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產(chǎn)------------------------------------------，陸沉舟正在改第十三版圖紙。，要求“有沖擊力、能引流、成本控制在八十萬以內(nèi)”。他把結(jié)構(gòu)改了又改，最后發(fā)現(xiàn)最優(yōu)解是把售樓處的一半埋進土里。方案發(fā)過去，對面回了個笑臉表情，說“再想想”。?！罢垎柺?a href="/tag/luche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沉舟先生嗎？我這邊是明德律師事務所，關于您姨母林秀蘭女士的遺產(chǎn)處理事宜——打錯了?！?a href="/tag/luche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沉舟掛斷。。**是獨生女，姥姥姥爺走得早，親戚那一欄從小學填到大學畢業(yè)都只有三個人。這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姨母”，要么是**，要么是某個遠到他根本不該認識的遠親，死后被律師從戶籍系統(tǒng)里撈出來的。。同一個號碼?！瓣懴壬?，我知道這通電話很唐突，”律師是個聲音沉穩(wěn)的中年男人，語速不快，“但林秀蘭女士的遺囑里明確指定您是唯一繼承人。她名下有位于本市城東的一處房產(chǎn)，如果您放棄繼承，房產(chǎn)將被**收回。您不需要現(xiàn)在做決定，但希望您能抽空來一趟，看看相關的材料?！?。房產(chǎn)。，看向窗外。他在城東住過兩年，準確的說是三年前，那時候他和宋挽還在一起。城東老城區(qū)，房子矮，路窄，一到夏天梧桐樹的毛毛到處飛。宋挽說那是“城市在脫皮”。。他就搬走了?！啊f叫什么名字？”他問?！?a href="/tag/linxiul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林秀蘭。秀麗的秀，蘭花的蘭?！?。但“秀蘭”這個名字他好像在哪見過，不是具體的某個場景，更像是某種模糊的印象——比如小時候翻家里的老相冊，在某個邊角位置看到過一行手寫的字。“房產(chǎn)具體在什么位置？”
“城東區(qū)，南山路，27號。那一帶現(xiàn)在叫時光里文創(chuàng)園，但林女士的房產(chǎn)是獨立產(chǎn)權，不在文創(chuàng)園的規(guī)劃范圍內(nèi)?！?br>南山路27號。
陸沉舟在腦海里搜了一圈。南山路他熟，以前和宋挽沒事就去那逛，路兩邊全是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樓，一樓改成花店、咖啡館、雜貨鋪，文藝得一塌糊涂。但27號……他想不起來。那一帶的門牌號是亂的，有的樓掛著三個號，有的樓干脆沒有。
“您能不能先告訴我，這位林秀蘭女士，和我到底是什么關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根據(jù)她留下的材料，她是您母親的親姐姐。也就是說，她是您的親姨母。”
陸沉舟皺眉。他確定**沒有姐姐。**叫陸敏，從小到大，家里從來沒提過什么姐姐。除非……
“您母親是陸敏女士吧？”律師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林秀蘭女士的遺囑里附了一張老照片，照片背面寫著‘陸敏和姐姐秀蘭，1987年攝于城東公園’。您可以來確認一下?！?br>陸沉舟沒說話。他把轉(zhuǎn)椅又轉(zhuǎn)了半圈，面對電腦屏幕上的建筑模型。售樓處的半截已經(jīng)埋進土里，看起來像一座從地底長出來的灰色碉堡。甲方想要沖擊力，這個方案確實有沖擊力——只不過是對心臟的。
“我明天過來?！彼f。
掛了電話，他沒急著關CAD，而是在搜索欄里打了三個字：林秀蘭。
沒有新聞。沒有社交賬號。沒有論文、專利、作品集。什么都沒有。這個人像不存在一樣，只在某個他看不見的數(shù)據(jù)庫里留了一條出生記錄和一條死亡記錄。
他又搜了“城東 南山路 27號”。結(jié)果跳出來的都是時光里文創(chuàng)園的探店筆記，偶爾有人提到“27號”三個字，但都是說“從27號旁邊的巷子拐進去”之類的方位描述。沒有一張照片拍到27號的門臉。
好像這棟建筑被刻意藏起來了。
陸沉舟關掉搜索頁面，把注意力轉(zhuǎn)回報價單。售樓處方案還得改，甲方要的“沖擊力”大概是指“能從馬路上一眼看到”。埋進土里這個方向不對，得從相反的角度思考——不是往地下挖，而是往天上長。但斜坡上往天上長意味著基礎要打得很深，成本超八十萬妥妥的。
他重新拉了個體塊模型，把建筑懸挑出去，用鋼結(jié)構(gòu)撐住，像一個從山坡上飛出去的盒子。這個方案好看，但造價更離譜。他想了想，還是先保存了，決定明天去見完律師再說。
甲方那邊再等等吧。
第二天上午十點，陸沉舟到了明德律師事務所。
辦公室在市中心一棟寫字樓的十二層，裝修是那種老派的實木風格，前臺放著一盆快死了的發(fā)財樹。律師姓周，五十出頭，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握手的時候手掌干燥有力。
周律師把一沓文件推過來，最上面是一張照片。
黑白照片。兩個女孩站在一棵大樹下，穿碎花裙，扎馬尾辮，七八歲的樣子。高的那個微微側(cè)頭，矮的那個手里拿著根冰棍，正往嘴里送。照片背面用藍黑墨水寫著一行字，字跡娟秀：“陸敏和姐姐秀蘭，1987年6月，城東公園。”
陸沉舟盯著看了十幾秒。
高一點的女孩是**。他認得那個側(cè)臉的弧度，也認得那條碎花裙——**后來給他看過一張類似的照片，**相同，但身邊只有她自己。宋挽以前說過，有些家庭會把某個人從照片里裁掉，不是因為恨，而是因為太疼了。
“林秀蘭女士于今年三月***因心臟驟停去世，享年四十五歲，”周律師翻著他的文件，“她沒有配偶，沒有子女，父母均已離世。名下主要資產(chǎn)是南山路27號的一棟建筑，建筑面積約四百二十平方米，附帶一個約兩百平方米的院子。此外還有銀行存款七萬三千元，以及若干私人物品?！?br>“她沒有工作過？”陸沉舟問。
“這個……材料里沒有提。從**記錄看，她沒有穩(wěn)定的工資收入，但名下那棟建筑的房產(chǎn)稅一直按時繳納，來源不明?！?br>“四十五歲，比我媽**歲?！?a href="/tag/luchenzhou.html" style="color: #1e9fff;">陸沉舟像是在自言自語。
“您的母親目前——”
“去世了。五年前?！?br>周律師點頭，沒有再問。
陸沉舟把照片翻過來又看了一眼。他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照片的邊角被人小心地修剪過，圓角，不是剪刀隨便剪的，是用那種老式圓角器壓的。***照片也有同樣的修剪痕跡，是姥姥剪的?？磥磉@位素未謀面的姨母，一直保留著姥姥的習慣。
“我需要去看看那棟房子?！?br>周律師遞給他一把鑰匙，黃銅色，很舊，齒痕都磨圓了。鑰匙上掛著一個塑料牌，牌上寫著“27”兩個數(shù)字，是用圓珠筆描過的，顏色已經(jīng)褪成了淺藍色。
“林女士生前獨居，房子應該沒有人動過。如果您決定繼承，需要在一個月內(nèi)簽署相關文件。如果放棄，房產(chǎn)歸**所有，存款按照無主財產(chǎn)處理?！?br>陸沉舟把鑰匙裝進口袋。
他沒說繼承還是不繼承。他要先去看看，這個消失了幾十年的姨母，到底給他留下了一棟什么樣的房子。
城南到城東，開車四十分鐘。
梧桐樹比三年前更高了，樹冠連在一起，把整條路遮成了隧道。陸沉舟把車停在路邊，步行往南山路深處走。沿街的店鋪換了一批又一批——以前的花店變成了奶茶店，咖啡館改成了劇本殺，連那家他最喜歡的舊書店都關門了，門面上貼著一張“旺鋪招租”。
27號在南山路的盡頭，再往前走就是斷頭路，一堵灰墻擋住了去路，墻后面是廢棄的紡織廠。
但陸沉舟走到26號的時候，沒找到27號。
26號是一家手沖咖啡店，門上掛著一塊木牌，寫著“營業(yè)中”。旁邊是一道窄巷，巷口堆著幾輛共享單車，墻上用紅漆噴了一個箭頭，箭頭下面寫著“時光里文創(chuàng)園→”。他穿過巷子，走進文創(chuàng)園的區(qū)域，里面是幾棟翻新過的紅磚廠房，開了餐廳和買手店，周末人應該不少，但今天是工作日，零零散散沒幾個人。
他掏出手機，打開地圖。地圖上顯示27號就在26號和紡織廠圍墻之間，但衛(wèi)星圖把那塊地方模糊成了一片樹影。
陸沉舟退回26號門口，仔細看了一遍沿街的立面。
然后他發(fā)現(xiàn)了。
26號和紡織廠圍墻之間不是沒有建筑，而是那棟建筑被“藏”起來了——它不是普通的外立面，而是一面爬滿藤蔓的高墻，墻面上沒有窗戶，沒有門，只有一扇和墻體顏色完全一致的鐵門。鐵門上沒有門牌號，鎖孔被銹跡遮住了一大半，和墻面的藤蔓混在一起，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這里有個入口。
他走過去，掏出那把黃銅鑰匙。
鑰匙**鎖孔的時候，他能感覺到鎖芯里有什么東西在動——不是那種生銹的干澀感，而是某種更柔軟的、像是有生命的阻力。他轉(zhuǎn)了半圈，咔噠一聲，鎖開了。
鐵門向內(nèi)推開，鉸鏈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門后面是一個院子。
野草叢生，沒過膝蓋。一棵巨大的銀杏樹站在院子正中，樹干粗得兩個人才能合抱，枝葉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有一張石桌和兩把石凳，桌面上落滿了銀杏果，發(fā)酵出某種介于酒精和腐爛之間的氣味。
院子深處是一棟三層小樓。
紅磚外墻，鐵藝窗框，屋頂是灰色的瓦片。和文創(chuàng)園那些翻新的廠房不同，這棟樓沒有被修繕過，它的紅磚已經(jīng)發(fā)黑，瓦片缺了好幾塊，窗框上銹跡斑斑，像一棟被時間遺忘的建筑，安靜地站在那里，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但陸沉舟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所有的窗戶都是干凈的。
不是那種“最近擦過”的干凈，而是一種奇怪的、一塵不染的干凈。窗玻璃上沒有灰，沒有水漬，甚至沒有一只蜘蛛在上面結(jié)網(wǎng)。在這個荒廢的院子里，在這棟破敗的建筑上，每一扇窗戶都像剛剛被擦過一樣，反射著午后的陽光。
陸沉舟站在銀杏樹下，抬頭看這棟樓。
他認出了這個建筑的形式。八十年代常見的社區(qū)服務樓，一樓可能是小賣部或者居委會，二樓三樓住人。但這種建筑通常不會單獨存在，它應該是一排沿街商業(yè)的一部分，而不是孤零零地嵌在26號和工廠圍墻之間。從規(guī)劃的角度看，這塊地不應該存在——它不在當年的街道紅線規(guī)劃上，像被什么人從圖紙上偷走了一塊。
他走到門前。門是一扇老式木門，深棕色，門把手是銅的，擦得很亮。門上沒有鎖，只有一個鑰匙孔。他用同一把鑰匙開了門，推門進去。
一進門是一間不大的廳。
水泥地面，白灰墻，年代久遠，墻皮有好幾處脫落，露出下面的磚。左手邊是一張木質(zhì)柜臺，后面有一排架子，上面擺著幾個落滿灰的搪瓷茶缸和幾個空酒瓶。右手邊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只老式座鐘，指針停在了三點四十七分。
陸沉舟站在廳中間，一種奇異的感覺涌上來。
這棟樓的味道不對。不是老房子常見的霉味，而是某種干燥的、像舊書頁一樣的味道，帶著一點樟木的氣息。像是有人一直在這里維護著什么，但又沒有人。空氣中沒有塵土飛揚的感覺，地面上也沒有腳印——除了他自己剛踩出來的。
他往前走，經(jīng)過柜臺，后面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cè)是房間，每個房間的門都關著，門上用白漆寫著數(shù)字：101、102、103……一直到108。走廊盡頭是樓梯，通往二樓。
他試著推開101的門。
鎖著。
他又試了102。
鎖著。
他走到103，指尖還沒碰到門把手，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建筑圖紙突然動了一下。
不是錯覺。圖紙的邊緣蹭到了他的手指，像被風吹了一下。但走廊里沒有風。
陸沉舟低頭看了一眼圖紙，然后伸手推103的門。
門開了。
里面是一間很小的房間，五六平米，沒有窗戶，沒有家具，四面墻刷著白漆，其中一面墻上嵌著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幾乎占滿了整面墻，鏡面上沒有任何灰塵，清晰地映出陸沉舟的臉。
但他盯著鏡子看了三秒，后背的汗毛豎了起來。
鏡子里的他，比他老了。
不是錯覺。鏡中的陸沉舟穿著同一件黑色外套，同一條牛仔褲，站姿也一樣。但那張臉的皺紋更深了，顴骨更高了，眼窩更凹陷了，頭發(fā)里夾著幾根灰白?？雌饋硐裎迨畾q的他，而不是二十八歲。
他往前走了一步，鏡子里的他也往前走了一步。動作同步，姿態(tài)同步，但表情不同——鏡中的他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而他本人沒有。
陸沉舟本能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這一步之間，他的手機亮了。
不是來電，不是消息。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圖標——一個灰色的正方形，中間寫著一個人字。不是“人”字，是“入”字，一撇一捺，像建筑的屋頂。
圖標的名字只有一個字："筑"。
他沒有下載過這個應用。他甚至沒有在應用商店里見過這個圖標。但它就在那里，安靜地躺在屏幕最中間，像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剛剛才被他看見。
他點開了它。
界面出乎意料地簡單。白色**，黑色線條，沒有廣告，沒有按鈕，只有一個正中央的輸入框，和下面一行小字。
輸入框里沒有內(nèi)容。小字寫著：
＞ “你是第幾位建筑師？”
陸沉舟盯著這行字看了五秒。他輸入了一個問號，點擊發(fā)送。
屏幕沒有反應。輸入框清空了，但沒有任何回復。
他正要把手機收起來，界面突然變了。輸入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像有人在屏幕那頭斟酌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來：
＞ “檢測到新的建筑設計師。當前權限：見習。請前往一樓——‘鏡中理發(fā)店’。”
陸沉舟抬起頭，看向面前的鏡子。
鏡子里的他已經(jīng)恢復成了二十八歲的模樣。皺紋消失了，灰白頭發(fā)不見了，嘴角也不再有那個詭異的笑意。只是鏡子中的人，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里，似乎還殘留著什么不屬于他的東西。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
＞ “第一個任務很簡單。你只需要回答一個問題：‘你看見自己了嗎？’”
陸沉舟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沒有打字。他只是從鏡面反射里看到自己身后——103房間的門，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關上了。門內(nèi)側(cè)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寫著三行字，字跡娟秀，和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樣：
＞ “別拆404的墻。”
＞ “別在子夜照鏡子。”
＞ “別信鏡子里的人說的任何一句話?！?br>他深吸一口氣，回頭看向那扇門。
門是鎖死的。從外面推開的那一下，可能就是最后的機會。
陸沉舟把那座停擺的座鐘從八仙桌上拿起來，翻到底部。
底部貼著一張標簽，上面印著“城東五金交電”，下面有行手寫的日期：
“1987年6月?！?br>——和**與林秀蘭拍那張照片的時間，是同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