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禮過后，沈府上下像是卸下了一塊大石。
宋氏連日操勞，總算得了幾日清閑。沈懷安照常去翰林院當值，只是每日回來的時辰比往常早了些，有時還會在女兒院門口站一站，也不進去，問丫鬟幾句“小姐今日吃了什么”便走了。
沈明珝的假還有幾日，他便天天往妹妹院里跑，有時帶些市井新出的點心，有時帶兩本新出的話本子。兄妹倆坐在廊下，喝茶吃點心，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沈清沅喜歡這樣的日子。
但錦書不喜歡。
“小姐?！边@日午后，錦書端著一碟洗好的櫻桃進來，臉色有些凝重，“婢子能跟您說幾句話嗎？”
沈清沅正歪在窗下的軟榻上看話本子，抬眼見她這副鄭重其事的模樣，不由得放下書：“說吧?！?br>錦書將櫻桃放在小幾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退到一旁。她站在沈清沅面前，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節(jié)都捏白了。
“小姐，及笄禮已經(jīng)過了。外頭都在傳，宮里不日就要下旨。”錦書的聲音有些發(fā)緊，“您就一點兒都不擔心嗎？”
沈清沅看了她一眼，拿起一顆櫻桃放進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擔心什么？”
“擔心什么？”錦書瞪大了眼睛，“小姐，那可是東宮！五年沒有皇嗣，妃嬪一個接一個地病歿。您要是進去了——”
“我要是進去了，多半也是個透明人?！鄙蚯邈浣舆^話頭，語氣平靜得不像是裝的，“錦書，這個問題咱們不是聊過嗎？”
錦書咬住了下唇。
確實聊過。小姐跟她說了不止一次——不爭寵、不**、不出頭，在偏僻院子里安安靜靜過日子?？墒撬傆X得，事情不會像小姐說的那么簡單。
“小姐，您說的那些道理，婢子都懂?！卞\書的聲音低了下去，“可婢子還是怕。婢子從小就跟著您，沈家上下都寵著您，從來沒讓您受過半點委屈。要是真進了東宮那種地方，誰還會像老爺夫人那樣護著您？誰還會像九位少爺那樣疼著您？”
沈清沅吃櫻桃的手微微一頓。
錦書吸了吸鼻子，眼眶已經(jīng)開始泛紅：“婢子聽說，東宮的妃嬪們斗得可厲害了。上回那個沒了的良媛，外頭傳是被人在湯里動了手腳。還有前年那個，好端端地跌進了荷花池，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涼了。小姐，您連跟人吵架都不會，到了那種地方可怎么辦啊？”
她越說越急，眼淚已經(jīng)在眼眶里打轉(zhuǎn)。
沈清沅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坐起身，拍了拍身邊的軟榻。
“過來坐?！?br>錦書愣了一下：“小姐——”
“坐。”
錦書猶豫著在她身邊坐下。沈清沅伸手拿起一顆櫻桃，塞進她手里。
“吃?！?br>錦書茫然地咬了一口櫻桃。
沈清沅靠在軟榻的靠枕上，望著窗外院子里那棵海棠，慢慢開口。
“錦書，你還記得前年我生過一場病嗎？”
錦書點頭。前年春天，小姐染了風寒，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才見好。
“那場病來的時候，全家人急得團團轉(zhuǎn)。爹每天下衙第一件事就是來看我，娘寸步不離地守了好幾個晚上，大哥從衙門趕回來，二哥停了鋪子里的事，三哥也告了好幾天假?！鄙蚯邈湔f著，嘴角浮起一點笑意，“九哥在書院回不來，連寫三封信，封封都問我的病?！?br>錦書不明***為什么忽然說起這個。
“那段時間，我躺在床上想了一件事?！鄙蚯邈滢D(zhuǎn)頭看著錦書，目光清澈而平和，“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病死了，最對不起的不是自己，是他們?！?br>錦書愣住了。
“我這條命，是爹娘給的。我長到這么大，是全家上上下下寵出來的。他們不求我光宗耀祖，不求我攀龍附鳳，只求我安安穩(wěn)穩(wěn)、健健康康地活著?！鄙蚯邈涞穆曇糨p柔卻篤定，“所以不管將來去哪里，我都會好好活著。不是不害怕，而是不能讓自己因為害怕就把自己折騰死。”
錦書怔怔地看著她。
“進了東宮，確實不能再像家里這樣隨心所欲。但東宮也是講規(guī)矩的地方，太子妃再厲害，也不能無緣無故打殺一個沒有過錯的良媛。那些出事的人，要么是卷進了爭斗，要么是擋了別人的路。我不爭不搶、不出頭不**，誰閑著沒事來對付一個擺設？”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分勉強。
錦書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小姐，您真的不覺得委屈嗎？”
“委屈？”沈清沅想了想，搖了搖頭，“錦書，我要是覺得委屈，早就委屈死了。五品官的女兒，被選進東宮當生育工具，聽起來確實不怎么光彩。但換個角度想，這也許是老天給我的一條路?！?br>她拿起一顆櫻桃，捏在指尖轉(zhuǎn)著。
“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沒什么大志向。不想做人上人，不想爭強好勝，就想安安生生地過一輩子。東宮也好，尋常人家也罷，只要我自己守得住本心，在哪里都能找到自己的安身之所?！?br>錦書擦了擦眼淚，聲音還是有些哽咽：“可是小姐，您總要受委屈的。就算不爭不搶，別人也會來欺負您。”
“那就受著?！鄙蚯邈湫α艘宦?，“受幾句閑話，受幾個白眼，又不會少塊肉。比這難受的事，我又不是沒經(jīng)歷過?！?br>她說的是前世的事。前世的她，在孤兒院里被大孩子搶過飯，在學校里被同學排擠過，進了公司被領導罵得狗血淋頭、被同事甩鍋、被客戶刁難。那些苦她都熬過來了，如今不過是換個地方過日子，有什么不能忍的？
只要不把她累死，怎么都好說。
錦書不知道這些，她只當小姐說的是寬慰話。但看著沈清沅平靜的側(cè)臉，她心里的焦慮不知怎么的，竟然真的消退了幾分。
“小姐?！卞\書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不管您去哪里，婢子都跟著您?！?br>沈清沅轉(zhuǎn)過頭看著她。
“東宮我也跟去，冷宮我也跟去。您不爭，婢子就不爭。您不出頭，婢子也不出頭。您要當透明人，婢子就跟您一起當透明人?！?br>錦書說這話的時候，眼圈還是紅的，語氣卻格外堅定。
沈清沅看了她好一會兒，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
“傻丫頭。”
錦書被她揉得晃了晃，卻沒有躲開。
“跟著就跟著吧?！鄙蚯邈涫栈厥郑匦峦峄剀涢缴?，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不過丑話說在前頭，去了那邊可沒有二哥二嫂隔三差五送點心了，你到時候別哭?！?br>錦書破涕為笑：“小姐才是嘴饞的那一個吧?！?br>“我嘴饞怎么了？人生在世，吃喝二字?！鄙蚯邈淠闷鹨活w櫻桃，準確地丟進嘴里，嚼了兩下，忽然道，“對了，明兒讓廚房多做些玫瑰糕。九哥快回書院了，讓他帶些路上吃?！?br>錦書擦了擦眼角，站起身應道：“婢子這就去跟廚房說。”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來。
“小姐?！?br>“嗯？”
“您真的跟別人不一樣?！卞\書說，“換了別的閨秀，聽說要進東宮，就算不怕，也總要哭一哭鬧一鬧的。您倒好，反過來安慰我?！?br>沈清沅笑了一聲，沒有解釋。
她怎么可能跟別人一樣呢？
她比別人多活了一輩子。上輩子的終點，是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心臟驟停，連遺言都沒來得及留。
這輩子她最大的目標，就是不再重蹈覆轍。
至于東宮、太子、妃嬪爭斗——那些都是外頭的東西。只要她守住自己的心，不貪不爭不恨，誰也傷不到她。
窗外的日頭漸漸西斜，院子里灑下一片淡金色的光。沈清沅重新拿起話本子，翻到方才讀到的那一頁。
櫻桃還剩半碟，茶還冒著熱氣。
一切都還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錦書走出院門，迎面碰上沈明珝。
“錦書？怎么眼睛紅了？”沈明珝皺眉。
錦書連忙低頭行禮：“九少爺。沒什么，方才風大，迷了眼睛。”
沈明珝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道：“沅沅呢？”
“小姐在屋里看書?！?br>沈明珝點點頭，往院里走去。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錦書?！?br>“婢子在?！?br>“你從小就跟著沅沅?！鄙蛎鳙崨]有回頭，聲音卻壓得很低，“以后不管去哪兒，都跟著她。有什么為難的事，給我寫信。”
錦書愣了一瞬，隨即重重點頭。
“婢子記住了。”
沈明珝大步走進了院子。錦書望著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陣酸澀。
九個哥哥，個個都把小姐捧在手心里?？墒鞘ブ家幌拢麄兌贾荒苷驹趯m墻外，眼睜睜看著小姐走進那道門。
誰也無能為力。
錦書攥緊了袖子，轉(zhuǎn)身快步往廚房走去。
不管怎樣，小姐說得對。事情還沒發(fā)生，不能先把自己嚇死。
該做玫瑰糕的，還是要做玫瑰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