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銹領(lǐng)------------------------------------------，第一反應(yīng)不是“這是哪”，而是——這味道太沖了。。她聞過那個。實驗室隔壁就是醫(yī)學(xué)院的解剖室，有段時間空調(diào)系統(tǒng)壞了，整層樓都彌漫著一股****泡久了的古怪甜味。那是科學(xué)的氣味。。。泥土翻過。還有什么東西——大概是動物？——死在哪旮旯好幾天了，沒人管。幾股味道攪在一起，再經(jīng)過陽光這么一蒸，簡直就是往鼻子里灌。，然后發(fā)現(xiàn)這只手不對勁。。太白了。白得像從來沒曬過太陽，血管從薄薄的皮膚底下透出來，青紫色，一根一根的，跟地圖似的。手指頭跟雞爪沒什么兩樣，骨節(jié)突出，指甲蓋發(fā)灰。。。握筆的、敲鍵盤的、還有擰螺絲留下的——別問為什么擰螺絲，實驗室的設(shè)備有時候得自己修。，一看就沒干過活?！啊裁辞闆r?！?。不是她的聲音。她的聲音沒那么——怎么說呢——沒那么細。也不是細，就是那種還沒發(fā)育完全的小姑**嗓子，說出來的話軟綿綿的，跟她腦子里那個語氣完全不搭。，想再說一遍。“這、是、哪？”。跟棉花似的。。
渡鸑響晏——不對，她現(xiàn)在叫這個名了？腦子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在往外冒，不是記憶，更像是被人硬塞進去的資料卡，一行一行往外蹦：
渡鸑響晏。十五歲。萊茵哈特帝國第七公主。魔力值——
她頓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零。
不是低，不是弱，是零。干干凈凈，什么都沒有。
那行字底下還跟著一句系統(tǒng)備注似的說明：先天絕對無魔力，**發(fā)病率約十萬分之一。
好家伙。十萬分之一都讓她趕上了。這運氣要是用來買彩票——
叮。
她腦子里突然響了一聲。
不是耳朵聽到的那種響，是直接在她腦子里炸開的。嚇得她整個人一哆嗦，差點從床上滾下去。
——不對，這不是床。這是木板。幾塊爛木板拼在一起，上面鋪了一層不知道是什么東西的干草，草上面蓋著一塊灰撲撲的布。布的邊緣已經(jīng)磨毛了，看得見里面的棉絮——如果那東西能叫棉絮的話，黑乎乎的，一坨一坨的。
她就躺在這上面。
文明火種·**科技樹系統(tǒng)綁定成功。檢測到宿主當前魔力值為0，判定：無魔法天賦。替代方案啟動。當前可解鎖節(jié)點：基礎(chǔ)冶金。
解鎖需要：文明值1000。當前文明值：0。獲取方式：攻占城市、擊敗敵軍、研發(fā)技術(shù)、建設(shè)設(shè)施。
渡鸑響晏坐起來。
動作有點猛，眼前直接黑了。不是那種要暈的黑，是站起來太快腦供血不足的那種黑——她以前加班到凌晨三點站起來也有這感覺。她一只手撐著“床”沿，等著那股黑霧慢慢散掉，另一只手不自覺地去摸……摸什么呢？
眼鏡。
她以前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是摸眼鏡。
現(xiàn)在鼻梁上什么都沒有。而且看東西清楚得要命。遠處墻上有一條裂縫，她連裂縫邊上的木刺都看得一清二楚。
“殿下？”
門口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的。
渡鸑響晏轉(zhuǎn)過頭。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說是門，其實就是兩扇木板拼在一起，中間有條縫，能從縫里看到外面。這男人太高了，進門的時候得低著頭，肩膀幾乎把整個門框塞滿。
他只有一只手。
左臂從肘部以下空蕩蕩的，袖子打了個結(jié)，垂在身側(cè)。右手扶在門框上，指節(jié)粗大，指甲縫里全是黑泥。臉上全是疤，橫的豎的，最深的那個從眉骨一直拉到顴骨，把那只眼睛的角都往下拽了拽。
他穿的不是軍裝。就是一件灰不拉幾的短褂，領(lǐng)口磨得發(fā)白，胸口還有一塊深色的——是血嗎？還是別的什么？
“殿下醒了?！彼f。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好像她醒不醒這件事對他來說只是時間問題，不存在“如果”。
“凌不疑？”渡鸑響晏開口。
這個名字從她嘴里說出來，總覺得哪兒不太對。但她腦子里那個“資料卡”就是這么寫的——鐵銹領(lǐng)軍隊統(tǒng)領(lǐng)，原帝國第三軍團副統(tǒng)領(lǐng)，貶謫十二年。
“是?！绷璨灰牲c了一下頭，沒問她怎么認識自己。可能是覺得公主認識自己的手下很正常，也可能是——他根本不在乎。
“外面那些人，”渡鸑響晏指了指門外的方向，“是你的兵？”
“鐵銹領(lǐng)三千駐軍，加周邊征調(diào)的民兵，共計五千二百人。”他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報告，“聽候殿下調(diào)遣?！?br>五千二百人。
渡鸑響晏站起來，從“門”縫里往外看。
院子里站著人。不是“列隊”，就是站著。三五成群，有的靠著墻，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干脆躺著曬太陽。他們身上穿的跟凌不疑差不多——灰撲撲的短褂，有些連袖子都沒有，就那么光著膀子。
兵器倒是有。但那些刀——刀口卷了。銹了。有一把拿在誰手里，刀刃上豁了一個大口子，跟狗啃過似的。
還有幾個老頭。真的是老頭，頭發(fā)都白了，背也駝了，站在那兒跟一根枯樹枝似的，風一吹就能倒。
這五千二百人里，能打仗的不知道有沒有兩千。
“殿下?！绷璨灰捎珠_口了。
“嗯?！?br>“末將有一事相告。”
“說?！?br>“殿下的寢宮……末將已經(jīng)收拾過了?！彼f這話的時候語氣沒什么變化，但那只獨眼往旁邊瞟了一下，“之前……之前不是這樣的。”
渡鸑響晏看了看她身后的“寢宮”。
一間石頭房子。四面墻倒是石頭砌的，但墻縫里長著草。房頂是茅草的，有幾處已經(jīng)塌了，能看見天。地上鋪的石頭坑坑洼洼，踩上去硌腳。
這要是放在以前，叫“廢墟”。放在這里，叫“王宮”。
“挺好的?！彼f。
凌不疑愣了一下。
就愣了一下，然后馬上恢復(fù)了那張撲克臉。但那一瞬間的眼神沒藏住——他看過來的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說不上是什么。意外？還是——
“殿下，”他頓了頓，“鐵銹領(lǐng)的情況，比殿下想的還要——”
“差？”
“……是。”
“本宮知道。”
她用了“本宮”。
這個詞說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有點別扭。但腦子里那個“資料卡”告訴她，這是公主的自稱。必須用。不用就露餡。
——雖然她現(xiàn)在也不知道這個“餡”露不露的，到底有什么所謂。
凌不疑沒說話。等著。
渡鸑響晏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人。蹲著的，躺著的，靠著墻的。有一個年輕的——看起來也就十六七歲——正拿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畫完了又抹掉，畫完了又抹掉，一遍一遍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鐵銹領(lǐng)，”她轉(zhuǎn)過頭看向凌不疑，“有鐵礦嗎？”
“……有?！?br>“多嗎？”
凌不疑想了想?！昂芏?。但沒人會挖。以前帝國派過礦師來，待了兩個月就走了，說這里條件太差，不值得開?！?br>“不值得？”
“不值得?！彼貜?fù)了一遍，“礦師的原話是‘有礦無鐵，有鐵無器，有器無人’。挖出來也不會煉，煉出來也不會打，打出來也沒人用?！?br>渡鸑響晏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某種表情。如果有認識她以前的人在場，就會知道，這是她每次看到一組可以優(yōu)化的數(shù)據(jù)時，臉上會出現(xiàn)的那種表情。
“凌不疑?！?br>“在?！?br>“本宮問你一個問題?！?br>“殿下請問?！?br>“你信不信本宮？”
凌不疑看著她的眼睛。那只獨眼里沒有討好，沒有試探，也沒有那種“為了活命什么話都說得出來”的諂媚。
他就是看著她?？戳舜蟾庞袃擅腌?。
“末將信。”
“為什么？”渡鸑響晏問，“你不怕本宮是個廢物？整個帝國都知道，第七公主魔力為零，是被陛下扔到這里等死的?！?br>凌不疑沒有猶豫。
“殿下如果是廢物，就不會問末將信不信?！?br>這個回答有點意思。
渡鸑響晏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人。
“把所有人集合?！彼f，“本宮要看看，這五千二百人里，到底有多少是活著的?！?br>凌不疑轉(zhuǎn)身要走，又停住了。
“殿下?！?br>“嗯？”
“……末將多嘴。殿下打算做什么？”
渡鸑響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瘦的。沒干過活的。
然后她攥了攥拳頭。
“先吃飽飯?！彼f，“吃飽了再說別的?！?br>凌不疑沒再問。轉(zhuǎn)身走了。
他的腳步聲很重，踩在碎石路上，一步一頓，像鼓點。
渡鸑響晏站在“寢宮”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陽光照在那些灰撲撲的破房子上，照在那些蹲著躺著站著的人身上，照在那把豁了口的大刀上，竟然還有一種——怎么說呢——那種舊畫冊里的質(zhì)感。
荒涼的東西拍出來往往好看。
但住在這兒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她深吸一口氣。
那股木頭爛了泥土翻了不知道什么東西死了的味道又灌進鼻子里。
文明值：0。
“行?！?a href="/tag/duyuexiangy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渡鸑響晏自言自語，聲音很小，小到只有自己能聽見，“慢慢來?！?br>遠處，凌不疑的吆喝聲響起來。沙啞的，像砂紙磨過的——
“集合！殿下要見你們！都起來！別躺了！說的就是你！起來！”
稀稀拉拉的，那些躺著的人開始動了。
慢吞吞的。
像一群還沒睡醒的。
像一群已經(jīng)睡了很久、并且不介意繼續(xù)睡下去的。
渡鸑響晏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前世實驗室里養(yǎng)過的一窩小鼠。有一陣子忘了喂，等想起來的時候，那些小鼠就縮在角落里，不動。不是不想動，是沒有力氣動了。
她那時候把飼料倒進去，等了好一會兒，才有膽大的探頭探腦地過去。
然后全都過去了。
吃飽了就跑起來了。
“慢慢來?！彼终f了一遍。
這一次，語氣不太一樣。
文明值：0。
但這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