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禾，這份文書就缺你一個(gè)手印，你按了，往后誰都省心?！绷_美蘭把紙推過桌面，笑著說道。
灶臺邊，沈秋禾攥著裝印泥的鐵盒，沒有伸手。桌上的文書寫得齊整，兩行姓名并排落在紙面上，顧東海，沈秋禾。
那個(gè)名字，她從來沒有寫過。鐵盒的棱角硌進(jìn)掌心，隔著一層薄繭，硌得發(fā)疼，“羅美蘭，這個(gè)名字不是我寫的?！?br>“那有啥呀。”羅美蘭笑了一聲，手掌又往前送了送，“名字都替你寫好了，你按個(gè)手印就成，還省得自己費(fèi)事，你該謝我才對?！?br>沈秋禾仍舊站在灶臺邊，“換地得當(dāng)面講清條件，再請村里人作證。北川不在，這文書不算數(shù)?！?br>“哎呀，你咋這么多說法？”羅美蘭撐著桌沿站起來，耷拉下臉，眼眶跟著紅了，“都是一家人，你非得弄得這么生分，叫外人聽見了，還不得說你這個(gè)當(dāng)大嫂的不講情分？”
堂屋上首，周桂香捻了捻衣襟，嘆氣聲拖得老長。
“秋禾啊，東海那條腿，你也曉得，去年出了車禍，到現(xiàn)在都使不上力氣，重活根本干不了，你們抽中了好地，讓給他種幾年，也是兄弟之間互相幫襯?！?br>沈秋禾轉(zhuǎn)過身，把鐵盒擱在灶臺邊緣，“媽，我給你算筆賬。”
走到桌前，她用指腹點(diǎn)住文書的一角，“咱家那六畝河灘地，土肥，離水也近，苞米和蘿卜加起來，一年能收多少糧，你算過嗎？”
周桂香避開她的視線，低頭抻了抻衣角上的褶子。
“三年前，我和北川幫東海種過坡地，一畝少收近百斤。換了地，一年少收六百斤。”
羅美蘭聽到這里，急忙截住她的話，“秋禾，你咋啥事都得算到糧食上，人情就不值錢了？”
“人情能填飽肚子嗎？”沈秋禾的指尖沒有離開紙面，“少下來的六百斤糧食，你拿什么給兩個(gè)孩子補(bǔ)上？”
羅美蘭張開嘴，喉嚨里堵了半晌，也沒擠出一句合適的話。
周桂香皺起眉頭，“話不能這么講，東海是北川的親弟，哥哥幫襯弟弟是應(yīng)該的，北川要是在家準(zhǔn)會(huì)同意?！?br>“媽，北川沒回來，誰也不能替他做主?！?br>沈秋禾把手收回來，“我那一份也不同意，真想換地，就等北川回來，當(dāng)著村里人的面，把兩塊地每年的收成差額和補(bǔ)償寫清楚，再談這份文書簽不簽?！?br>鐵盒蓋被她合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羅美蘭拉下臉，“北川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當(dāng)事的人，你簽了字，他回來還能不認(rèn)？”
話說到這里，她朝沈秋禾逼近半步，“你仗著男人常年在外頭，家里沒人管得住你，想怎么折騰就怎么折騰，對吧？”
沈秋禾沒接她的話茬，炕沿邊，滿月一直睜著黑溜溜的眼睛，短短的腿還夠不著地，只能扶著炕沿站著。沈秋禾彎腰抱起孩子，手掌托住滿月的腿彎，棉褲里透出的熱乎氣貼上她的手心。
滿月?lián)ё?*脖子，小臉挨在她肩頭，“娘，她寫了你的名字，可你沒讓她寫?！?br>“嗯，娘沒讓她寫?！?a href="/tag/shenqiuhe.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秋禾輕拍了拍孩子的后背。
“那她做得不對。”滿月說得認(rèn)真，胖乎乎的小手還朝桌上的文書點(diǎn)了點(diǎn)。
門邊的滿倉走過來，手里捏著半塊發(fā)硬的干糧，站到沈秋禾身旁，“這是咱家的地，換不換，得問咱家的人?！?br>羅美蘭被兩個(gè)孩子堵住話頭，轉(zhuǎn)頭看向周桂香，“媽，你瞧，這兩個(gè)孩子讓她教的，才四歲，講話就跟大人一樣?！?br>“孩子講的是實(shí)話?！卑褲M月放回炕沿，沈秋禾拿起那份文書，翻轉(zhuǎn)紙面，送到羅美蘭面前，“紙上這禾字最后一捺總往上挑，你替媽記雞蛋賬也是這么寫，名字早就填好了?！?br>羅美蘭蜷起手指，指甲掐進(jìn)掌心里，“你昨天去村委會(huì)，是不是也跟人打過招呼？”
“你這話啥意思？”
“我只想把事情講明白?！?a href="/tag/shenqiuhe.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秋禾將文書放回桌上，指腹抹平紙邊的折痕，“你今天過來就沒打算商量，名字都寫好了只等我按手印。我要是糊涂按了，這六畝地就成你們的了?！?br>屋里沒人接話，隔著一道薄板墻，顧老頭始終沒露面，西屋原先還響著旱煙桿磕炕沿的動(dòng)靜，這會(huì)兒也停了。
周桂香瞧了瞧桌上的文書，又低下頭，手指翻來覆去地捻著衣角，“秋禾，你把事情想得太復(fù)雜了，咱們都是一家人……”
“媽，一家人辦事，更該把話放到明處?！?br>沈秋禾站在桌邊，“真要換地，就等北川回來，再請村會(huì)計(jì)把兩塊地的差額寫清楚，該補(bǔ)多少糧，遇上災(zāi)年由誰擔(dān)損失，都得落在紙上。”
灶膛里，一截?zé)傅哪静駭嚅_，啪地掉進(jìn)積灰中，火星滾了兩下便暗了。
“背著我填名字，又提前去村里打招呼，這份文書，我不能按手印?！绷_美蘭一把抓起文書，紙頁被攥出幾道深褶，隨后又被她按回沈秋禾面前。
“成，那你就等著北川回來，我倒要瞧，他回家以后，你還敢不敢這么橫！”
周桂香伸手?jǐn)r她，“美蘭，別把事情鬧大?！?br>“媽，我鬧啥了？”羅美蘭轉(zhuǎn)過身，眼眶里汪著淚，“東海的腿干不了重活，我家就那幾畝坡地，打的糧食根本不夠吃?！?br>她抬手抹了一把眼角，手背擦過臉頰，留下淺一道紅印，“她當(dāng)大嫂的全都瞧見了，照樣不肯幫襯，這還能叫一家人？”
沈秋禾沒有爭辯，轉(zhuǎn)身把印泥盒放進(jìn)木柜，又將柜門上的插銷推到底。滿月挪到炕邊，細(xì)軟的手指扯住她的棉襖袖口，“娘，她哭了?！?br>“娘看見了?！?br>“那你也要哭嗎？”
“不哭。”沈秋禾低頭替她掖好棉襖下擺，“哭解決不了換地的事?！?br>滿倉把剩下半塊干糧塞進(jìn)嘴里，鼓著腮幫嚼了幾口，含糊不清地說道：“娘不用哭，娘會(huì)想法子護(hù)住咱家的地?！?br>羅美蘭哭聲一頓，扭頭盯向門簾，半天沒有再出聲。周桂香看看沈秋禾，又看看兩個(gè)孩子，到底沒有繼續(xù)勸說。
屋里的話全落了地，沈秋禾拿起火鉗，撥開灶膛里的灰，“快到晌午了，媽，你們要留下來吃飯嗎？”
這話送得客氣，羅美蘭卻聽懂了，“誰稀罕在你這里吃飯?！彼﹂_棉布門簾，跨過門檻，鞋底踩過院里的凍泥，腳步又急又重。
周桂香扶著桌沿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在那里，“秋禾，東海那邊，媽沒存壞心眼。”
“媽，我明白你的顧慮?！?a href="/tag/shenqiuhe.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秋禾背對著她，火鉗伸進(jìn)灶膛，將歪倒的木柴重新架好，“兄弟之間該幫襯，可地里的收成關(guān)系到兩個(gè)孩子吃飯，賬目必須算清楚?！?br>周桂香動(dòng)了動(dòng)嘴，撩開門簾，往西屋走去。東屋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灶火燒透木柴的畢剝聲，鍋蓋邊沿冒出細(xì)白的水汽，熏得窗紙濕了一小片。
滿月跑到桌旁，踮起腳尖，費(fèi)力地夠到那份文書。她捧著紙張看了半天，一個(gè)字也認(rèn)不得，只能歪著腦袋問：“娘，這紙上寫了啥？”
“寫著要把咱家的河灘地?fù)Q走?！?br>“換走以后，還能換回來嗎？”
“手印按下去，再想換回來就難了?！?br>滿月把文書放回桌上，小手還在紙面拍了一下，“那咱們不能換?！?br>滿倉走到木柜前，伸手碰了碰發(fā)涼的柜門，“娘，印泥盒別放在柜子里，你帶在身上，她就拿不到了?！?br>沈秋禾看著兒子，手掌落在他頭頂，將翹起來的短發(fā)揉平。打開柜門，她取出那只鐵盒，塞進(jìn)貼身棉襖，發(fā)涼的鐵皮貼住腰側(cè)，涼氣隔著里衣透進(jìn)來。
灶上的水已經(jīng)燒開，白汽沿著鍋蓋縫隙往外鉆。沈秋禾拿起水瓢，剛要往鍋里伸，院外傳來一聲重物落地聲。東西落在凍硬的地面上，分量不輕，落得干脆。
她握著水瓢的手停在鍋沿上，滾熱的水汽撲過手背，濕漉漉地掛了一層。滿月先從炕沿跳下來，棉鞋落地還歪了一下，扶住墻才站穩(wěn)。
小丫頭顧不上整理衣裳，幾步?jīng)_到門口，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冷風(fēng)灌進(jìn)屋里，院門旁站著一道高大的身影，腳邊放著沾滿泥點(diǎn)的帆布行李包，肩上落了層灰。
滿月看清了人，扯開嗓子喊了一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