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貸還有二十五年------------------------------------------：半生風雨，余生平安，有一天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不會活了。，兒子成績倒數(shù)，老婆嫌他沒用，藥店每個月都在虧。他每天睜開眼的第一件事是想怎么活下去，閉上眼前的最后一件事是想明天怎么活下去。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直到有一天，生活給了他一個荒謬到極點的理由，讓他開始做一些以前從來不敢做的事。，順便給人測血壓。他把近效期藥品貼上紅標簽，免費發(fā)給不夠錢的老人。他在共享廚房里教術(shù)后病人用眼睛判斷醬油顏色。后來，整條街的人都管這叫“順便系統(tǒng)”。再后來，順便系統(tǒng)從老街走到了區(qū)衛(wèi)健委的****里。。就像炒糖色，火候?qū)α耍遣拍芑社晟??；鸷虿粚?，再好的糖也會焦。。笑著笑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又笑了。如果你也曾在深夜問自己“活著到底為了什么”，來老街坐坐。涼茶桶里的茶還是熱的，回甘剛好，喉嚨涼涼的。，余生平安。這是李平安的答案，也許也是你的。，李平安被手機鬧鐘吵醒。：還房貸提醒。，比結(jié)婚紀念日還準時。他翻了個身，對著黑暗中的天花板說了一句：“房貸還有二十五年。我能不能活二十五年都是問題?！薄绻颐魈炀退懒?，銀行會派人來參加我的葬禮嗎？會，催收部的。：“大半夜叨叨什么？明天別忘了還！沒忘，我設(shè)了鬧鐘。你設(shè)了鬧鐘還叨叨？我就是想確認一下，我活著到底是為了還房貸，還是還房貸是為了活著?！?br>趙梅沒理他，翻個身，三秒后打起了呼嚕。
李平安睜著眼睛，聽著她的呼嚕聲，突然覺得這聲音比銀行催款電話還讓人安心——至少證明旁邊還躺著個人。
躺了十分鐘，睡不著。他索性坐起來，摸黑走到客廳。
茶幾上放著昨天收到的信用卡賬單。他不用開燈就知道上面寫著什么——應還金額一萬兩千四百五，最低還款額一千兩百四十五。
他把賬單翻過來扣在桌上。
眼不見為凈。
但腦子里那個數(shù)字還在跳。一萬兩千四百五。一萬兩千四百五。他一個月流水才一萬五，毛利六千，去掉房租水電人工，到手三千出頭。三千對一萬兩千四百五，就像拿雞蛋砸石頭。
他站起來去廚房倒水，路過兒子的房間。門縫里透出一點光——李浩然又忘了關(guān)臺燈。
他輕輕推開門。兒子趴在書桌上睡著了，臉壓著數(shù)學卷子，嘴角流了一小灘口水。卷子上的紅叉密密麻麻，最上面寫著分數(shù)：38。
李平安把兒子抱到床上，蓋好被子。
回到廚房，他對著水杯發(fā)呆。
三十八分。他當年也考過三十八分。**拿笤帚抽了他一頓，他哭著說下次一定好好學。下次考了四十一，**又抽了一頓。再下次考了五十六，**不抽了——因為發(fā)現(xiàn)抽不抽成績都差不多。
他喝了口水。
**要是還活著，看到他現(xiàn)在的樣子，會不會還抽他？
可能會。但不是因為成績。
早晨七點半，李平安拉開藥店卷簾門。
門剛升到一半，一雙舊布鞋就從底下鉆了進來。
“李老板，塑料袋給一個。”
李平安不用看就知道是誰——王建國，六十八歲，老街坊，退休會計。來這個藥店兩年，買過一盒創(chuàng)可貼，拿過的塑料袋能繞小區(qū)兩圈。
他從柜臺下抽出一個遞過去。
王建國看了看塑料袋的厚度，皺起眉頭：“再給一個，我家垃圾多?！?br>“大爺，您每天都來拿，家里到底有多少垃圾？”
“垃圾不嫌多，塑料袋不嫌少?！蓖踅▏?**袋子疊好塞進口袋，又往貨架上張望，“最近有沒有快到期的藥？我?guī)湍闾幚怼！?br>“大爺，過期藥不能吃?！?br>“我知道，我拿來澆花?！?br>“澆花用過期藥？”
“花也需要營養(yǎng)?！蓖踅▏荒樥J真，“上次你給我的那個鈣片，我泡水澆了，仙人掌長高了兩厘米?！?br>李平安沉默了三秒：“大爺，那仙人掌可能不是吃了鈣片長高的，是本來就該長高了?！?br>“那不管，反正有效果?！蓖踅▏謴呢浖苌夏昧艘缓袆?chuàng)可貼，“這個也快過期了吧？”
“那個還有一年才過期?！?br>“一年也快了，給我吧?！?br>李平安張了張嘴，最后嘆了口氣：“拿去吧。”
王建國把創(chuàng)可貼揣進兜里，走到門口又回頭：“李老板，你今天臉色不太好。是不是沒睡好？”
“還行?！?br>“你們年輕人老說‘還行’，‘還行’就是不行。”王建國一副過來人的語氣，“我跟你說，身體是**的本錢。你要是倒了，我去找誰*塑料袋？”
李平安扯了扯嘴角：“大爺，您這話說的，我都不知道是該感動還是該生氣?！?br>“感動吧?，F(xiàn)在愿意聽老人嘮叨的年輕人不多了?！蓖踅▏崎T走了。
李平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在心里想——反正我快死了，跟一個快死的老頭計較什么？
然后他自己愣住了。
什么叫“反正我快死了”？
他還沒得絕癥。他還沒去醫(yī)院。他連體檢報告都三年沒拿了。但這個念頭不知道什么時候就已經(jīng)種在他腦子里了——好像在某個他沒察覺的時刻，他已經(jīng)接受了“自己活不長”這個預設(shè)。
小劉推門進來，背著帆布包，手里拿著一杯豆?jié){。
“老板早！”
“早?！?br>小劉是店里唯一的員工，二十五歲，大專畢業(yè)后就在這兒干。人老實，手腳麻利，就是有時候腦子轉(zhuǎn)不過彎。
她把豆?jié){放在柜臺上，開始擦貨架。擦到第三層的時候，她忽然轉(zhuǎn)頭：“老板，你昨天說的那句話是什么意思？”
“哪句？”
“就是‘活著是為了還房貸還是還房貸是為了活著’?！?br>李平安愣了一下：“你聽見了？”
“你昨天接電話的時候說的，我在旁邊聽見了?！毙涯ú紨Q干，“我回去想了一晚上，覺得這個問題好像沒有答案。”
“確實沒有答案。”
“那你還想？”
“不想不行?！?a href="/tag/liping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平安坐回柜臺后面，“你二十五歲，不用想這個。等你四十二歲的時候，房貸還剩二十五年，兒子考倒數(shù)第三，老婆天天嫌你沒用，你就不得不想了?！?br>小劉拿著抹布的手停了一下：“老板，老板娘真的天天嫌你？”
“也不是天天。偶爾也會表揚?！?br>“表揚什么？”
“表揚我……”李平安想了想，“好像沒有?！?br>小劉不知道該說什么，繼續(xù)擦貨架。
李平安打開收銀機，里面躺著昨天收的幾張鈔票。他數(shù)了數(shù)——四百多塊。今天要交電費，還要補一批感冒藥，四百多根本不夠。
他把鈔票放回去，忽然說了句：“小劉，你說人死了之后，銀行還會催款嗎？”
小劉手一抖，抹布掉在地上。
“老板，你瞎說什么呢！”
“開玩笑的?！?a href="/tag/liping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平安站起來，“我出去買早飯，你看店?！?br>他推門出去，站在藥店門口，看著街上的人群。
上班族拎著包子匆匆趕路，環(huán)衛(wèi)工人在掃落葉，對面早餐店的大姐在蒸饅頭。每個人都活著，每個人都在忙。
他突然想：這些人里面，有沒有人也像我一樣，每天醒來第一件事是算自己還欠多少錢？
應該有吧。
畢竟這個城市這么大，房貸還剩二十五年的人，肯定不止他一個。
九點，趙梅打來電話。
李平安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深吸一口氣，接起來。
“房貸還了沒？”
“還了，手機銀行轉(zhuǎn)的?！?br>“多少？”
“五千二?！?br>“你轉(zhuǎn)的時候看余額了嗎？”
“看了?！?br>“還剩多少？”
“一千三。”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趙梅的聲音變了，從追問變成了審判：“一千三？你這個月怎么過？”
“我不過了?！?br>“你說什么？”
“我說我不過了——開玩笑的，店里還有流水，月底能回點款。”
“李平安，我跟你說，你要是這個月又拿不回錢，兒子的補課費你自己跟老師說?！?br>“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你什么都‘知道’，但從來做不到。”
李平安握著手機，沒說話。他想說“我盡力了”，但這句話他說了十幾年，趙梅聽了十幾年，兩個人都聽吐了。
電話掛斷了。
他對著手機屏幕發(fā)了一會兒呆，然后對小劉說：“我老婆說我什么都做不到?！?br>小劉小心翼翼地問：“那您能做到什么？”
李平安想了想：“我能做到每天準時來開門?！?br>小劉：“……那是應該的?！?br>“那我能做到每天準時關(guān)門?！?br>小劉不說話了。
下午三點，一個中年女人推門進來。戴著墨鏡，圍巾遮住半張臉，走路鬼鬼祟祟的。她在貨架前轉(zhuǎn)了兩圈，最后走到柜臺前，壓低聲音：“老板，有沒有那種……就是那種……事后吃的？”
李平安指了指緊急避孕藥的位置。
她拿了一盒，看了看價格，倒吸一口涼氣：“這么貴？”
“就是這個價。”
“能不能便宜點？我經(jīng)常買?！?br>話一出口，她臉就紅了——這句話相當于承認了自己是?？?。
李平安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經(jīng)常買？”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guī)团笥奄I過?！?br>“哦，幫朋友?！?a href="/tag/liping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平安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朋友的事就是自己的事，我理解?！?br>女人扔下錢，拿了藥就跑。
小劉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通紅。等門關(guān)嚴實了，她終于笑出聲來：“老板，你剛才也太損了?！笥训氖戮褪亲约旱氖隆阍趺茨苊娌桓纳f這種話的？”
李平安沒笑。
“笑什么？這種事見得多了。”
小劉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老板，你怎么不笑了？”
“我笑不出來。”李平安低頭看著柜臺上的賬本，“你知道我每次賣這種藥，心里想的是什么嗎？”
小劉搖頭。
“我在想，那些男的為什么不買？這種事明明是兩個人的事，為什么要一個人承擔風險？”
小劉愣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
李平安翻了一頁賬本，又補了一句：“我要是年輕二十歲，我一定不當那個‘跑掉的男的’。”
“老板，你年輕二十歲也才二十二?！?br>“對啊，二十二我就知道這個道理了，所以到現(xiàn)在還是窮。”李平安把賬本合上，“知道太多的人，都富不了?！?br>小劉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只好繼續(xù)擦貨架。
她擦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老板。他坐在柜臺后面，腰微微弓著，后腦勺的頭發(fā)又少了幾根。陽光從玻璃門照進來，打在他臉上，照出深深淺淺的皺紋。
小劉忽然覺得，老板其實挺好看的。不是那種年輕帥氣的好看，是一種被生活反復捶打但還沒碎掉的好看。
她轉(zhuǎn)過頭繼續(xù)擦貨架，什么都沒說。
晚上十點，李平安關(guān)店回家。
客廳里電視開著，趙梅窩在沙發(fā)上刷手機。茶幾上放著一碗已經(jīng)涼了的湯，不知道是留給他的，還是她自己喝了一半剩下的。
“吃了沒？”趙梅問，眼睛沒離開手機。
“吃了，店里泡面。”
“又吃泡面，胃不要了？”
“胃不要了，留著也沒用?！?br>趙梅抬頭看了他一眼。李平安在她旁邊坐下來，她馬上把手機遞過來：“你看這件大衣，打折，原價一千八，現(xiàn)價八百?！?br>屏幕上是一件駝色大衣，長款，腰帶設(shè)計。李平安不懂衣服，但他知道趙梅購物車里放了三個月的那件大衣，就是這件。
“買吧?！?br>趙梅的手頓了一下：“你說什么？”
“我說買吧?！?br>“你發(fā)工資了？”
“沒有?！?br>“那哪來的錢？”
“信用卡?！?br>“瘋了吧你？信用卡不用還？”
“反正也還不起?！?a href="/tag/liping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李平安靠在沙發(fā)上，仰頭看著天花板，“這個月已經(jīng)欠了，多欠八百少欠八百有什么區(qū)別？”
趙梅盯著他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機收回去：“算了，不買了?！?br>“為什么不買？”
“你這個人一松口我就害怕，感覺你要出什么事?！彼咽謾C放到茶幾上，“你以前從來不讓我亂花錢。上個月我想買條兩百塊的裙子，你念叨了一個星期。今天你讓我買八百塊的大衣——李平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瞞著我？”
李平安看著她。
她眼睛里有一點緊張，一點狐疑，還有一點——可能是關(guān)心。但那點關(guān)心藏得太深了，深得像是某種已經(jīng)**常生活磨損到近乎消失的東西。
“我能有什么事？”他笑了笑，“最多就是死了。”
“呸！大半夜說這種話！”
“開玩笑的?！彼酒饋恚∈易?，“我去洗澡?！?br>關(guān)上浴室門，他沒有馬上**服。他站在洗手臺前，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眼袋深了。以前只是有點浮腫，現(xiàn)在像兩個小口袋掛在眼睛下面。頭發(fā)又掉了不少，發(fā)際線往后撤了至少兩厘米，頭頂隱約能看到頭皮。臉色蠟黃，像是被什么東西從里面吸走了血色。
他湊近鏡子，仔細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眼白有點發(fā)黃。
肝不好？
還是膽？
還是只是沒睡好？
他突然想起今天下午那個買避孕藥的女人，想起自己說的那句“兩個人承擔風險”。
他對著鏡子說：“李平安，你承擔了什么？房貸、藥費、兒子的補課費、老婆的大衣——這些都是你一個人扛的。什么時候有人跟你一起承擔過？”
鏡子里的他沒回答。
他打開水龍頭，熱水沖下來，霧氣慢慢模糊了鏡子里的那張臉。
他想：算了，扛都扛了，扛到死為止。
洗完澡出來，趙梅已經(jīng)回臥室了。客廳的燈關(guān)了，只剩電視屏幕上跳動的光影。
他走過去關(guān)電視，看到茶幾上那碗涼湯旁邊，多了一雙筷子。
整整齊齊地擺著。
他坐下來，端起那碗湯，一口一口喝完了。涼的，但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不知道是真的暖，還是心理作用。
躺到床上，胸口突然悶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悶——是一種壓迫感，像有什么東西壓在心臟上面，不重，但讓人喘不上氣。他揉了揉胸口，翻了個身，想叫趙梅，但嘴張開了又閉上。
算了，明天再說。
手機亮了。
銀行發(fā)來的短信：“您尾號3827的信用卡本月賬單已出，應還金額12450元，最低還款額1245元。請于還款日前繳存，避免影響征信?！?br>他看了一眼，把手機關(guān)掉。
黑暗里，他對著天花板小聲說了一句：“我連死都死不起?！?br>趙梅的呼吸聲平穩(wěn)而均勻。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條細細的光縫。李平安盯著那條光縫，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沒想。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睡著了。
夢里他站在藥店的柜臺后面，王建國來*塑料袋，張科長來查滅火器，那個買避孕藥的女人戴著墨鏡又來了。他把藥遞過去的時候，那女人摘掉墨鏡——是**。
**說：平安，你臉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他張嘴想說“沒事”，但話卡在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來。
然后他醒了。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
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等著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