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血之夜------------------------------------------。，每盆都紅得跟兌了胭脂似的。綠蘿端著**盆清水站在床邊，嘴唇咬得發(fā)白，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把銅盆往地上一擱，轉(zhuǎn)身就走。"回來。"沈清晏把手帕疊好塞進(jìn)袖子里。帕子上繡了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是她七歲那年自己繡的，繡完才發(fā)現(xiàn)把花瓣繡成了五個疙瘩，綠蘿說像五個長了毛的包子，"你去哪兒？""找大夫！""找什么大夫？"沈清晏擦了擦嘴角的血絲，"咱們偏院的月例銀子三個月沒發(fā)了吧？你拿什么請大夫，拿臉?biāo)幔?"奴婢去求侯爺！今兒個是侯爺壽辰，前院那么多貴客，他總不能在貴客面前落下苛待嫡女的壞名聲！""你錯了。"沈清晏靠在床頭，指了指窗外那棵歪脖子棗樹，"父親從沒在任何人面前提過他還有個嫡長女。你去前院鬧，你猜他會怎么處置你？上回你跪三天祠堂膝蓋還沒好利索呢，再跪三天可就真瘸了。我可不養(yǎng)瘸腿丫鬟，太費糧食。"："小姐！都什么時候了你還說笑！""不說笑難道說哭嗎？"沈清晏笑著笑著又咳了起來。，整個身子弓成了蝦米。帕子從袖口滑出來掉在地上，上面洇了一**暗紅，斑斑駁駁的，像秋天落了一地的楓葉。，急的。她一把撿起帕子塞進(jìn)懷里，二話不說沖了出去。。她靠在床柱上，視線開始發(fā)花，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百只蟬在她腦子里同時扯著嗓子嘶鳴。。偏到連前院的絲竹聲都傳不過來，偏到廚房的劉婆子都懶得往這邊送熱飯，偏到二十年里親爹從沒邁進(jìn)過這扇門一步。，自己大概不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大概是門口撿來的、路邊抱來的、樹上掉下來的。反正不可能是親生的?？善褪怯H生的。她娘是侯府正妻，生她的時候大出血沒了，于是她順理成章地成了克死生母的掃把星。，生了一兒一女。沈清瑤嘴甜會撒嬌，沈清桓聰明會讀書。而她沈清晏呢？藥罐子里泡大的廢人一個，長得還算清秀但臉色白得跟鬼似的，走兩步就喘，說三句話就咳。全侯府上下沒一個人把她當(dāng)主子看。柳氏養(yǎng)的那只波斯貓每天的伙食都比她好，至少貓有魚干吃，她連口熱飯都看廚房婆子心情。
最慘的時候是去年冬天。偏院的炭火被柳氏以"節(jié)約用度"的名義停了，她和綠蘿兩個人裹著一條破棉被擠在床上取暖。綠蘿凍得嘴唇發(fā)紫還在罵柳氏不是個東西，她聽著聽著就笑了，說綠蘿罵人的詞匯量太少了翻來覆去就那幾句，明天她教綠蘿幾個新鮮的。綠蘿氣得去撓她**，結(jié)果兩人笑成了一團，笑著笑著沈清晏就咳血了。
綠蘿當(dāng)時嚇哭了，沈清晏卻覺得沒什么。這條命活一天算一天吧，反正也沒人惦記。
但今晚不一樣。
恍惚間，院子里傳來了腳步聲。不是綠蘿的，是兩個人。一前一后，前面那個步子沉穩(wěn)有力，后面那個腳步輕碎。
沈清晏認(rèn)得這個聲音。二十年來，這兩個人從沒一起出現(xiàn)在偏院附近。準(zhǔn)確地說，他們從沒出現(xiàn)過。
"太醫(yī)上回說了吧，那丫頭活不過二十。"柳氏的聲音從院墻外飄進(jìn)來，溫柔得能掐出水，不像是要討論什么壞事，倒像是在說今晚壽宴上的桂花糕做得不錯，"左右只剩不到半年了。前幾日妾身看她又咳了，帕子上全是血，怪可憐的。"
沈伯庸嗯了一聲，腳步聲停了。
柳氏又道："瑤兒下月及笄。妾身找天師算了一卦，卦象大吉，說瑤兒命格貴重，有潛龍之姿，但還缺一件壓箱底的嫁妝。"
"什么嫁妝？"
"轉(zhuǎn)運配飾。需以鳳凰命格余蔭為引，取一碗心頭血煉一枚玉佩。天師說了，京中鳳凰命格的女子僅此一例，雖然殘了，余蔭尚存。配上瑤兒自己的命格，就能湊齊婚嫁鴻運，嫁入東宮水到渠成。"
沈伯庸沉吟片刻："取血會怎樣？"
"侯爺，妾身從不打誑語。"柳氏笑了一聲，笑聲輕飄飄的，"一碗心頭血，焉能不死？不過話說回來，她原本就活不過二十，這半年不到的命，能換瑤兒一個錦繡前程，也是她的造化。做姐姐的給妹妹鋪條路，天經(jīng)地義。"
"會留痕跡嗎？"
"侯爺放心，天師會做法障，對外就說是舊疾復(fù)發(fā)、藥石罔效。永安侯府仁至義盡，厚葬了便是。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
腳步聲又響了起來，不是往偏院走的，是往回去的方向。
沈伯庸的聲音越來越遠(yuǎn)："取血的事，做得干凈些?，巸杭绑侵蟊阏f親，不要橫生枝節(jié)。"
"侯爺放心，妾身省得。"
聲音消失了。
沈清晏靠在床頭，一動不動。
她在腦子里把剛才的對話又過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沒有遺漏。柳氏說得很溫柔，父親答得很平靜，全程沒有任何人提高音量，沒有任何人表示反對。就像在商量明天廚房買什么菜，后天花圃種什么花。
一碗心頭血。煉一枚玉佩。她的命換沈清瑤嫁入東宮。
沈清晏忽然覺得胸口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麻了。就像一根**在身上，扎久了就不覺得疼了。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七歲那年攢了三個月的銀錁子給父親繡生辰香囊，被沈清瑤搶去剪了，她哭了半宿第二天又偷偷繡了一個。想起十歲那年發(fā)高燒差點死掉，迷迷糊糊聽說父親來看她了，她拼命睜開眼只看到綠蘿在哭。想起十五歲及笄那天她在偏院等了一整天，從天亮等到天黑，最后綠蘿端著一碗長壽面說小姐咱們自己過吧。
她每次都找理由替父親開脫。父親公務(wù)繁忙，父親被繼母蒙蔽，父親不方便。二十年啊，她給自己編了二十年**，今晚被兩段對話拆得干干凈凈。
不是不愛。是從沒當(dāng)人看過。
她是沈清瑤嫁入東宮的藥引子，用完就扔的那種。
沈清晏想笑。想放聲大笑，笑自己蠢，笑自己傻，笑自己二十年自欺欺人活得像個笑話。
然后她開始咳，咳得撕心裂肺。這次咳出來的**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帕子轉(zhuǎn)眼就濕透了，血從指縫間滴下來，滴在被子上，被子上開了暗紅色的花。
意識也像那些血滴一樣，一點一點地墜下去，墜進(jìn)無邊無際的黑暗里。
黑暗中什么都沒有。沒有聲音，沒有光，沒有溫度。她覺得自己像一塊石頭沉進(jìn)深海里，越沉越深，越沉越深。
然后她看到了光。
金色的光。像火焰一樣在她身體深處安靜地燃燒?；鹧婧苄?，小到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但它在燃燒，活的，熱的，金的。
沈清晏想走近看看。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發(fā)現(xiàn)她也發(fā)光了。不是火焰那種光，是一種微弱的、淡淡的金色光芒，從皮膚底下透出來。這光芒和遠(yuǎn)處心口的火焰遙相呼應(yīng)，像是失散多年的親人隔著黑暗相認(rèn)。
火焰的中心，有東西在動。她向火焰走近了一步，又走近了一步。每走近一步，身體表面的金色光芒就亮一分，心口那團火焰也跳動得更加劇烈。
然后她看到了鎖鏈。
七條鎖鏈，纏在她身上。每一條都有手臂那么粗，通體血紅，像是用鮮血澆筑而成。鎖鏈深深嵌入她的骨肉之中，穿胸而過，緊緊勒住心臟。心臟每跳動一下，鎖鏈就收緊一分。
鎖鏈的另一端延伸向無盡的黑暗，不知所終。她順著其中一條鎖鏈的方向看去，隱約間似乎能看到遠(yuǎn)方有一座燈火輝煌的府邸。又像是父親的書房，又像是柳氏的正院，又像是她從未踏入過的某個地方。
七條鎖鏈。從她心臟上分出去的七條毒蛇。二十年不動聲色地吸她的血吃她的肉，把她纏成了一個活死人。
沈清晏呆呆地看著這些鎖鏈。二十年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久病纏身、命該如此。原來從一開始就有人在暗中將她釘死在了這里。
她伸出手，想去摸其中一條鎖鏈。手指還沒碰到，鎖鏈表面就泛起了暗紅色的光芒，像活物一樣蠕動起來，發(fā)出低沉的嗡鳴聲。
然后她聽到了一聲心跳。
不是她自己的心跳，是另一個。巨大，沉悶，緩慢，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
她抬起頭。
黑暗中，一只眼睛睜開了。
那只眼睛大得離譜，光是瞳孔就有整扇門那么大。眼珠是金燦燦的，瞳孔是豎著的，像是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巨獸。它在黑暗的深處盯著她，目光古老而疲憊，像是一個被困了很久很久的人終于等到了可以說話的對象。
沈清晏迎著那道目光，一動不動。
二十年來，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