誰？舜立的規(guī)矩是傳給賢人，賢人是誰？益？益確實不錯，跟著他治水十幾年，任勞任怨。但益姓什么？不姓姒。他大禹的兒子啟姓姒。
那個念頭又鉆出來了。
大禹翻了個身，把被褥蒙在頭上。但他能聽見石函在被褥底下嗡嗡地響，像一只巨大的蚊子，嗡嗡嗡，嗡嗡嗡，不停不休。
他后來治完了水，平定了天下，受了舜的禪讓成了天子。他**那天穿著袞服，頭戴冕旒，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把他的臉遮得影影綽綽。他坐在王座上，背后就是那只石函，用一塊黃綢蓋著，誰也看不見。
他在位四十五年。前二十年他忙著巡狩、劃九州、定貢賦、鑄九鼎。后二十五年他開始想另一件事——立儲。
皋陶是他最早立的繼承人。皋陶德高望重，斷案如神，天下人都服。但皋陶死得早，沒等他死就先死了。然后他立了益。益也是老臣，跟著他南征北戰(zhàn)，他信得過。但他信不過的是——益將來會不會把天下還給啟？
每次想到這個，他就覺得后背發(fā)涼。
他臨死之前把石函從黃綢底下掏出來，放在枕邊。他八十多歲了，手抖得厲害，開了三次才把石函蓋子撬開。里面的龜甲比四十五年前厚了三倍，甲片上的字密密麻麻，一層摞一層，像大樹的年輪。他翻到最新的一層，看到幾行字——字跡是他自己的，但他完全不記得寫過：
"姒禹，天子，在位四十五年。其功在水，其心在子。功蓋天下而心系一私，此乃貪之始。"
大禹看完，把龜甲攥在手里，攥了很久。到最后松手的時候，掌心里留下了一個"貪"字的凹印，洗不掉、擦不凈。三個月后他死了，益守喪三年，準備**。三年期滿，益剛走到王座前面，啟帶著親兵沖了進來，殺了益，自己坐了上去。
家天下，從夏啟始。
那片龜甲從大禹的枕邊，轉移到了啟的王座墊子底下。啟打開石函看它的時候，它已經裂成了兩片。裂口整整齊齊，像被快刀切開的。左半片上的字彎彎曲曲，右半片上的字筆直如箭。啟把兩片拼在一起看，甲片上有一行新字，墨色是暗紅的，帶著鐵銹味：
"君貪則國亂。臣貪**反。"
啟把龜甲翻過來。背面也有字：
"然君不貪則群臣不附。君以利馭臣，臣以忠飾利。此三代不易之道。"
啟看了很久，把兩片龜甲壓在王座墊子底下。他每一次坐上去，尾椎骨就會被兩片甲片輕輕硌一下。那感覺不疼，但提醒著他——底下有東西，底下一直有東西。
第二天早朝，他宣布了一件事："國庫歸大司農，內庫歸朕。"
大司農愣了一下，問："敢問王，內庫之銀何所用之？"
啟說："賞賜。朕的功臣，朕自己賞。"
群臣沒人敢再問。從此夏朝有了"內庫"——王的私房錢。啟從田賦里撥三成入內庫，名為"王田之貢"，實則是把公家的錢揣進了自己的腰包。龜甲在王座底下感覺到這一切，左半片自己熱了一下，冒出一行小字：
"私藏之制，始于夏啟。后世萬年，以此為范。"
右半片跟著熱了一下，補了半句：
"范者，模也。天下木匠，皆從此模出。"
啟在位三十九年。他死的時候把兩片龜甲交給兒子太康，說了一句話："這下面有東西，你坐上去就知道了。"
太康接過來的時候，龜甲燙了一下他的手，但他沒在意。
他忙著打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