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鐵索------------------------------------------。銅錢從**底下揀出來是十一天前的事，貼身揣了十一夜，銅面已經(jīng)被體溫磨得光滑溫?zé)?，像一塊盤久了的老玉。側(cè)面上有一道咬痕，齒印根根分明，嵌進(jìn)銅骨，像被什么野獸的頜骨銜住咬過，痕印沿著錢緣劃出半圈，深的地方幾乎要把銅錢咬穿。此刻那枚銅錢在他掌心里發(fā)燙，走下石階的功夫，溫度一層一層往上躥，燙得他指節(jié)忍不住蜷起來。夜里河霧潮乎乎的，貼著他的脖頸往領(lǐng)口里鉆，冷得后背緊繃，偏偏掌心這一塊滾燙，冷熱相激之下，像有人在他手里塞了一枚燒紅的鐵片。，厚得像一床濕被子。石階從河神廟坍了半邊的殘墻下延伸出去，一路向下探入霧里，青石板面被腳底磨出光滑的凹痕，縫隙間擠滿墨綠的青苔。河神廟只剩下一面山墻和半截供臺，墻皮剝落了大半，露出的泥坯上畫著褪色的壁畫，顏色被水汽沁得發(fā)霉，只隱約能看出河神出巡的輪廓。符咒紋樣沿著墻根爬滿半面山墻，筆畫扭曲纏繞，像許多條被釘在墻上的蛇。同樣的符文也刻在碼頭邊那兩根系船石柱上，筆畫深深鑿入柱身，原來涂的是朱砂，被雨水沖刷了幾十年，只剩一道道干涸的血色殘痕。石柱下半截被河水反復(fù)浸泡，長出一層灰白色的水堿，符文在水堿里浮沉，像隔著水面看它們游動。，最末兩級石階沒入河水，水線在石面上留下一圈泛白的痕跡。船就泊在石階底下，一條烏篷船，灰撲撲的船身，被河水推著一晃一晃，纜繩拴在石柱上，繃一下，松一下。船板底下忽然傳來“咕嘟”一聲。，像一張嘴在水底張開又合攏。謝望舒腳步一滯，循聲望去，船尾蹲著一道黑影，背脊弓著，手里握一柄鐵鉤，正從水里往外拉什么東西。鐵鉤咬著一截鐵索，索身繃得筆直，水面下的部分隱入黑沉沉的河底，看不出延伸向哪里。露出水面的那幾節(jié)鐵索裹滿銹皮，一節(jié)一節(jié)翹起來，在夜色里泛著暗紅的光。，聲音被河霧壓得悶悶的：“別杵在那兒，過來搭把手?！保壬洗?。船板被水泡得發(fā)軟，苔蘚順著木板縫爬出來，他靴底打了一個(gè)趔趄，矮身扶住船舷才穩(wěn)住。另一只手伸出去，抓住鐵索。指尖碰到鐵索的剎那，掌心里的銅錢猛**顫了一下，像被什么咬了一口，燙得他整條手臂的肌肉都繃緊了。鐵索表面粗糲如砂紙，銹渣簌簌地往下掉。他抓住銹皮底下的鐵骨，和老趙同時(shí)發(fā)力，鐵索從水里一節(jié)一節(jié)被拖上來。索身很長，拖出十幾節(jié)，每一節(jié)都有嬰兒拳頭粗細(xì)，環(huán)環(huán)相扣，在船板的馬燈光下泛著烏沉沉的光。水珠順著鐵皮滑落，在船板上砸出密集的聲響。，水下驟然一輕。老趙的鐵鉤脫了力，鉤身往上一翹，船身跟著晃了晃。接著鐵索末端蕩出了一只鞋子。。鞋面爛了大半，露出朽糟的布襯，但繡團(tuán)的圖案還能辨認(rèn)出輪廓，是紅牡丹，褪了色，像凝固的淤血。鞋口圍一圈青布，已經(jīng)腐成黑褐色，布條垂在水里一蕩一蕩。鞋底翻過來，水淋淋的，鞋跟處釘著一方小布條，上面的墨字被水沁得洇開，筆畫扭曲得厲害，謝望舒偏過頭看了兩遍，認(rèn)出是個(gè)“陳”字。字的墨色已經(jīng)泛灰，像泡了幾十年的舊報(bào)紙。。鐵鉤脫了手，鉤身磕在船幫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響。那截鐵索連帶繡花鞋重新跌回水里，濺起一蓬水花，砸得船身左右搖晃。老趙整個(gè)人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撞在船篷上，臉色的變化在夜色里看不分明，但喉結(jié)上下滾了兩遭，聲音壓得極低：“誰讓你停的？快收回去。收回去！是你自己脫了鉤?！?a href="/tag/xiewangshu.html" style="color: #1e9fff;">謝望舒蹲在船尾，眼睛望著鐵索沉下去的位置。那處水面正在冒泡，翻涌幾息便平息，只剩一圈一圈的漣漪往外散開。他俯身把手探進(jìn)河水，手腕一陣冰涼，涼意攀著骨頭往上爬。指尖在渾濁的水底觸到那截鐵索，順著索身往下摸，摸到斷口的位置，那里光滑得不尋常。：“那是河神娶親的舊物。碰了要倒大霉。你一個(gè)新來的，不知道這條河里的深淺?！彼Z氣里有種藏不住的急躁，手里的鐵鉤胡亂攪著水面，“趕緊上岸，別碰那東西?！?。他又摸了兩遍那處斷口，才把手抽出來。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船板上。他蹲在原地，把最后一節(jié)露出水面的鐵索握住，重新往上提。鐵索出水，斷口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那個(gè)斷面整齊得不像話，沒有銹蝕的撕裂狀，沒有崩裂的毛刺，像被一柄磨得極鋒利的刀一刀斬?cái)?。切面平滑如鏡，鐵皮的紋理沿?cái)嗫谙騼?nèi)延伸，干凈利落像切豆腐。，說：“這鐵索是被人砍斷的?！保谚F鉤**船舷的縫隙里，動作粗重?！拌F索在水底泡了幾十年，什么銹不掉？什么斷不得？”他抬腳踩上跳板，上岸走了兩步，又停住，頭沒回，聲音壓低了些，“少管閑事。”說完他朝碼頭旁那間灰撲撲的船屋走去，推開門，合攏。門板發(fā)出一聲曠響。。他捏著那枚銅錢，貼著鐵索的斷口輕輕蹭了一下。銅錢擦過光滑切面的那一刻，錢身猛地一燙，邊緣原有那道咬痕像被火苗舔了一口，微微亮了一下。斷口處沁出一層極細(xì)的黑水，順著鐵皮往下淌，在月光下明滅不定。銅錢滾到他指根處，底部多了一道淺淡的黑痕，細(xì)細(xì)的，像一根頭發(fā)絲嵌在銅面上。謝望舒盯著那道痕看了好一會兒，把銅錢收進(jìn)掌心，又伸手將鐵索按回水里。鐵索沉落，水波蕩開，一圈套著一圈，最后融進(jìn)夜色。
夜越來越深。河面上的霧氣沒有散去，反而越積越厚，把月亮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漏下來一點(diǎn)慘白的光。渡口的值夜棚在碼頭靠岸的一側(cè)，名義上是棚，其實(shí)就是一間堆舊纜繩和桐油桶的矮屋。三面墻有一面半漏風(fēng)，門板缺了半扇，剩下的半扇斜倚著門框，被風(fēng)吹得吱嘎作響。謝望舒把幾捆麻袋攤開鋪在地上，用防水布裹住身子，枕著石頭躺下來，銅錢擱在胸口。
銅錢貼著他的心臟跳動。那跳動的節(jié)奏很細(xì)，像有什么東西從錢面底下往外敲，一下，又一下，跟胸腔里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分不清是錢在跳還是血在撞。謝望舒閉上眼，呼吸放慢。河水拍打船幫，發(fā)出啪嗒啪嗒的響動。對面的船屋里，老趙的鼾聲起了，粗而不勻，像破風(fēng)箱拉動時(shí)漏氣。風(fēng)從缺了半扇的門洞里灌進(jìn)來，卷過他的腳踝，他往防水布里縮了縮。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河底傳來一聲脆響。
“叮當(dāng)?！?br>那聲音像鐵器磕在河床的石頭上，清脆，尖銳，穿過霧氣和河水傳進(jìn)耳朵。謝望舒睜開眼，躺著沒動，屏住呼吸去聽。大約過了十息，又一聲——“叮當(dāng)?！蹦锹曇舯葎偛沤耍苿拥姆较蚴置鞔_，從河心往碼頭這邊過來。鐵鏈聲在黑暗里拖行，一節(jié)一節(jié)刮過河床，沙沙的摩擦聲混著金屬碰擊的脆響，貼著水底緩慢逼近。謝望舒撐著麻袋坐起身，銅錢從胸口滑落，滾到膝蓋上，他伸手攥住。
他掀開那半扇門板，寒氣撲面而來。河面上的霧比剛才更濃了，能見度不足三丈，碼頭的石階在霧里只露出模糊的輪廓，青石板上蒙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磷光貼著水面漂移，忽明忽滅，像打碎了的星星在緩慢流動。河底那串叮當(dāng)聲仍在繼續(xù)，間隔越來越短，越來越近，直到碼頭下方的水岸處戛然而止。
謝望舒提了馬燈走到碼頭邊沿。他蹲下去，把燈放低，光圈探入黑暗，照亮一片渾濁的水面。燈光在水面上洇開，只滲到水面以下一尺便散盡，水底什么也看不見。河底那陣聲音停得干干凈凈，只剩水波拍打石階的輕響，一下，又一下。
銅錢從他膝頭滾落。
謝望舒低頭去看，那枚銅錢正沿著傾斜的石階向水邊滾動，速度不快，但方向筆直，像被一條看不見的軌道牽著。他伸手去攔，指尖擦過錢沿，沒撈住。銅錢彈跳了兩下，在距水面一掌寬的地方停住，然后立了起來。它立得筆直，像被一只纖細(xì)的手從底下穩(wěn)穩(wěn)扶著，沒有倒下的意思。立了片刻，銅錢緩緩轉(zhuǎn)了半個(gè)圈，錢身停穩(wěn)，指向河心。
謝望舒順著那個(gè)方向望過去。河心的霧氣正被什么力量從中間撕開一道縫，像幕布被扯開?？p隙中露出河面上暗紅色的月影。月亮被云層掩住大半，倒映在水里的那部分紅得發(fā)黑，像一道傷口凝住的血痂。月影底下，水面上隆起一道黑影。
那黑影浮出的速度極慢，像一個(gè)夢從水底升起來。先是一團(tuán)模糊的輪廓，漸漸清晰**形，平躺著，雙臂緊貼身體，姿勢僵硬。河水從它身體兩側(cè)滑落，沒有濺起水花，水面只是無聲地分開，把它捧出來。等它完全浮出，謝望舒看清了——紅衣，通體的紅。布料被河水浸泡得緊貼腫脹的軀體，顏色暗得像凝固的血。面部浮腫得五官難辨，皮膚發(fā)白發(fā)脹，褶皺堆疊，像一團(tuán)被水泡爛的紙。眼簾緊閉，嘴唇烏紫，微微張開，露出一線白牙。最扎眼的是胸口，一截鐵索從紅衣正中穿入，銹皮脫落，露出暗紅的鐵骨，像一枚巨大的釘子把它釘在水面上。鐵索的另一截垂在水里，隨水波一沉一蕩。
掌心里的銅錢又開始燙了。燙得均勻綿密，像**一塊燒紅的鐵。謝望舒低頭看了一眼，指腹碾過錢面，那枚立在水邊的銅錢正在微微顫動，錢身與石階接觸的邊緣發(fā)出細(xì)碎的咔嗒聲，像有什么東西在催促它。謝望舒邁出一步，靴尖踩進(jìn)淺水，冰涼的河水漫過鞋口。他沒有遲疑，彎腰用兩指拈起那枚立著的銅錢，幾步跨到水邊。紅衣尸首浮在距他一臂遠(yuǎn)的位置，上半身微微浮起，像有什么無形的東西托著它的后腦。謝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