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在我的化妝包夾層里翻出了抗抑郁藥。
他舉著藥板，像舉著一張判決書。
"這是什么？"
兒子趴在茶幾上寫作業(yè)，抬頭看了一眼，立刻來了精神。
"哇，我媽**神病藥。"
老公沒理他，把藥板拍在我面前。
"我問你，這是什么。"
"醫(yī)生開的。"
"哪個醫(yī)生？誰帶你看的？"
"我自己去的。"
他冷笑了一聲，把藥板扔進垃圾桶。
"自己去的？你背著我偷偷去看精神科，你是不是覺得這個家對你不好？"
兒子放下筆，跑到老公身邊，仰著頭說。
"爸，我媽肯定是在網(wǎng)上查了什么測試，然后就覺得自己有病。我同學(xué)媽媽就這樣，后來離婚了。"
老公揉了揉他的頭，沒說話，但臉色更難看了。
當晚他翻遍了我的手機。
就診記錄、掛號短信、和醫(yī)生的聊天記錄，一條條截圖存下來，然后全部刪除。
"以后不準再私自掛號。你有什么病，我說了算。"
第二天一早，他給我轉(zhuǎn)了一個醫(yī)生的號。
"我托人找的，市里最好的專家。今天去看。"
到了醫(yī)院，專家問了我?guī)讉€問題，讓我填一份量表。
老公就坐在旁邊，椅子搬得很近。
我勾到"是否有輕生念頭"，筆尖頓了一下。
他咳了一聲。
我跳過那道題，勾了下一行。
量表結(jié)果出來，輕度焦慮，未達抑郁標準。
老公拿過報告，反復(fù)看了兩遍，嘴角慢慢翹起來。
"你看，我說什么來著。連專家都說你沒病。"
"那個藥不吃了，傷肝。"
兒子在候診區(qū)刷完了一整集動畫片，聽見我們出來，頭也不抬。
"看完了嗎？沒病吧？我就說。"
回去的車上，老公把報告拍了照，發(fā)進了他家族群。
"專家號看的，權(quán)威結(jié)論，一切正常。之前自己偷偷買了點藥吃，被我查出來了。"
婆婆秒回語音。
"什么藥？誰讓她吃的？這種東西能隨便吃嗎？"
小叔子跟了一句。
"就是閑的。上班嫌累，帶娃嫌煩，找了個由頭躲清閑。"
公公發(fā)了個文字。
"藥停了就行。以后別自己***，有什么事跟你老公說。"
兒子湊過來看了一眼手機屏幕，嘻嘻笑了一聲。
"媽，全家人都知道你沒病了。你以后不能再拿這個當借口不給我開家長會了吧。"
老公笑了一聲。
"聽到?jīng)]？你兒子都比你清醒。"
我盯著前方紅燈，點了點頭。
"嗯，我沒病。"
老公似乎沒料到我認得這么干脆，愣了一下。
我低下頭，想起昨晚他把藥板扔進垃圾桶時，兒子拍著巴掌說"不用吃怪藥了"的樣子。
那一刻他眼里全是興奮，像在看一場好戲。
從那天開始，我變得很正常。
五點半起床，煮粥、煎蛋、切水果，把一家三口的早餐擺得整整齊齊。
兒子嫌粥太燙，把碗推開。
"每天都是粥，你不能換個花樣？"
老公夾了口菜，淡淡地說。
"**做的就吃，別挑。"
這話聽著像幫我，但我聽得出來——他在提醒我，之前那些不做飯的日子有多失職。
兒子嘟著嘴把粥喝了，臨出門前回頭沖我喊。
"媽，今天放學(xué)你來接我，別又忘了。"
他書包拉鏈沒拉好，我蹲下去幫他拉上。
他往后躲了一下。
"你手好涼，別碰我脖子。"
然后背著書包跑遠了。
老公出門前把我手機里的健康類APP全卸載了。
"這些破軟件越看越覺得自己有病。"
他把手機遞回來。
"下個菜譜APP，比啥都強。"
我接過手機，說了聲好。
上班時，我不再走神。
領(lǐng)導(dǎo)布置任務(wù)，我第一個接。
同事問我最近氣色好點了，我笑著學(xué)老公的話。
"之前就是自己嚇自己，根本沒病。"
晚上回家，兒子在客廳做作業(yè)，老公在書房打電話。
我系上圍裙開始做飯，切菜、燉湯、炒兩個菜，全程沒停下來。
吃飯時，兒子夾了一筷子***，嚼了兩口。
"今天的肉有點老。"
老公瞪了他一眼。
"**做的你還挑。"
兒子縮了縮脖子，沒再說。
但吃完飯他把碗一推，翹著腳喊。
"媽，我要吃水果。你幫我削一下。"
我站起來去廚房，聽見他跟老公小聲說話。
"爸，我媽現(xiàn)在確實比以前勤快了。之前她天天躺著，我還以為她要廢了。"
老公哼了一聲。
"就是欠管。"
我站在廚房里削蘋果，刀刃碰到指腹，滲出一小滴血。
我看著它，沒什么感覺。
把蘋果削好端出去，兒子接過去，連謝都沒說。
老公跟婆婆視頻，聲音從書房傳出來。
"媽，您放心，藥早停了?，F(xiàn)在又做飯又接孩子，跟以前一模一樣。"
"對，就是自己作的，治一治就好了。"
婆婆在屏幕那頭笑。
"我說什么來著，哪有那么多心理病。"
晚上十點，老公推開臥室門。
我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他的睡衣疊在枕頭邊，兒子的紅領(lǐng)巾洗好晾在陽臺。
他坐到床邊看了我一眼。
"這就對了。正常過日子，比吃什么藥都強。"
我看著他。
"嗯，我知道了。"
他關(guān)了燈。
門外，他給婆婆發(fā)了條語音。
"徹底好了，也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報告我鎖在書房抽屜里，萬一以后再犯，拿出來給她看看。"
過了一會兒，兒子房間的燈滅了。
他睡前最后說的一句話，隔著墻傳進來。
"爸，我媽明天能給我做炸雞排嗎？"
"跟她說。"
"不用了，她肯定做。她現(xiàn)在啥都聽我的。"
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藥停了第五天，手開始發(fā)抖。
我把手藏進被子里，攥緊。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同事發(fā)來的消息。
"上次那個項目客戶要改方案，明天能來嗎？"
我單手打字。
"能，沒問題。"
發(fā)完之后，我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那張"一切正常"的報告就壓在臺燈底下。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后打開備忘錄。
空白的頁面閃著光標。
我打下了一行字：
今天是停藥第五天，手抖得握不住筆。
但我做好了早飯，接了兒子放學(xué)，完成了工作匯報。
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