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臨在這條街上來回走了四趟。
手機屏幕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林曉的微信還掛在那兒，最后一條是她發(fā)的“我覺得我們就這樣吧”。他打了三行字，又**。想說“行”，覺得太冷淡。想說“你再想想”，覺得自己太賤。最后鎖了屏，繼續(xù)走。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下班之后在地鐵上坐過了三站，出來就是這條從沒來過的街。街不寬，兩邊是些小店，賣米粉的、理發(fā)的、收舊手機的，這會兒都關(guān)門了，卷簾門拉到底，只有招牌還亮著。他經(jīng)過一家理發(fā)店的時候，從玻璃門上看見自己領(lǐng)口松了，頭發(fā)也油了，整個人像被揉皺了又攤開的紙。
然后他看見了那家店。
他確定前三趟都沒有這家店。因為它夾在一家彩票店和一家****店中間，門面窄得只夠并排站兩個人，這種位置你走過不可能注意不到。但許臨就是**趟才看見它，好像它一直在這兒，又好像是剛剛冒出來的。
店門上方掛著塊木頭招牌，字跡很淺，像用指甲劃上去的“記憶回收”。
許臨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半分鐘。
什么玩意兒，他想?；厥沼洃洝，F(xiàn)在開店都這么起名了？還是什么劇本殺的噱頭。他往玻璃門里看了一眼，暖**的光，不大亮，能看見幾排木頭架子，上面擺了些瓶瓶罐罐。有點像中藥房，又有點像那種賣手工果醬的網(wǎng)紅店。
他本來應(yīng)該走了。他又不是那種會隨便進陌生店鋪的人。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心里有一個洞，從林曉說完“就這樣吧”之后就開始漏風(fēng)，走幾步就覺得空。他不想回家，回家也是一個人對著天花板。他也不想喝酒，上次喝酒還是跟林曉，現(xiàn)在一個人喝算怎么回事。
進去坐坐吧，反正這種店也不可能真有什么生意。
他推開門。
門上掛了個小鈴鐺，叮的一聲。
店里比他想的要大。從外面看也就一扇門的寬度，進來之后縱深卻很長，兩邊是高到天花板的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玻璃瓶子。瓶子有大有小，有的透明，有的磨砂，有的顏色深得看不見里面。每一瓶下面都壓著一張泛黃的小紙片，上面寫著字。
許臨湊近看了幾個。
“被狗追摔進泥坑—七歲—男?！?br>“第一次上臺**忘詞—初二—女。”
“母親最后一天的下午—四十三歲—男?！?br>“初吻—十六歲—女?！?br>他看得有點發(fā)愣，這時候身后有人說話。
“那些是別人留下的?！?br>許臨轉(zhuǎn)過身。柜臺后面坐了個男人，看起來三十出頭，也可能四十，長相沒什么特點，就是那種你在地鐵上看見三十次也不會記住的長相。他穿了件灰撲撲的襯衣，袖子卷到小臂，正拿塊布擦一個玻璃瓶。擦得很慢，像在擦什么值錢東西。
“你什么時候坐那兒的？”許臨問。他進來的時候明明掃了一眼柜臺，沒人。
“一直在?！蹦侨苏f，把瓶子放到架子上，“隨便看，不買也沒事?！?br>“你這店，賣什么的？”
“招牌上寫了。”
“記憶回收？”許臨笑了，是那種覺得荒唐的笑，“怎么個回收法？”
那人終于抬頭看了他一眼。眼光很平，不熱情也不冷淡，像在看一件放在那兒很久的舊東西。
“你想忘掉什么事嗎？”
許臨的笑僵在臉上。
那人沒等他回答，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空瓶子，透明的，拳頭大小，瓶口塞著軟木塞。他把瓶子放在柜臺上，往許臨的方向推了推。
“不著急，你先看看。”
許臨沒去拿那個瓶子。他站在那兒，手指無意識地**褲縫。店里很安靜，只有頭頂一盞老式吊扇在轉(zhuǎn)，影子在墻上慢慢晃。他聞到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不像香薰，也不像空氣清新劑，更像是某種舊木頭和陳年紙張混在一起的氣息。
“你這”他清了清嗓子，“你這店什么時候開的？我在這附近上班，從來沒見過?！?br>“開了很久了?！?br>“怎么收費的？”
“不收錢?！?br>“那收什么？”
那人把手里的抹布疊好，放在柜臺一邊。他的動作很慢，慢到讓人覺得他有一整天的時間可以耗在這件事上。
“看你拿什么換，”他說，“想忘掉一件事，你得出點東西。不是錢，是別的。很小的一點代價。”
“比如？”
“因人而異。有人是味覺，有人是某個人的名字，有人是左手的溫度感。不痛不*，不影響生活，就是少那么一點點東西。大部分人甚至感覺不出來少了什么?！?br>許臨聽著，覺得這要么是個行為藝術(shù)，要么是個騙局，要么是他今天太累了產(chǎn)生的幻覺。他盯著那人的臉看了一會兒，想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沒找到。
“那我能換別人的記憶？”許臨問，指了指架子上那些瓶子。
“能。你拿自己不想要的記憶來，換一個別人的。不過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你要是拆了別人的記憶瓶，那一整段記憶就會完整地進到你腦子里，不只是畫面，是所有。那個人當(dāng)時的情緒、身體的感覺、甚至當(dāng)時聞到的氣味，你全都會知道。就像你親身經(jīng)歷了一遍?！?br>“那這不就是**別人的人生？”
“你也可以這么理解?！蹦侨苏f，“也有人覺得這是理解?？茨阏驹谀倪叀！?br>許臨沉默了一會兒。吊扇咯吱咯吱地響。
“那如果我拿好的記憶來呢？”他問。
“好記憶換好記憶，或者換一個小愿望?！蹦侨苏f，“比如你想讓明天不下雨，或者讓某個人的感冒快點好。不大，都是些小事。太大的愿望得找老板談，我作不了主。”
“你不是老板？”
“我是店長?！?br>“老板呢？”
“不在。有事我跟祂請示?！?br>許臨注意到他用的是“祂”，不是“他”也不是“她”。這個字眼讓許臨后脊梁有點發(fā)涼，但他沒追問?？赡苤皇强谝?，他想。
他走到架子前，手指從一排瓶子上輕輕劃過去。每一個瓶子里都裝著一個人的一段人生，一段被人花錢，不，花代價扔掉的人生。他停在一個深藍色的瓶子前面，瓶子不大，形狀像個水滴。底下那張紙片寫著：
“婚禮當(dāng)天被退婚—二十六歲—女?！?br>許臨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林曉最后那條消息?！拔矣X得我們就這樣吧”。不是“我們分手吧”，是“就這樣吧”。好像她已經(jīng)懶得給這段關(guān)系一個正式的了斷了。三年的感情，收尾就是這么一句話，跟取消一個外賣訂單差不多。
他拿起那個深藍色的瓶子，又放下了。二十六歲，婚禮當(dāng)天，被退婚。他想，自己的那點事跟這個比，可能根本不算什么。
但那個洞還在漏風(fēng)。
“能試嗎？”許臨轉(zhuǎn)身問店長。
“試？”
“我想體驗一下別人的記憶。不用拿我的換，就試一下?？纯词鞘裁锤杏X。”
店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什么東西，但一閃就過去了。他從柜臺后面站起來，走到架子前，手指在一個瓶子上面點了點，猶豫了一下，又往旁邊挪了兩個，最后拿起一個淺綠色的小瓶子。
“這個，”他把瓶子遞給許臨，“試試這個?！?br>許臨接過瓶子。瓶身是溫的，不像玻璃，倒像是被人攥在手心里很久了。軟木塞***的時候發(fā)出一聲輕響，像掰斷了一截枯樹枝。
“直接拔開就行？”
“湊近聞一下?！?br>許臨把瓶口湊到鼻子底下。
然后
他不在店里了。
他在一個操場邊上。夏天，傍晚，太陽剛下去一半，天邊是橘紅色的。空氣里全是汗味和草地的味道，遠處有男生在踢球，喊叫聲悶悶的，像隔了一層水。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小的，黑的，指甲縫里有泥。他不是他自己了，他是另一個人，一個大概十來歲的男孩。
男孩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心跳得很快，不是累的，是緊張的。他手里攥著一張紙條，紙條已經(jīng)被汗浸濕了，邊角都軟了。紙條上寫了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放學(xué)后操場見，我有話跟你說?！?br>旁邊坐了一個女孩，扎馬尾，碎花裙子，膝蓋上有一塊結(jié)痂的擦傷。她不說話，他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么坐著，看著遠處踢球的人跑來跑去。
男孩的耳朵在發(fā)燙。他能感覺到女孩的手臂離他很近，就差一個手掌的距離。他想把那個距離縮小，但手不聽使喚。手心全是汗，紙條都快濕透了。
女孩突然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澳阆胝f什么？”她問，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男孩張了張嘴。心跳聲太大了，大到他覺得整個操場都能聽見。
“我”他說。
然后什么都沒說出來。
女孩等了一會兒，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什么。她轉(zhuǎn)身走了，碎花裙子在夕陽底下晃了幾下，就消失在操場盡頭的拐角。
男孩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手里還攥著那張濕透的紙條。風(fēng)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涼的，帶著食堂晚飯的味道。他想追上去，想站起來喊她名字，但腿是軟的，喉嚨是堵的。他就那么坐著，看著天從橘紅變成深藍，看著操場上的人一個一個**。
他最后還是什么都沒說。
許臨從那段記憶里抽出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蹲在地上，手里還攥著那個淺綠色的瓶子。瓶子是空的，或者說他聞到的東西已經(jīng)全進腦子里了。他能清楚地回憶起那個操場的每一個細節(jié)，甚至能感覺到那個男孩手心出汗的黏膩感。胸口悶悶的，像有人拿棉花塞住了氣管。
他抬頭看店長。店長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回到柜臺后面了，又在擦瓶子。
“那是誰的記憶？”許臨問，聲音有點啞。
“記不清了，”店長說，“來店里的人太多。可能是某個中年男人的，他后來一輩子都沒學(xué)會怎么開口。”
許臨慢慢站起來，膝蓋有點麻。他把瓶子放在柜臺上，手沒松，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你們這店，”他說，“開了真的很久了？”
“嗯?！?br>“從什么時候開始的？”
店長擦瓶子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繼續(xù)擦。但他沒回答這個問題。
“你要換嗎？”店長問，“不想換也沒關(guān)系，進來看看不收費?！?br>許臨站在柜臺前面，腦子里還是那個操場，那種想說話卻說不出來的憋悶感一直梗在胸口。他想起來自己最后一次和林曉見面。她說周末回家一趟，**身體不太好。他說好，我送你。她說不用，我弟來接我。然后她走了，他站在出租屋的窗戶邊看她上了一輛出租車。他沒說“我想你”，沒問“你是不是不回來了”，什么都沒說。
和那個操場上的男孩一樣。
“我換，”許臨聽見自己說，“我要拿一段記憶換另一段。”
“想換掉哪一段？”
許臨沉默了很久。吊扇咯吱咯吱地轉(zhuǎn)。架子上的瓶子安安靜靜地排列著，每一個都裝著一個不想再回想的瞬間。
“林曉說‘就這樣吧’的那個下午，”他說，“我想把那段忘了。”
店長沒有問林曉是誰。他放下抹布，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個新的空瓶子，透明的，比剛才那個大一圈。他把它推到許臨面前。
“代價呢？”許臨問。
店長看了他一會兒。那眼神還是平的，但許臨覺得那雙眼睛后面可能裝了比他這輩子還長的時間。
“你覺得值嗎？”店長反問。
許臨沒說話。
“那個下午，”店長慢慢地說，“是你和她之間最后的一點聯(lián)系。你把它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不只是她，連你當(dāng)時的感受，你想說但沒說出口的話，你之后會想起來的那些，全都會沒。你想好了，不用急?！?br>許臨的手指在瓶子邊緣摩挲了兩圈。
窗外有摩托車開過去，聲音由遠及近，又遠了。鈴鐺被風(fēng)帶得輕輕晃了一下，沒響。
“人要是能選擇記憶活，”許臨終于開口，“干嘛非要留那些不好的？”
店長沒回答。他拿起抹布，繼續(xù)擦下一個瓶子。瓶身上有點灰，他用拇指一點一點抹掉，擦得仔細，像在擦什么舍不得放下的東西。
“你什么時候想好了，”他說，“隨時來。這店一直在?！?br>“在哪兒？”
“你找得到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