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訓練場------------------------------------------，李銳已經(jīng)在營區(qū)里走了一圈。，東邊山脊上翻出一線鐵灰色的光。四百米障礙場的水泥地面還帶著夜露，坦克車場里幾輛〇九式步戰(zhàn)車沉默地蹲伏在晨曦里，炮管指向同一個方向。一號食堂的煙囪已經(jīng)開始冒白煙。，在硬板床上坐下，翻開那個黑色硬皮筆記本。但他翻開之前先摸了一下手機。屏幕上有條昨晚發(fā)的微信，發(fā)給備注名"小雨"："下周端午，你放假嗎？我輪休一天，去看你。"：昨晚九點十七分。狀態(tài)：未讀。，然后按滅，扣過去，翻開筆記本。"裝甲突擊連，步坦協(xié)同訓練——周志剛。""偵察連，武裝越野、地圖判讀——沈衛(wèi)國。""工兵排，野戰(zhàn)工事構筑——王洪亮。"筆尖在第三行停了一下，添了一句："**管理，三人復核制。"，副營長周海平端著兩個搪瓷缸子進來，一個冒著熱氣，一個只有半缸涼水。他把熱的那缸放在李銳桌上。"豆?jié){，加了一勺糖。另外——"周海平聲音壓低了些，"師部說地方上鬧什么紅眼熱，市醫(yī)院都封了。讓咱們加強門禁。"："什么流感？""叫什么紅眼熱，忘了。反正說做好防控。"："外來人員非必要不得入營。軍屬探親暫緩，有急事的統(tǒng)一報到我這兒特批。""這就去辦。"，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扣著的手機。沒問。門帶上了，李銳把手機翻過來又看了一眼，還是未讀，塞進抽屜。。李銳端著餐盤經(jīng)過一連那排，看見三**王小虎正埋頭扒面條，貴州人，吃什么都要加一勺油辣椒。
"王**。"
"到！"王小虎猛抬頭，嘴角還掛著一截面條。
"頭盔帶子，松了。吃完重新系。"
"是！營長！"
旁邊幾個兵憋著笑。王小虎十九歲，那一批里最小的，但**素質拔尖，去年軍區(qū)比武拿了步兵班組第二名。李銳知道這小子訓練間隙總偷摸手機看**發(fā)來的微信視頻。**走得早，就剩娘兒倆。
李銳用筷子頭輕輕敲了一下他的鋼盔："好好系。別讓我再說第三回。"
"收到營長！"
八點，訓練全面展開。
一連去了二號訓練場，練建筑物內搜索與清剿。連長趙剛是個黑臉漢子，嗓門大，在訓練場上一句"動作都給我到位了"，隔著一百米都能聽見。李銳站在觀察臺上看了一會兒，一班突入二班掩護三班外圍封鎖，每個人像精密齒輪。趙剛在下面喊："王小虎！左翼暴露了！重來！"
王小虎一縮脖子，帶人重新走了一遍。李銳嘴角微微一翹，用對講機給趙剛發(fā)了句話："注意休息間隔，天熱。"
"收到營長。"
他往東邊看，二連的裝甲車在丘陵間拉開陣型，車體涂著沙漠迷彩，在六月蔥郁的草木間忽隱忽現(xiàn)。那場面讓他心里踏實——鋼鐵、汗水、指令、服從，一切都可控。
變故發(fā)生在九點四十七分。
李銳正在營部二樓看炮兵連的實彈射擊方案，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尖銳得不正常。他走到窗邊，二號訓練場方向，有人四散奔逃。
他按開對講機："趙剛！報告情況！"
對講機里一片嘈雜。然后槍聲響了——實彈那種干脆、刺耳的爆音。
"營長——"趙剛的聲音劈裂了，"三班！三班的人突然——他們咬人！"
然后是電流雜音，和另一聲慘叫。
李銳轉身沖出辦公室："拉警報！全營緊急集合！按反**預案就地組織防御！衛(wèi)生隊攜帶隔離裝備到二號訓練場待命！"
他跳上指揮車的時候，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發(fā)生了什么。
二號訓練場已經(jīng)亂了。
李銳帶營部警衛(wèi)班沖進去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畫面讓他腳步頓了一下——一個穿作訓服的兵趴在另一個兵身上，嘴咬在脖子上。被壓住的那個兩只手還在推，推不動，腿在地上蹬，蹬一下弱一下。旁邊還有三四個同樣的人，走路姿勢完全變了，腿僵著，上半身前傾，兩只手往前伸，嘴里往外淌東西。
"穩(wěn)?。「靼嘟M組成防御圈！不要慌亂！"李銳站在車頂上吼。聲音劈出去了，但他自己耳朵里嗡嗡響，像隔了一層水。他看到趙剛了——半邊臉上全是血，左胳膊垂著，用右手揮槍托砸倒了一個撲上來的東西。那個東西倒下的時候臉朝上，李銳認出來了，是三班的一個上等兵，上個月剛轉了士官，那天在食堂門口碰見他還敬了個禮。
李銳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他跳下車，端著**往前推。
一名戰(zhàn)士被按在地上，感染者咬他的脖子。李銳抬手兩槍，精準命中顱骨，感染者僵直了一秒歪倒下去。被咬的戰(zhàn)士脖子上豁開一個口子，血往外涌，他還清醒，眼睛看著李銳。
"營長……"
"別說話，衛(wèi)生隊馬上到。"
但李銳看見了——那戰(zhàn)士的眼白正在變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從瞳孔邊緣往外漫。他站起來，移開視線，手指扣在扳機上攥得更緊了。
趙剛嘶吼著指揮剩余的一**士向訓練場東側收縮。李銳的警衛(wèi)班用火力撕開一條通道。
十一分鐘?；蛘吒?。
槍聲終于稀疏下來之后，李銳下令?；稹Ｋ麖能図斚聛恚_踩到地面的時候膝蓋軟了一下，被他摁住了。他往前走，靴子踩過的地方有水——他低頭看了一眼，是血，稠的，混著碎肉末。
剩下六個一**士互相攙扶著站在一堆**中間。那些**里有一半穿著他們自己的作訓服，面孔全都是他今早在食堂見過的。趙剛的胳膊還沒接上，用右手扶著左肘，一步一步往場地中間走。他走到一具趴著的**旁邊，蹲下去，用右手翻**的臉。翻到一半就不翻了，跪在那兒，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銳走過去。他看見了那個后腦勺上的疤。林建軍。三**。他叫不出聲。
另一個方向，王小虎的**仰面躺著，嘴里**一截衣袖，頭盔滾在三米開外。李銳走過去，先蹲下來合上他的眼。手指碰到他眼皮的時候，皮膚還是溫的。李銳的手抖了一下。他彎腰撿起那個頭盔，翻過來看內側——內襯上用藍色圓珠筆寫了一行小字："媽，八一建軍節(jié)我一定回去。"
字跡洇了一點。李銳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頭盔輕輕放在王小虎胸口。站起來的時候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右手攥得太緊，指甲嵌進了掌心。不記得是什么時候開始攥的。慢慢松開，掌心里四個深紫色的月牙印，滲了一點點血。
"營長——"二連長周志剛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東邊丘陵訓練場也出現(xiàn)病例！控制住了，傷了兩個——他們接觸過一連今天早上送來的器材！"
李銳按著對講機。張了張嘴，嗓子里堵了東西，清了清嗓子聲音才出來："封閉所有訓練場入口。接觸過器材的名單報給我。"
"是。"
他松開對講機，回頭看了一眼訓練場。戰(zhàn)術訓練標識還在那里，登城區(qū)、破障區(qū)、搜索區(qū)，那些道具上濺滿了血。遠處食堂的煙囪還在冒煙。他低頭看表。九點四十七分起的，現(xiàn)在是十點二十九分。四十二分鐘。一個滿編機械化步兵連，一百一十二個人，剩六個能站著的。
他走回營部的時候步子很穩(wěn)。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上，但他自己知道，從訓練場到營部樓這三百米，他是咬著后槽牙走完的。腮幫子酸了，嘴里的鐵銹味是從牙縫里滲出來的。
周海平在走廊里等著。兩個人眼神一對上，李銳的喉結猛地動了一下。他沒說話，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周海平跟進來，帶上了門。
李銳在桌前坐下。桌上還攤著那張炮兵連的實彈方案，他下午要簽。他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上面的字一個都沒進腦子。右手從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樣東西，是王小虎上周交的休假申請書。
"營長，我爭取過連隊年底標兵就回家接我媽來隊里住幾天。"
他想起今早用筷子頭敲他鋼盔的時候，那小子咧著嘴笑，說"收到營長"。
李銳把休假條折起來，手抖得厲害，折了三遍才折好。塞回胸前口袋，手指按在口袋上按了很久。然后他又摸出手機，劃亮屏幕。那條發(fā)給"小雨"的微信還是未讀。九點十七分發(fā)的，昨晚沒回?，F(xiàn)在也還沒回。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十秒鐘。然后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兩只手撐住桌沿。
肩膀開始抖。壓著。咬著后槽牙，腮幫子繃得像石頭，肩膀還在抖。他低著頭，額頭抵在桌面上，呼吸從牙縫里擠出來，很粗，很沉，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碎了，正用肋骨把它箍住不讓它掉出來。
周海平站在門口沒動。他看見李銳后頸那根筋在跳，作訓服領口一圈全濕了——汗?；蛘邉e的。
過了很久。李銳的呼吸平下來了。他慢慢抬起頭，臉上沒有淚痕——他在那段時間里把眼淚吞回去了，一滴都沒落出來。眼睛是紅的，但干的。他用拇指抹了一下鼻翼兩側，清了清嗓子。
"老周，"聲音還是啞的，"出去吧。讓我再坐五分鐘。"
周海平站著沒動。李銳沒抬頭："我沒事。出去把門帶上。"
周海平看著他，嘴唇動了動，轉身走了。門輕輕關上。
李銳一個人坐在那兒。他再次拿起手機，翻過來，看著那條未讀的微信。然后他打開相冊，翻到去年夏天李雨桐發(fā)來的照片——她站在青城大學門口，舉著一本剛領的學生證，笑得見牙不見眼，夏天的光從葉縫里漏下來打在她臉上。
他看了幾秒鐘，退出去，按滅屏幕。
外面，六月的太陽正升到中天。營區(qū)水泥地上的血開始發(fā)黑。食堂煙囪的煙直直往天上飄，跟遠處城市方向升起的黑煙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李銳站起來，把手機和休假條一起收進胸前口袋。整了整領口，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周海平還站在那里，背靠著墻。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李銳點了下頭，很小，幾乎看不見。周海平也點了一下。
然后李銳往會議室走，步子跟今早出門的時候一模一樣。靴子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