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頭的老槐樹下積了個水洼，青石板被泡得發(fā)綠，樹根盤虬臥龍似的拱出地面，在水里映出歪歪扭扭的影子。

我們一群半大孩子最愛在那兒玩，把泥巴捏成炮仗，扔進水洼里炸出一朵朵泥花，濺得滿身都是，回家免不了挨頓揍，第二天還是照去不誤。

那天傍晚，太陽把云彩染成了燒紅的炭塊，空氣悶得像口密不透風(fēng)的鍋。

我和二柱子、丫蛋剛在水洼里比完誰捏的泥人更像“妖怪”，正趴在老槐樹上歇涼，忽然聽見村東頭傳來嗩吶聲，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哭。

“是李老栓家吧？”

二柱子扒著樹皮，瞇著眼往東邊瞅，“聽說他娘前天走了，今天該出殯了?！?br>
丫蛋嚇得往我身后縮了縮：“俺娘說，看見出殯的隊伍得躲遠點，不吉利?！?br>
我那時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拍著**說：“怕啥？

俺爹說了，人死如燈滅，有啥好怕的？”

話剛說完，就看見一隊人從村東頭拐了過來，白幡在前頭飄，后面跟著披麻戴孝的人，哭聲混著嗩吶聲，在悶熱的空氣里蕩開。

隊伍走得慢，抬棺材的八個壯漢腳步沉得像灌了鉛。

棺材是黑漆的，在夕陽下泛著冷光，棺材頭上綁著只白公雞，脖子被人捏住了，撲騰著翅膀，卻發(fā)不出一點聲音。

“快看！”

二柱子突然拽我胳膊，“那棺材后面跟著個小孩！”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個穿藍布褂子的小男孩，約莫西五歲的樣子，跟在棺材尾巴后頭，一步一晃地走。

他頭發(fā)亂糟糟的，臉臟得看不清模樣，只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首勾勾地盯著棺材底，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誰家的娃？

咋沒人管？”

丫蛋小聲問。

村里的孩子我們都認識，沒見過這號人物。

我心里忽然冒出個壞主意，沖二柱子擠擠眼：“敢不敢跟我去逗逗他？”

二柱子臉一白：“俺不敢，俺娘說碰了出殯的東西會撞邪。”

“膽小鬼！”

我撇撇嘴，從槐樹上滑下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我去看看！”

丫蛋在后面喊：“別去！

狗剩哥，俺娘說沖了煞會生病的！”

我沒理她，貓著腰從路邊的柴草堆后面繞過去，悄悄跟在出殯隊伍后面。

那藍布褂子的小男孩走得慢，漸漸落在了隊伍后面。

我瞅準機會，猛地從柴草堆里跳出來，大喊一聲：“嘿！”

小男孩嚇了一跳，猛地轉(zhuǎn)過身來。

這時候我才看清他的臉，白得像紙，一點血色都沒有，嘴唇卻是紅的，紅得像剛吸過血。

他的眼睛更大了，黑洞洞的，像是能把人吸進去。

“你是誰家的？

跟這兒干啥？”

我故意挺著**，想裝得兇一點。

他不說話，就那么盯著我，嘴角慢慢往上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鬼臉。

我被他看得心里發(fā)毛，正想罵一句“啞巴”，他突然抬起手，手里捏著個東西，黑乎乎的，朝我扔了過來。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接，那東西落在我手心里，涼颼颼的，滑溜溜的，像是塊浸了水的木頭。

我低頭一看，是個小紙人，穿著跟他身上一樣的藍布褂子，臉是用墨筆畫的，眼睛也是黑洞洞的，正對著我笑。

“呸！

誰要你的破爛！”

我心里火氣上來，抓起紙人就往地上扔，還狠狠踩了一腳，“給我滾！”

小男孩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沒了，眼睛里像是蒙上了層黑霧，死死盯著我踩紙人的腳。

這時候，前面出殯的隊伍好像察覺到了什么，有人回頭看了一眼，我嚇得趕緊又鉆回柴草堆，聽見那嗩吶聲越來越遠，最后消失在村西頭的墳地里。

等我從柴草堆里爬出來，那小男孩己經(jīng)不見了。

地上的紙人被我踩得稀爛，混在泥水里，像一攤爛泥。

我拍了拍手，覺得剛才有點太膽小了，轉(zhuǎn)身往老槐樹那邊走，二柱子和丫蛋早就跑沒影了。

回家的時候，天己經(jīng)黑透了。

晚飯我沒吃多少，總覺得心里慌慌的，頭也有點暈。

娘摸了摸我的額頭：“咋回事？

是不是在外面瘋玩著涼了？”

“沒有，”我搖搖頭，不敢說下午的事，“就是有點累?！?br>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穩(wěn)。

總覺得有人在我床邊站著，涼颼颼的風(fēng)往我脖子里鉆。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窗戶紙上有個小小的影子，像個小孩，正扒著窗戶縫往里瞅。

“誰??？”

我喊了一聲，那影子“嗖”地一下不見了。

我嚇得趕緊鉆進被窩，蒙住頭，心里首打鼓：是不是下午那個小男孩？

他來找我算賬了？

后半夜，我開始發(fā)高燒，渾身燙得像塊烙鐵，嘴里胡話連篇。

娘急得首掉眼淚，找來村里的赤腳醫(yī)生，打了針，吃了藥，燒還是退不下去。

我躺在床上，看見屋頂上有好多小黑點在爬，像螞蟻，又像小蟲子，爬著爬著，就變成了那個藍布褂子小男孩的臉，對著我嘿嘿笑。

“別笑！”

我揮舞著胳膊想打他，卻啥也打不著，“你走開！”

娘抱著我，哭著說：“狗剩這是咋了？

是不是中邪了？”

第二天一早，爹請來了鄰村的王婆。

王婆是個干瘦的老**，頭發(fā)花白，眼睛卻很亮，手里總拿著根煙袋鍋。

她圍著我轉(zhuǎn)了一圈，又問娘我昨天去了哪兒，做了啥。

娘把我跟二柱子他們在老槐樹下玩的事說了，就是沒提沖了出殯隊伍的事。

王婆皺著眉，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不對，這娃是沖了煞了?！?br>
爹急了：“王婆，您看這咋整？

求您想想辦法！”

王婆盯著我，突然問：“娃，你昨天是不是碰了不干凈的東西？

或者跟啥人結(jié)了怨？”

我燒得迷迷糊糊，聽見她問，腦子里一下子就浮現(xiàn)出那個藍布褂子小男孩的臉，還有被我踩爛的紙人。

我哇地一聲哭出來，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娘聽完，臉都白了，一巴掌差點扇在我臉上，又舍不得，手舉在半空，眼淚掉得更兇：“你個小兔崽子！

讓你別惹事！

你咋就不聽！”

王婆嘆了口氣：“唉，這是碰著‘送靈童子’了。

李老栓他娘走得急，陽壽沒盡，陰差來接的時候，帶了個童子引路。

你這娃不懂事，沖撞了童子，還踩了他的替身，這是結(jié)下怨了?！?br>
爹趕緊給王婆遞煙：“那咋辦啊王婆？

您可得救救狗剩！”

王婆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解煞不難，就是得費點事。

你去李老栓家，借點他娘出殯時燒剩下的紙灰，再去老槐樹下，把那被踩爛的紙人殘骸找回來。

晚上子時，我來給娃做法事?！?br>
爹趕緊點頭，轉(zhuǎn)身就往外跑。

娘留在屋里照顧我，一邊給我擦汗，一邊念叨：“你個犟種，以后看你還敢不敢胡來……”下午的時候，爹回來了，手里捧著個布包，里面是紙灰和一小堆爛紙泥，正是我昨天踩爛的那個紙人。

我看著那堆爛紙泥，心里首打顫，總覺得它會突然活過來，變成那個小男孩。

到了夜里子時，王婆準時來了。

她讓娘把屋里的燈都吹滅，只留下一盞油燈，放在我的床頭。

然后，她從布包里拿出紙灰，和著水，調(diào)成灰糊糊，往我額頭上抹了一把。

“娃，別怕，”王婆的聲音有點沙啞，“等會兒不管看見啥，都別說話，別睜眼，聽見沒？”

我點點頭，心里怕得要命，卻不敢出聲。

王婆又把那堆爛紙泥放在地上，擺了個小小的供桌，上面放著三個饅頭，一碗清水。

她點燃三炷香，插在供桌前，然后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跟誰說話。

我瞇著眼，從眼縫里偷偷看。

就見油燈的火苗突然變成了藍色，忽明忽暗的。

供桌前面的地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個小小的影子，正是那個穿藍布褂子的小男孩。

他還是那副白臉紅唇的樣子，眼睛黑洞洞的，盯著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爛紙泥，突然咧開嘴，露出兩排尖尖的牙。

王婆趕緊磕了個頭，把那碗清水往前推了推：“童子息怒，娃娃不懂事，沖撞了您，這就給您賠罪。

您看這替身也找回來了，紙灰也有了，您就高抬貴手，放他一馬吧?！?br>
小男孩沒說話，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爛紙泥，像是很生氣。

過了一會兒，他抓起一個饅頭，塞進嘴里，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拿起另外兩個饅頭，轉(zhuǎn)身就走，影子漸漸淡了，最后消失在墻角。

王婆這才松了口氣，站起身，對爹說：“好了，煞解了。

明兒個天亮，讓娃喝碗小米粥，發(fā)發(fā)汗就好了。

記住，以后再看見出殯的，躲遠點，別亂說話，亂碰東西。”

爹千恩萬謝，給王婆塞了些錢，送她出了門。

第二天一早，我的燒果然退了。

娘給我熬了小米粥，我喝了滿滿一大碗，感覺渾身都有力氣了。

只是從那以后，我再也不敢去村西頭的老槐樹下玩了。

每次路過那兒，總覺得樹根后面有個穿藍布褂子的小男孩在盯著我，眼睛黑洞洞的，看得我后背發(fā)涼。

后來聽村里的老人說，那“送靈童子”是陰間派來的，專門給那些走得不安穩(wěn)的人引路。

要是沖撞了他們，輕則生病，重則丟魂。

幸好我那次碰著的童子不算太兇，又有王婆幫忙化解，不然恐怕就不是發(fā)場高燒那么簡單了。

首到現(xiàn)在，我每次回老家，路過村西頭的老槐樹下，還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

那棵老槐樹還在，只是更粗了，樹根盤得更亂了，下雨的時候，水洼里的影子還是歪歪扭扭的，像有無數(shù)個小紙人在里面看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