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的灰積了三寸厚。
秦淵睜開眼時，頭頂石壁上那道他親手刻下的封印紋路已經徹底熄滅，只剩下幾道干涸的凹槽，像枯樹皮上的裂縫。他坐起來，身上的道袍觸到空氣就開始化灰，**出來的皮膚上纏滿深褐色的紋路，那是神體自我修復時留下的印子，此刻正一層層往皮肉里收。
他記得自己把最后一枚丹藥塞進嘴里，然后盤膝坐下，天地靈氣像潮水一樣灌進來，經脈撐得快要裂開。那是神境的門檻，只差最后一步?？赡且徊剿~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萬年的光陰。
秦淵站起來，踩碎了一地的空瓶。靈石碎末在腳底打滑，他伸手扶住石壁，指尖扣進干硬的巖面，五道指印齊刷刷地陷進去。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力氣還在，境界卻掉了。
不對。
他運轉靈識探入丹田，那里面空空蕩蕩，靈力稀薄得像一層霧，勉強夠上煉氣期一層的標準。一萬年的假死消耗掉了所有積累，丹田像一口干透的井，底都沒了。
秦淵沉默了一會兒，推開石窟的石門。
陽光砸在臉上，滾燙的，山林間彌漫著一股燒焦的草木味。天地間的靈氣幾乎感覺不到，空氣里擠滿了另一些東西——燥熱的、刺鼻的、像是靈氣管子里被人摻了砂石和銹水。他深吸一口，肺里灌進一股怪味，像是有人在燒濕柴。
山下有喊殺聲。
秦淵站在洞口往遠處看，幾個穿灰袍的年輕人正被一群青鬃狼圍在山腰，地上已經倒了兩個人，血浸進碎石里。一個領頭的少年舉著劍，手腕發(fā)抖，劍尖戳在一頭狼的鼻尖前，卻被另一頭從側面撲上來，爪子勾住他肩膀，連人帶劍摔出去。
“列陣！列陣！”領頭少年爬起來吼，聲音已經啞了。
沒人聽他的。剩下的三個年輕人背靠背擠在一起，符紙貼在劍上，燒出一團淡**的光，照得青鬃狼的眼珠子發(fā)綠。
秦淵認出這種符紙——四品中階的鎮(zhèn)邪符，用來貼在三階妖獸額頭上都能定住三息。這幾個年輕人把四品符當火把用，顯然是手里沒別的東西了。
他從石窟門口走下來，踩著碎石和枯草，腳步不快不慢。一只青鬃狼轉過頭，腥黃的瞳孔盯住他，喉嚨里滾出一聲低吼。
秦淵抬手，五指張開，朝那狼的方向推了一掌。
隔了十幾步，那頭三階妖獸像被一堵墻撞中，凌空翻了兩圈，砸在石壁上，四肢抽搐著滑下來，嘴里涌出一口白沫。它沒死，但一時半會兒也站不起來。
剩下幾頭狼猶豫了一下，夾著尾巴轉身跑了。
灰袍少年愣在原地，劍尖還杵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前、前輩……”
秦淵沒理他。他走到倒下的兩個年輕人身邊蹲下，探了探鼻息——還有一個有氣的，左肩被咬穿，骨頭露出來，血已經把半邊身子泡透了。他從袖袋里摸出一枚丹藥，捏碎，敷在傷口上。丹藥碎末和血一接觸就凝成一層薄薄的膜，止住了血。
“這是……”灰袍少年湊過來，看見秦淵手里那枚丹藥的殘渣，眼睛里閃過一絲光，“太玄丹？不對，比太玄丹的紋路還密，難道是地階中品？”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就笑了，搖了搖頭，像是覺得荒唐。一個煉氣期一層的窮酸能拿出地階丹藥？八成是路邊撿的殘次品。
秦淵站起來，平視著那少年。少年的修為他看得一清二楚——筑基中期，骨齡不到二十，放在萬年前也算不錯的苗子。可在如今這片天地里，筑基期修士對付幾頭三階妖獸都這么狼狽，說明靈氣稀薄到連基礎功法都養(yǎng)不出好底子了。
少年猶豫了一下，抱拳道：“在下天衍宗外門弟子周元，多謝道友出手相助。敢問道友名諱？”
“秦淵?！?br>周元和他身后的幾個同門互相看了一眼，顯然沒聽過這個名字。一個圓臉少女低聲嘀咕：“姓秦的，難道是秦家的人？不對啊，秦家這一代最差也是筑基后期……”
周元瞪了她一眼，圓臉少女閉嘴了。
秦淵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本被血浸了一半的冊子，封面上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基礎引氣訣·殘》。紙張泛黃發(fā)脆，邊角被水泡過，內容只剩前面六頁和中間兩頁，后面全撕沒了。
這種破**，萬年前扔在路上都沒人撿。
秦淵把它拍掉灰，揣進懷里。
“道友拿那本殘訣做什么？”周元臉上寫著詫異，“那是我從山下坊市花十枚靈石買的殘本，里面全是錯的，練了會走火入魔。”
“看看。”秦淵說。
他需要知道萬年來功法體系變成了什么樣。一本最基礎的引氣訣，哪怕全是錯的，也能從中反推出天地靈氣的密度上限和運轉路徑的基本邏輯。這是當年他剛入道時師尊教的第一句話——看不懂高深的，就看最淺的，淺水里藏不住大石頭。
周元還想說什么，遠處傳來一陣笑聲。
幾個散修模樣的人從官道那頭走過來，領頭的是個穿錦袍的胖子，腰帶鑲著三顆明晃晃的靈石，一看就是個暴發(fā)戶。胖子遠遠看見地上的狼尸和站著的秦淵，嘴角一撇：“喲，一個煉氣期的也敢站在這等地方？剛才那頭狼是你運氣好趕跑的吧？周元，你們天衍宗現在連雜役都要請了？”
周元臉色一沉，沒接話。
秦淵看著那胖子的修為——筑基后期，氣息虛浮，根基不穩(wěn)，估計是靠丹藥堆上來的。胖子身后跟著兩個筑基初期的護衛(wèi)，腰間掛著飛劍，劍鞘上刻著同一家商號的徽記。
“撿破爛的廢體?！迸肿由舷麓蛄?a href="/tag/qinyuan.html" style="color: #1e9fff;">秦淵，嘖嘖兩聲，“煉氣一層還敢往獵妖場地跑，你不怕被狼叼了當點心？”
秦淵沒看他，轉身朝山下走。
“哈哈哈，走了走了，廢物沒意思?！迸肿拥男β晱谋澈髠鱽恚赃厧讉€護衛(wèi)也跟著笑。
秦淵腳步沒停。袖子里的手微微握緊，又松開。他現在出手，這三個人不夠看，但殺了之后呢？他不知道這個時代的規(guī)則，不知道天衍宗的勢力劃分，不知道東域還有多少化神境的老怪物活著。貿然暴露實力，等于給自己找麻煩。
他走過官道拐彎處，路邊的茶棚底下坐著一老一少。老的穿灰布衣，手里捏著一桿旱煙，眼睛瞇著像是在打盹；少的是個扎馬尾的姑娘，腰間掛著一柄沒開刃的鐵劍，正趴在桌上寫字，嘴里念念有詞：“……東域百年大事記，第三卷，天衍宗一統(tǒng)南嶺，蘇瑤劍斬西荒三圣……”
秦淵的腳步頓了一瞬。
蘇瑤。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他腦子里某個沉睡已久的角落?；闀?、舊約、劍閣、眉間一粒朱砂。那是萬年前的記憶，隔著一整段漫長的黑暗翻涌上來。
他站在原地，茶棚里的老頭吐出一口煙，煙霧從他眼前飄過去，模糊了山路的盡頭。
“客官，喝茶不？”老頭懶洋洋地招呼了一聲。
秦淵收回目光，搖了搖頭，繼續(xù)往前走。
身后茶棚里，那馬尾姑娘抬起頭，盯著秦淵的背影看了幾眼，嘀咕道：“怪人，煉氣一層還敢往獵妖場跑，膽子挺大。”
老頭磕了磕煙灰，沒說話，渾濁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光。
秦淵走出三里地，在一棵老槐樹下歇腳。他從懷里掏出那本殘破的《基礎引氣訣》，翻到第一頁。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抄寫之人自己都沒弄明白內容在說什么。開頭第一句就寫錯了——引氣的路徑標注的是任脈正線，實際該走三焦經的旁支。這一錯，整篇功法就全是廢紙，練到最后丹田會裂。
他合上書頁，靠在樹干上閉了眼。
腦子里慢慢浮現出萬年前最后一次閉關時的畫面：他坐在石窟中央，丹藥和靈石堆滿周圍，靈氣濃郁到凝結成液珠掛在墻上。他運轉功法沖擊神境，丹田里的力量像一座即將噴發(fā)的火山，可最關鍵的那一步，功法斷了。
他不知道是宗門給的就是殘篇，還是中途有人動了手腳。
但他記得清楚——在他徹底失去意識之前，石窟外頭有人來過。
腳步聲很輕，像是一個女人。
秦淵睜開眼，天色已經沉了。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落幾片，貼在他肩頭。他拔出葉片看了一眼，葉脈里藏著一絲極淡的黑色紋路。
這天地間，果然有什么東西不對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