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日這天，爸爸在家庭群里發(fā)了個輪盤小程序。
他說轉(zhuǎn)到什么，當(dāng)場兌現(xiàn)。
我有些緊張，因為我盼著去三亞旅游，盼了很久。
哥哥笑著說：“壽星先來?！?br>我點開輪盤，指針卻停在了留守看家。
其他人卻都轉(zhuǎn)到了三亞***。
養(yǎng)妹趙楚楚聲音很輕：
“爸媽，我把機票讓給姐姐，好不好？”
哥哥卻打斷道：
“不行！愿賭服輸，而且你盼了這么久，怎么能不去？”
媽媽也笑著說：
“恬恬最懂事了，好好看家，回來給你帶特產(chǎn)。”
我說沒關(guān)系，畢竟是我手氣差嘛。
說話間，爸爸就從口袋里拿出四張機票，笑著分給大家。
機票上早就打印好了幾人的名字。
我愣住了。
忽然想起三年前換房轉(zhuǎn)輪盤，也是這樣。
楚楚轉(zhuǎn)到主臥，我轉(zhuǎn)到又潮又暗的雜物間，落下一身病根。
原來不是我運氣差，而是幸運輪盤的存在，就是為了讓我轉(zhuǎn)不到頭等獎。
既然如此，我再也不轉(zhuǎn)了。
我默默回了房間，給導(dǎo)師發(fā)去消息。
教授，西北大**的四年保密項目，我愿意去。
.
“顧恬，你躲在房間里干什么？出來幫楚楚收拾行李！”
房門被哥哥顧晨敲得砰砰作響。
我走出房間，顧晨就把一個粉色行李箱推到我腳邊。
“楚楚身體弱，受不了三亞的日頭，你這兩瓶沒拆封的防曬霜給她帶著了?！?br>我低頭看著防曬霜的包裝盒。
那是我為了迎接他們有可能帶著我去的驚喜旅行，前剛用兼職家教的錢買的。
“防曬霜是我的。”
“你人在家里看門，用什么防曬霜？放著也是過期?！?br>顧晨說著，把另外兩瓶新化妝品也放了進去，
“楚楚皮膚敏感，用便宜貨會過敏，你別那么小氣?！?br>客廳里，趙楚楚正靠在媽媽肩膀上吃車?yán)遄印?br>爸爸戴著老花鏡，正在核對四張機票的***號碼。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機票。
出票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才剛在飯桌上提到，想去三亞看海，順便慶祝二十二歲生日。
當(dāng)時爸爸拍著**說，今年生日一定讓我如愿。
原來他確實買了機票，只是從頭到尾都沒打算寫我名字。
“爸，機票是三天前出票的。”我說。
爸爸翻護照的手頓了一下。
“提前買便宜?！?br>“既然三天前就買好了四張票，為什么今天還要在群里弄個小程序？”
客廳里靜了半秒。
趙楚楚走到我面前。
“姐姐，我前幾天咳嗽，醫(yī)生說要多曬太陽，爸爸才臨時決定帶我去的。那個小程序……爸爸只是想讓你覺得公平一點?！?br>“公平一點？”
“轉(zhuǎn)盤是你自己點的，運氣不好怎么能怪別人？”顧晨走過來，“爸媽照顧你的自尊心，你別不知好歹?！?br>用一個注定停在留守看家的假輪盤，照顧我的自尊心？
“恬恬，把家里的水電費繳一下，順便把陽臺的花澆了。”媽媽掏出五百塊放在茶幾上，“剩下的錢，留著你這兩天買菜?！?br>五百塊。
他們四個人去三亞住五星級酒店，吃海鮮大餐，留給我五百塊過生日，外加看七天家。
“我不繳?！?br>媽**手僵在半空。
“你說什么？”
“我手氣差，繳電費恐怕會把電表繳壞?！蔽野彦X推了回去，“你們自己繳?！?br>“顧恬！”顧晨皺著眉，“你吃**了？不就是沒帶你去三亞嗎？”
“晨晨，少說兩句?！?br>爸爸?jǐn)[擺手，把機票裝進文件袋，
“恬恬，你也是個大學(xué)畢業(yè)生了，心胸放寬一點。楚楚來咱們家才五年，沒見過什么世面，你是姐姐，多讓著她?！?br>五年。
趙楚楚進門五年，搶了我的主臥，搶了我的保送推薦信，現(xiàn)在連我的生日旅行也要搶。
每次搶完，爸爸都會說這句：你是姐姐，多讓著她。
我沒再接話。
轉(zhuǎn)身走回我那個八平米的雜物間，從床底拉出那個帆布包，把***和畢業(yè)證塞進包里。
門外傳來趙楚楚輕柔的笑聲。
“哥哥，這個遮陽帽好看嗎？”
“好看，咱們楚楚戴什么都像大明星，明天哥帶你去三亞買包。”
2.
第二天早上，客廳外傳來陣陣雜音。
我推開門，看見媽媽正在給趙楚楚系扣子。
“恬恬，醒了正好。”爸爸把一把車鑰匙扔在餐桌上，“去把地下室那箱草莓搬到后備箱，晨晨路上也能解渴?！?br>我沒動。
“耳朵聾了？”顧晨一邊戴墨鏡一邊沖我喊，“快去搬啊，誤了飛機你賠得起嗎？”
“地下室全是積水，我關(guān)節(jié)疼，搬不了。”
媽媽轉(zhuǎn)過頭。
“你年紀(jì)輕輕的，哪來的關(guān)節(jié)疼？別找借口偷懶。楚楚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現(xiàn)在手腕還酸著呢，你幫把手怎么了？”
我看著趙楚楚。
昨晚收拾行李到半夜的不是她，是顧晨。
顧晨幫她把每一套裙子都用防塵袋裝好，連鞋底都用濕紙巾擦得干干凈凈。
而我這個在潮濕雜物間睡了三年全身都是病的人，在媽媽嘴里，卻是找借口偷懶。
“你們自己搬?！?br>顧晨三步并作兩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力氣很大，正好捏在我長期發(fā)炎的右腕關(guān)節(jié)上。
劇痛鉆心。
“顧恬，你今天非要找不痛快是不是？爸媽高高興興帶全家出門，你非要擺個臭臉給誰看？”
“痛快是你們的?！蔽矣昧λ﹂_他的手，“不是我的。”
“好了！”爸爸打斷顧晨，“晨晨你去搬水。恬恬，桌上還有兩百塊錢，今天是你正經(jīng)生日，你自己去買個小蛋糕吃?！?br>媽媽又走過來，把一張清單放在餐桌上。
“恬恬，這是**妹想吃的水果和海鮮，你記一下名字。等我們回來的時候，你在網(wǎng)上訂好，等我們回來就正好吃新鮮的?！?br>我掃了一眼清單。
**龍蝦，帝王蟹，進口紅心芭樂。
總價至少三千塊。
“我沒錢。”
“你上個月不是剛發(fā)了家教工資嗎？”顧晨搬著一箱水從門口進來，氣喘吁吁地把箱子往地上一砸，“三千塊錢你拿不出來？楚楚是**妹，你連頓飯都舍不得請？”
“家教工資兩千八，交了下學(xué)期的住宿費定金，沒了?！?br>“那就把你的副卡刷了！”顧晨不耐煩地催促，“爸媽又不是不還你?！?br>爸爸干咳了一聲。
“你先墊一下，等下個月我發(fā)了獎金再補給你?！?br>三年了。
每次說下個月補給我，最后都變成“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趙楚楚的主臥空調(diào)壞了，是用我的獎學(xué)金換的新機。
顧晨把同學(xué)的手機摔碎了，是用我的兼職費賠的錢。
他們理所當(dāng)然地把我的每一分錢都當(dāng)成家庭公積金，卻在分配三亞機票時，連一張廉航的票都吝嗇給我。
“副卡前天停用了?！蔽野涯菑?**扔在餐桌上，“里面還剩四塊五，你們拿去買海鮮吧?！?br>顧晨臉色鐵青，還要上前爭執(zhí)。
爸爸看了看手表。
“行了，再不走趕不上安檢?！卑职致氏茸叱龃箝T，“恬恬，在家把地拖干凈，別我們回來家里一股霉味?！?br>媽媽拉著趙楚楚的手，從我身邊走過。
趙楚楚回頭看了我一眼。
“姐姐，生日快樂?！?br>隨著砰的一聲，防盜門關(guān)死。
家里只有我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張教授：顧恬同學(xué)，接應(yīng)車已經(jīng)到了學(xué)校北門，半小時后封存?zhèn)€人檔案，然后出發(fā)。
3.
學(xué)校北門停著一輛大巴。
張教授站在車門邊，手里拿著一疊保密協(xié)議。
“顧恬，最后確認(rèn)一次。”張教授看著我，
“這個項目是**級絕密工程，進入基地后，所有的個人社交賬號全部注銷，通訊設(shè)備統(tǒng)一**。四年之內(nèi)，你不能和家里聯(lián)系一次，甚至不能告訴他們你活著?！?br>“我知道?！?br>“你家里人……同意嗎？”
“他們?nèi)ト齺喍燃倭?。”我接過張教授手里的筆，“沒空管我?！?br>張教授愣了一下，沒再多問。
我在落款處簽下名字，按了紅底的指印。
指印很紅，像極了每次趙楚楚過生日時，媽媽親自去老字號訂做的那個草莓紅絲絨蛋糕。
交出手機前，我習(xí)慣性地點開微信。
家庭群里已經(jīng)有了幾十條新消息。
顧晨發(fā)了一張機場貴賓廳的照片。
桌上擺滿了牛肉面和三明治。
顧晨：貴賓廳就是爽，什么都免費。@顧恬，家里的地拖了沒有？別偷懶。
媽媽：你多干點活正好鍛煉身體，天天窩在那個小房間里，人都縮水了。
爸爸：到了三亞先去免稅店，楚楚想看的那款手表今天有現(xiàn)貨。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我有沒有買生日蛋糕，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長按群聊，點擊退出該群。
隨后，我把手機卡拔了出來，當(dāng)著張教授的面，用小剪刀剪成了兩半。
“走吧，教授?！?br>我把碎卡扔進垃圾桶，抓起手里的帆布包，跨上了大巴。
車廂里坐著十幾個和我一樣年紀(jì)的年輕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肅穆的平靜。
車窗外的風(fēng)景迅速倒退。
從繁華的市區(qū)，到破舊的城郊，再到一望無際的黃土和荒原。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我的臉上。
沒有了潮濕霉變的墻壁，沒有了顧晨暴躁的踹門聲，也沒有了趙楚楚那種看似無辜卻處處帶刺的“姐姐”。
骨頭縫里的寒氣，似乎在這一刻徹底散開了。
大巴車行駛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深夜，我們換乘了軍用綠皮火車，繼續(xù)向西北腹地深入。
在火車的轟鳴聲中，我閉上眼睛。
我想起十二歲那年，我考了全校第一，爸爸把把我舉過頭頂說：“咱們家恬恬是未來的科學(xué)家，以后爸媽都指望你?！?br>我想起十五歲那年，趙楚楚被領(lǐng)養(yǎng)進門。
她指著我的房間說：“爸爸，那個窗戶好漂亮，我想要?！?br>爸爸把把我從書桌前拉開：“恬恬，剛才玩轉(zhuǎn)盤不是你答應(yīng)的嗎？要愿賭服輸，別欺負(fù)妹妹，你住雜物間一樣能考第一。”
我把臉埋進大衣，沉沉睡去。
這是我三年來，睡得最安穩(wěn)的一個生日。
4.
三亞。
海風(fēng)吹過酒店的露天陽臺。
顧晨手里拿著一只兩斤重的龍蝦，正在給趙楚楚剝殼。
“這肉真結(jié)實，楚楚多吃點，補補蛋白質(zhì)?！?br>趙楚楚咬了一口龍蝦肉，微微皺眉。
“哥哥，姐姐一個人在家里，會不會沒吃晚飯??？我們要不要給她點個外賣？”
“管她干什么？”顧晨把龍蝦殼往桌上一扔，“爸不是留了錢嗎？足夠她頓頓吃肉了。她那個臭脾氣，就是平時給臉給多了?！?br>媽媽點開微信。
“我問問她把積水處理干凈沒有，別把地下室的雜物泡了?！?br>點進家庭群，媽**手指停住了。
“咦？恬恬怎么退群了？”
正在喝啤酒的爸爸抬起頭。
“退群？這孩子又耍什么性子？”
顧晨嗤笑一聲，掏出自己的手機。
“肯定是看咱們發(fā)貴賓廳的照片，心里酸了唄。別理她，冷她幾天，她自己就老實了。每次她鬧脾氣，哪次不是自己乖乖把飯做好等咱們回家？”
“也是。”媽媽放下手機，繼續(xù)給趙楚楚夾菜，“這孩子心眼越來越小了。不就是一趟三亞嗎？至于連群都退了？等回去，我得好好說說她?！?br>海灘上的煙火砰的一聲升空。
趙楚楚歡呼著跑到欄桿邊，拍照留念。
爸爸看著這副畫面，滿意地喝了一口冰啤酒。
他根本不知道，遠(yuǎn)在三千公里外的西北基地。
一套屬于顧恬的個人檔案，正被鎖進帶有密碼的鐵皮柜里。
檔案袋上蓋著鮮紅的絕密印章。
編號：X-904工程核心研究員
狀態(tài)：全封閉入駐
期限：四年
**天晚上，三亞下了暴雨。
趙楚楚在酒店房間里覺得無聊，拉著顧晨去免稅店買包。
付款的時候，顧晨習(xí)慣性地點開微信，準(zhǔn)備讓顧恬先轉(zhuǎn)兩千塊錢過來應(yīng)急。
消息發(fā)過去，顧晨卻愣住了。
“媽！顧恬把我拉黑了！”
正在敷面膜的媽媽坐直了身體。
“拉黑？你再打個電話試試?！?br>顧晨撥出號碼。
“**，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顧晨看了一眼屏幕，“不可能啊，她這號用了五年了，綁著家里的水電網(wǎng)呢！”
爸爸也拿起了手機，撥打過去。
同樣是空號。
趙楚楚拿著剛挑好的名牌包，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顧晨。
“哥哥……姐姐是不是出事了啊？”
“出什么事？她一成年人，在自己家里能出什么事？”顧晨煩躁地把手機扔在沙發(fā)上，“她就是故意換個號碼，想逼咱們提前回去哄她！想得美！”
“別管她了。”爸爸把卡遞給收銀員，“她愛鬧就讓她鬧個夠，等下周咱們到家，門鎖一換，讓她在樓下站一夜，她就知道收斂了?！?br>他們帶著滿行李箱的戰(zhàn)利品，在三亞多玩了三天。
直到第七天的下午，他們才乘坐早班機返回飛機場。
下飛機后，顧晨習(xí)慣性地在群里發(fā)號施令。
發(fā)完才想起來，顧恬已經(jīng)退群了。
“真晦氣，還得自己打車?！鳖櫝客现鴥蓚€最重的箱子，嘴里罵罵咧咧，“等會兒到家，她要是沒把飯做好，看我不抽她?！?br>出租車停在樓下。
一家四口大包小包地走進電梯。
掏出鑰匙打開防盜門。
屋里一片死寂。
空氣里沒有飯菜的香味，只有一股長期無人居住的灰塵味。
“顧恬！滾出來拿行李！”顧晨用腳踢了踢鞋柜。
沒有回應(yīng)。
媽媽換上拖鞋，走到餐桌前。
餐桌上干干凈凈。
只有一串鑰匙，壓著兩張沒有動過的百元紙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