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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生病我去旅游今年我心梗才明白她的狠心

妻子生病我去旅游今年我心梗才明白她的狠心

小魚 著 懸疑推理 2026-08-04 更新
11 總點擊
志遠,玉琴 主角
yangguangxcx 來源
懸疑推理《妻子生病我去旅游今年我心梗才明白她的狠心》是大神“小魚”的代表作,志遠玉琴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爸,這是媽讓我給你的,她不來了?!敝具h把信封拍在床頭柜上,“她說準備了三個月,讓你務必看看。”我僵在病床上,剛放完心梗支架的胸口一陣鈍痛。去年玉琴做乳腺癌手術,我沒去陪床,反而跑去四川旅游。如今我心臟病發(fā)作躺了五天,分房睡了二十四年多的她,竟連一面都沒露。我哆嗦著手撕開信封??辞遄詈竽切凶值乃查g,我渾身血液倒流,指節(jié)攥得煞白。下一秒,床頭的心電監(jiān)護儀爆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我和周玉琴分房睡,到今年...

精彩試讀




“爸,這是媽讓我給你的,她不來了。”

志遠把信封拍在床頭柜上,“她說準備了三個月,讓你務必看看?!?br>
我僵在病床上,剛放完心梗支架的胸口一陣鈍痛。

去年玉琴做乳腺癌手術,我沒去陪床,反而跑去四川旅游。

如今我心臟病發(fā)作躺了五天,分房睡了二十四年多的她,竟連一面都沒露。

我哆嗦著手撕開信封。

看清最后那行字的瞬間,我渾身血液倒流,指節(jié)攥得煞白。

下一秒,床頭的心電監(jiān)護儀爆發(fā)出刺耳的警報聲——

我和周玉琴分房睡,到今年已經(jīng)二十四年多,算起來是第二十五個年頭。

去年她查出乳腺癌,做手術那天我沒去,跟幾個老同學去了趟四川旅游。

今年我心臟病發(fā)作,在醫(yī)院里躺了整整五天,她連面都沒露。

兒子把一封信放在我床頭,我拆開看完最后一行字,心電監(jiān)護儀直接叫了起來。

護士沖進來的時候,我眼睛還死死盯著那張紙。

先說我和周玉琴的事。

我倆是989年秋天經(jīng)人介紹認識的,她在供銷社當會計,我在機械廠做行政,同一個街道,住得不遠。

頭一回見面是在介紹人老孫家里,她穿了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扎著馬尾辮,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手里端著一杯茶,半天沒喝一口。

老孫媳婦推了我一把,小聲說,這姑娘叫周玉琴,人踏實,脾氣好,家里條件一般但沒負擔,你看看合不合適。

我看了她一眼,她正好也抬頭,目光碰上了,她趕緊低頭,耳朵根子紅了一片。

我當時覺得這姑娘挺好的。

后來陸陸續(xù)續(xù)見了幾回,她話不多,但我說過的事她都記著。

有一回我隨口提了一句愛吃茴香餡餃子,下回見面她就帶了一個飯盒來,打開一看,茴香餡餃子,還擱了點兒醋,怕涼了用毛巾裹著飯盒。

那個飯盒讓我下了決心。

我倆990年冬天領的證,轉過年辦了酒席,單位給分了一間宿舍,四十二平米,不大,但兩床被子一鋪,鍋碗瓢盆一擺,就是家了。

婚后日子過得不算富裕,但也不差。

她在供銷社上半天班,我在廠里上全天,下了班誰先到家誰做飯,另一個洗碗。

星期天騎車去菜市場,她坐后座上,胳膊摟著我腰,風吹過來頭發(fā)掃我脖子上,*酥酥的。

她說,騎慢點兒。

我說,知道了。

那時候我倆睡一張床。

那時候我們是真兩口子。

兒子趙志遠是992年冬天生的,六斤八兩,白白凈凈,哭聲又大又亮。

玉琴坐月子那個月,我每天早上五點起來去早市買豬蹄,回來擱黃豆燉上,燉到湯發(fā)白。

她喝了一口說咸了,我說咸了也得喝,對身體好。

她瞥我一眼,把那碗湯喝了個底朝天。

有一回**來家里看她,娘倆在里屋說話,我在外屋抱著孩子,耳朵豎著。

聽見**問她,小趙這人到底怎么樣,對你好不好。

她停了一下說,挺好的。

就三個字,挺好的。

我當時聽見了,心里還挺得意。

現(xiàn)在回頭想,她說那三個字的時候,大概沒說假話,但也沒說全部的真話。

分房這事,說起來起因我都嫌丟人。

998年秋天,志遠剛滿六歲,我們搬進了單位新分的房子,五十三平米,兩室一廳。

搬進去頭一個月,我倆還睡一個屋,沒出什么問題。

出事是在那年十一月份。

那天晚上,我跟幾個同事出去喝了頓酒,原因是我被提拔了車間副主任,幾個人鬧著要慶祝,推杯換盞喝到快十二點才散。

到家的時候都快十二點半了,我拿鑰匙開門,鞋一脫歪歪扭扭往沙發(fā)上一倒。

玉琴沒睡,坐在客廳里等我,面前擱了一杯茶,早涼透了。

她說,這么晚。

我閉著眼睛說,應酬,沒辦法。

她沒再說什么,站起來去廚房給我熱飯,端出來放在茶幾上,擺了一碟腌蘿卜,一碗小米粥。

我喝了不少酒,胃里翻騰著難受,喝了兩口粥就推開了,說吃不下了。

她看了看那碗只動了兩口的粥,嘴巴動了動,沒出聲,把碗收走了。

我進臥室脫了衣服倒頭就睡。

睡到半夜被自己的呼嚕聲吵醒了,翻了個身,胳膊肘碰倒了床頭柜上的杯子,涼水灑了我一肩膀,床單濕了一**。

玉琴被驚醒了,坐起來拉開燈,看見一床的水,眉頭皺了起來。

她說,你就不能小心一點。

我那時候迷迷糊糊的,酒勁兒還沒散,被她這話一刺,心里那股無名火就躥上來了。

我說,大半夜的你嚷嚷什么。

她聲音也高了,你打呼嚕打得我一晚上沒合眼,還把水灑一床,我說一句都不行了。

我說,我又不是故意的。

她說,你哪回是故意的,可結果不都一樣嗎,你喝完酒回來倒頭就睡,我在旁邊一宿一宿睡不著,你知不知道。

我坐起來看著她,行,是我的錯行了吧,我去客廳睡,不打擾你。

我抱起枕頭就往外走,把門摔得砰一聲響。

那晚我睡在客廳沙發(fā)上,意外地睡得很踏實,沒人翻身,沒人說話,清清靜靜的。

我以為就這一宿。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玉琴已經(jīng)把沙發(fā)上的被子疊得方方正正,放在沙發(fā)角落里。

早飯也做好了,擺在桌上,兩個人坐下來吃,誰也沒提昨晚的事。

我想她大概在等我開口,我也在等她先開口。

吃完飯她收了碗,志遠背著書包上學去了,她換了衣裳去上班,走到門口轉過身來說了一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紅燒魚,晚上熱一下吃。

然后門關上了。

她就這么走了。

連一句我們談談都沒有。

那一宿變成兩宿,兩宿變成一個星期,一個星期變成一個月,然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中間有那么一回,我半夜起來上衛(wèi)生間,路過臥室門口,門半開著,她坐在床邊梳頭,對著鏡子把長頭發(fā)一綹一綹梳順了,然后盤起來,動作很利落。

我站在門外面看了幾秒鐘,腳往前邁了半步,又縮回來了。

我告訴自己,算了,改天再說。

改天就沒了。

后來有一次志遠問我,爸,你怎么老睡客廳。

我說,客廳涼快,睡習慣了。

他哦了一聲,沒再問,跑去看動畫片了。

小孩好糊弄。

分房的頭半年,我偶爾還覺得別扭,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事,想找個機會跟她說要不我還是回屋睡吧。

但每次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說不清為什么咽回去,可能就是不想先開口,覺得她應該先開口才對。

后來單位又調(diào)整了一次住房,換成了七十五平米的三室一廳,志遠一間,我一間,她一間。

搬進去那天晚上,玉琴買了個小蛋糕回來,說慶祝喬遷之喜,切成三塊,每人一塊。

吃完蛋糕她指著朝北那間屋子說,這間你住,朝北涼快,你怕熱。

語氣平平淡淡的,像是在安排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我想說點什么,志遠插嘴問朝東那間他住行不行,玉琴說行,早上有太陽,好叫你起床。

話題就這么岔開了。

那天晚上我搬著鋪蓋進了朝北那間屋,關上門,躺在新床上,盯著新刷的白墻。

窗外起了風,窗簾一下一下地拍著窗框。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算了,就這樣吧。

搬到三室一廳的第三年,玉琴把她那間屋的門鎖換了。

我一開始沒在意,以為是舊鎖不好使了。

后來有一回我要進去找一份戶口本復印件,手按在門把上推了一下沒推開,才想起來鎖換了,我沒有鑰匙。

我去敲她的門,她開了,手里拿著本書,問什么事。

我說你那屋我進不去了,有鑰匙沒有。

她沉默了一下,把書夾在胳膊底下,去柜子里找了一把鑰匙遞給我,沒說話。

我拿了戶口本出來把鑰匙還給她,說了聲謝了。

她接過鑰匙,沒出聲,把門關上了。

我當時也沒多想。

現(xiàn)在躺在這張病床上再想這件事,才覺得不對勁。

她為什么要換鎖。

那間屋子里有什么東西是她不想讓我看到的。

還是說那個鎖,鎖的不是什么東西,而是一種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能再隨便進她的屋了,就像不能再隨便進她的生活里一樣。

可那時候我從來沒想過去問。

志遠203年結的婚,兒媳婦叫劉芳,本地姑娘,圓臉大眼,說話嗓門亮堂,一笑倆酒窩。

頭一回上門,劉芳進門就喊叔叔阿姨,幫著玉琴擺筷子端菜,嘴甜手也快。

玉琴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軟了。

飯桌上劉芳問,阿姨,這個排骨湯怎么燉的,好喝。

玉琴放下筷子,認認真真給她講,排骨要先焯水,冷水下鍋,水開了撇浮沫,然后放兩片姜,小火燉一個半鐘頭,出鍋前撒鹽。

劉芳拿出手機來記,玉琴講得仔細,一個步驟不落。

我坐在邊上看著玉琴說話的樣子,忽然有點恍惚。

我上一次看見她這樣跟人說話,是什么時候。

想不起來了。

婚禮那天,玉琴穿了件酒紅色的旗袍,頭發(fā)盤起來,別了根珍珠簪子,比平時精神了一大截。

有親戚過來拍她手說,玉琴,你這些年越來越有氣質了。

她笑了笑說,老了,有什么氣質。

人家說,真的,一看就是有修養(yǎng)的人。

她側過臉去,笑意淡了一點。

那個親戚沒注意到,我注意到了。

婚宴散了以后,我和她坐在酒店大堂里等志遠,周圍安靜下來,她把簪子抽下來,頭發(fā)散了,靠在沙發(fā)背上閉著眼,看著很累。

我看了她一眼。

忽然想起我們結婚那天,她也是這樣靠在椅子上,我?guī)退杨^上的**摘了,她偏過頭對我笑了一下,那笑里頭有一點累,一點甜,一點不好意思。

那種笑我已經(jīng)很多年沒見過了。

我說,累了。

她睜開眼,嗯了一聲。

我又沒話了,就那么跟她并排坐著,各自沉默。

志遠跑過來說車來了,我倆站起來往外走,她走前頭,我跟在后頭。

上車前她回過頭來說,外面風大,你把拉鏈拉上。

說完就上車了。

我站在車外頭把拉鏈拉上,然后鉆進去。

志遠和劉芳在前頭說話,年輕小夫妻說說笑笑的很熱鬧。

我和玉琴坐后頭,一人靠一邊窗戶,中間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誰也沒再說話。

207年我工作上出了變故。

廠子改制,我從車間主任的位置上被挪到了一個叫綜合管理崗的位置,說得好聽是管理崗,說得難聽就是把你晾那兒等退休。

實權沒了,辦公室也從原來的單間換到了大辦公室角落里一張桌子,每天上班就是喝喝茶看看報紙。

我心里堵得慌,這事沒法跟別人說。

志遠說,他剛有了孩子,小兩口帶娃都忙不過來,不想給他添堵。

跟老同學說,說了又能怎樣,各有各的難處。

玉琴說,我也想都沒想過。

我倆分房睡了這么多年,早就沒有什么正經(jīng)交流了,突然跟她說自己在單位被人踹下來了,我說不出口。

那種話得兩個人之間有那份熱乎氣,才能說得出來。

我們沒有。

那些憋屈就壓在肚子里,壓著壓著就開始往別處發(fā)。

那陣子我喝酒比以前兇,脾氣也比以前大,回了家看什么都不順眼。

有一回玉琴炒了個尖椒豆干,豆干大概沒焯水,有點豆腥味。

我夾了一筷子嚼了嚼,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說,這豆干炒的什么味兒。

她抬頭看了看我,說我再回鍋炒炒。

然后把盤子端回廚房去,過了幾分鐘重新端出來,重新放了蒜末熗鍋,豆腥味壓下去了。

她把菜放我面前,沒說什么,坐回去低頭吃飯。

我心里其實知道是自己找茬。

但她不接茬,我就覺得更堵。

還有一回更過分,她在陽臺晾衣裳,手機擱客廳茶幾上,來了個電話,是她妹妹周玉梅打來的。

我接起來說了句她忙著呢就把電話掛了,也沒喊她。

她晾完衣裳出來發(fā)現(xiàn)有個未接來電,問我誰打的。

我說**妹,沒什么事。

她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機撥回去,走到陽臺去說了幾分鐘。

聲音不大,但我聽見了一句,也沒什么,就這么過唄。

我不知道她說什么事,但那句就這么過唄聽得我心里一陣煩躁。

她打完電話回來我說,以后打電話別在陽臺上說,鄰居聽見了以為咱家怎么了。

她站住了,手搭在門框上,看了我大概三秒鐘。

然后轉身去廚房了,一句沒回。

那個不回答,比跟我吵一架還讓我難受。

又有一回,她在客廳窗臺上養(yǎng)了幾盆綠蘿,我那陣子心里煩,看什么都礙眼,走過去說了句,這幾盆草都快**了,你倒是澆點水。

她轉過身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不是什么憤怒,什么委屈,就是很平靜,很平靜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轉回去,繼續(xù)擦桌子,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就這幾個字,我知道了。

不冷不熱,不咸不淡,像跟一個陌生人說話。

我站在那兒忽然覺得,我跟她之間橫著一堵墻,很厚,我說什么都撞在那堵墻上彈回來,一點痕跡留不下。

她不哭不鬧不跟我吵,就是平靜,那種平靜比任何脾氣都讓人抓狂,因為你不曉得那平靜底下到底壓著什么。

后來有一次我跟老同事周德勝喝酒,喝到半截我說,你說女人這東西,怎么越過越像陌生人。

周德勝嚼著花生米說,都這樣,老夫老妻都這樣,回家各看各的手機,比陌生人還陌生。

我想想也是,就說服自己這很正常。

這一說服,又過去了幾年。

2022年六月份,玉琴查出了乳腺癌。

志遠打電話告訴我的。

那天我在單位坐著,對面同事老馬正跟我聊退休以后打算去哪兒轉轉,手機響了,接起來是志遠。

他聲音不對勁,爸,媽查出來了,乳腺癌,二期,醫(yī)生說得做手術。

我手里的茶杯擱下了,問什么時候查的。

他說上個月就去查了,今天確診的,剛跟我說。

我說上個月就知道了怎么現(xiàn)在才說。

他說媽不讓說,怕我擔心。

志遠的聲音里有什么東西我沒仔細聽,我心里轉了一下,二期能做手術,應該問題不大。

我說手術定日子了沒有。

他說下個月初。

我說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坐在那兒又喝了口茶,老馬問怎么了,我說我愛人查出來乳腺癌。

他哎喲一聲,身子探過來,說這可不能大意,你得好好陪著,女人這時候最需要人在身邊。

我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回家,玉琴在廚房做飯,背對著我切菜,砧板上擺著切好的冬瓜、青椒,旁邊碗里腌著肉絲,切得均勻細致,跟平常一模一樣。

好像今天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站在廚房門口說,志遠跟我說了。

她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切,沒回頭。

說什么了。

你知道說什么。

她把切好的菜推到砧板邊,把炒鍋里的水倒掉,聲音很平靜,沒事,醫(yī)生說能做手術,做了就好了。

我說手術前需要什么你跟我說。

她說不用什么,我自己能安排。

她把鍋放回灶上,開了火,油倒進去,滋啦一聲。

我說手術那天我去陪你。

廚房里安靜了一小會兒。

她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后來想了好多遍,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太快了,我沒看明白。

她轉回去把菜倒進鍋里,拿鏟子翻炒。

不用,志遠會去。

我說志遠去我也去。

她說守明,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不用,真不用,你上班忙,請假不劃算,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我說你做個手術我請個假有什么問題。

她說沒問題,就是不用。

我站在那兒想了片刻,說行,那到時候再說吧。

然后轉身回了自己屋。

到時候再說,這句話是我當時給她的答復。

可是到時候,我不在。

不是沒機會去,是我自己選了不去。

手術定在七月中旬。

七月初,我以前廠里的老同事趙大偉打電話來,說幾個老家伙約著去四川轉一圈,九寨溝峨眉山都去,問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說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我去翻日歷,手術是七月十五號,出發(fā)是七月十三號,回來是七月二十二號。

時間是撞上的。

我當時怎么想的。

說出來我都覺得自己不是人,但我當時真就是這么想的。

手術嘛,志遠在,劉芳也在,小兩口年輕力壯的,照顧起來比我利索,我在那兒干坐著也幫不上什么忙。

我這些年心情憋悶,單位的事又煩,出去散散心,回來人精神了,對大家都好。

邏輯完整,頭頭是道,把自己說服了。

我跟單位打了請假報告,說我老婆要做手術需要人陪,批了七天假。

然后扭頭買了去成都的火車票。

七月十三號早上,我拉著行李箱出門,玉琴在廚房收拾灶臺。

我換好鞋,推開門,回頭說了一聲,我走了。

她在廚房里應了一聲,嗯。

沒出來,沒回頭。

我就這么走了。

四川確實漂亮。

九寨溝的水,藍得不像真的,站在棧道上往下看,人都是恍惚的。

黃龍的鈣華池一層一層鋪下來,太陽一照金光閃閃的。

峨眉山的猴子搶人東西,老趙的**被一只猴子摘了去,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我發(fā)了不少照片到朋友圈,每條都有人點贊。

七月十五號那天,我們在峨眉山半山腰,手機響了,是志遠。

我走到旁邊樹底下接起來,喂。

志遠說,爸,媽進手術室了。

旁邊有人喊我快點跟上,我往邊上又走了兩步說,好,你盯著點,有什么情況隨時告訴我。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鐘。

那兩秒鐘很短,但我聽見了。

他問,你今天不回來嗎。

我說我在四川呢,回不來,你多操心,醫(yī)生說什么及時跟我說。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知道了。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揣回兜里,抬頭是滿山的樹,綠得發(fā)黑。

老趙在前面喊,守明你磨蹭什么呢,前面有個亭子,風景絕了。

我應了一聲,來了。

手術做了將近四個小時。

我在山上走了將近四個小時,拍了一大堆照片,發(fā)了兩條朋友圈。

下山的時候志遠發(fā)來消息,手術順利,人已經(jīng)推出來了,在觀察室。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揣回兜里。

那會兒我心里有沒有一丁點愧疚。

說完全沒有,是騙人的。

有那么一點點,就那么一點點。

但那一點點被我告訴自己手術順利沒事了給壓下去了。

我就是這種人,碰見該做的事找個借口繞開,然后跟自己說繞開是對的。

然后繼續(xù)走。

七月二十二號,我回到了家。

推開門,屋里沒人。

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樣,鞋柜、茶幾、飯桌,窗臺上多了兩盆新綠蘿,葉子油亮,長得很好。

飯桌玻璃板底下壓著一張紙條,是玉琴的字,飯在電飯鍋里,自己熱。

我進廚房把飯熱了,一個青椒肉絲,一個番茄蛋湯,菜是隔夜的但放冰箱里沒壞,我一個人吃完,把碗洗了,回了自己屋。

那會兒我沒覺得有任何不對,我還想,這不就是我們這些年的日子嘛,本來就是這樣的。

玉琴那時候還在志遠家休養(yǎng),手術后身子虛,劉芳說讓她多住一陣子方便照顧。

我沒打電話過去問。

志遠隔三差五發(fā)消息說媽恢復得還行在吃藥,讓我放心。

我回個知道了。

就這些。

她回來是十來天以后的事,志遠送她回來,進門的時候我看她瘦了一大圈,臉色蠟黃,眼窩有點陷下去,但精神頭還撐著。

換了拖鞋走到客廳坐下。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想說點什么,又實在不知道說什么。

最后憋出來一句,辛苦了,好好養(yǎng)著。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嗯。

就這一個字。

志遠在旁邊倒水,眼睛往我這邊瞟了一下又移開了。

劉芳把帶來的補品放在桌上,笑著說,媽,這幾天在咱家沒餓著你吧。

玉琴扯了扯嘴角,挺好的,你們照顧得好。

劉芳坐過去挨著她說,以后覺得一個人悶了隨時來住,我們那間客房就是給你留的。

玉琴拍了拍劉芳的手,沒說話,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日頭挺好,照進客廳落在她身上,她坐在那兒安安靜靜的,像一件被人擺在角落里很久了的東西,你不去碰它,它也不來找你。

我那時候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個下午才是一切真正開始往下走的時候。

今年四月出頭,一個普通的工作日,我在單位坐著,突然胸口像被什么東西攥住了。

不是疼,是絞,從胸腔中間往外擠,擠得人喘不上氣,整個上半身往下墜。

我想喊人,嗓子眼發(fā)不出聲來,手撐在桌沿上想站起來,沒撐住,從椅子上滑下去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白墻白燈白床單,滿鼻子消毒水的味兒。

志遠站在床邊,臉煞白,眼睛底下青了一圈,劉芳在旁邊攥著紙巾,眼圈是紅的。

志遠說,爸你醒了,你知道你在哪兒嗎。

我嗓子干得像糊了一層砂紙,擠出一個字,醫(yī)院。

他說對,你急性心梗,已經(jīng)做了介入手術,放了一個支架,現(xiàn)在在重癥監(jiān)護室。

我閉了閉眼,胸口還有鈍痛,像什么東西壓著。

睜開眼問,**呢。

志遠沒馬上回答,偏過頭看了看窗外。

那一下沉默比說什么都清楚。

他說,你好好歇著,別想太多,有我們在這兒。

我又問,我問**呢。

劉芳輕輕拽了一下志遠的袖子,志遠把頭偏得更開了,走廊上有護士推著車過去,咕嚕咕嚕響了一陣。

他最后說,她有事,來不了。

我沒再問了,不是不想問,是那一刻有什么東西從頭頂澆下來,涼的,慢慢滲進骨頭縫里。

志遠每天來,劉芳每天來,帶些清淡的吃食,陪我說一陣子話,問我感覺怎么樣。

玉琴,沒來。

我躺在那張床上,盯著天花板,門外每有腳步聲我都會偏過頭去看。

每一次都不是她。

過了幾天我忍不住又問志遠,**到底怎么說。

志遠把手里削好的蘋果遞給我一瓣,猶豫了一下說,她說她曉得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沒有然后了。

她不來。

志遠張了張嘴。

我問,她是不來還是來不了。

志遠沉默了很久,把手里削蘋果的刀子放下,說,她說她不來。

我閉上眼睛,沒再問了。

住院第五天下午,志遠一個人來的,劉芳沒跟著。

他進來把東西放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一陣,一句話沒說。

我側過頭看他,他低著頭,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收著,像是在琢磨什么。

過了一陣他抬起頭來,跟我說,爸,你知道媽做手術那天,她在醫(yī)院等了多久嗎。

我沒說話。

從早上五點半,到下午兩點,八個多鐘頭。

他看著我,她一個人簽的手術同意書,一個人被推進去的,一個人在病房里醒過來的。

我張了張嘴,沒發(fā)出聲音。

他說,你知道她醒過來第一句話說的什么嗎。

我搖了搖頭。

護士后來告訴我,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他人呢。

護士問誰。

她說,我丈夫。

護士說沒有人。

她就點了下頭,沒再問第二句。

病房里安安靜靜的,走廊上有人推著病床經(jīng)過,輪子碾過地膠的聲音一長一短。

爸,你去四川玩得開心嗎。

我沒法回答。

媽做手術那兩天我翻過你的朋友圈,志遠的聲音很平,平得讓我不敢看他,九寨溝,黃龍,峨眉山,發(fā)了十幾張照片,張張都在笑。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低著頭看我。

爸,我就問你一件事。

如果那天躺在手術臺上的是你,我媽跑去旅游了,你心里什么滋味。

我嘴唇動了動。

你不用回答,他說,因為你已經(jīng)知道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床頭柜上。

這是媽讓我給你的,她說她不來了,還說這信里頭的東西她準備了很久,讓你一定看一看。

志遠拿起外套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停下來,背對著我。

爸,你住院第一天我問媽,要不要去看看。

她回了八個字。

他轉過頭來看了我最后一眼。

他當年,也沒有來。

門合上了。

病房里就剩我一個人,和床頭柜上那個白色的信封。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拿,手指頭有點抖,撕開封口的時候撕歪了,露出里面幾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紙。

是她的字,一筆一劃寫得很端正,跟她在供銷社開了二十多年**練出來的一模一樣。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頁的最后一行。

那行字只有短短十幾個字。

我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看錯。

然后我覺得全身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頭頂又一下子全退下去,手指頭攥著那張紙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

心電監(jiān)護儀的警報聲突然響起來。

護士推門沖進來,按住我的肩膀,大聲喊著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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