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去看病時，說他遇到的主治醫(yī)師跟我一個名字。

我姓氏小眾，名字也有些生僻，正驚訝怎么會有這樣的緣分。

下一秒，兒子發(fā)來了主治醫(yī)師的照片。

醫(yī)院的榮譽墻上，名字和我的一模一樣，而照片上的人我卻認識。

他不叫晏昉旭，他叫沈彥廷。

高考那年，我落榜，他卻考上了我的夢中學府。

……我盯著兒子發(fā)來的照片，手里的剪刀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鋒利的刀尖擦過腳背，在拖鞋上劃出一道白痕。

我卻感覺不到怕。

照片里，醫(yī)院榮譽墻燈光明亮。

男人穿著雪白的醫(yī)師服，胸前別著主任醫(yī)師的名牌。

他短發(fā)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看起來溫和、從容，又體面。

照片下方寫著一行黑字：晏昉旭，南州醫(yī)科大學臨床醫(yī)學系畢業(yè)，主任醫(yī)師，心外科副主任。

再往下，是他的履歷。

一九九七年青嵐縣理科狀元。

高考成績六百三十八分。

南州醫(yī)科大學本碩連讀。

可榮譽墻上的那個男人，分明是沈彥廷。

當年坐在我斜后方，連模擬**都很少進班級前二十的沈彥廷。

昉旭這個名字，是我奶奶這位老教師翻了兩個月古籍，給我起的。

晨曦破曉，旭日東升。

而整個青嵐縣，姓晏的也只有我們一家。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兒子的語音一條接著一條彈出來。

“爸，這是不是也太巧了？”

“他不光跟你同名，還是青嵐縣人呢?！?br>
“我剛才問他是不是認識你，他臉色一下子就變了，還把我的病歷拿過去看了好久?！?br>
“爸，你們以前是不是同學啊？”

我聽到最后一句，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緊。

“景行，你現(xiàn)在在哪兒？”

我的聲音抖得厲害。

“還在南城第一醫(yī)院啊。

醫(yī)生讓我做完心臟彩超再回去，說我最近暈倒可能不是低血糖?！?br>
“你別走?！?br>
我一把扯下圍裙，連店門都顧不上關。

“待在門診大廳，哪里也別去。

爸馬上到?！?br>
我經(jīng)營這家裁縫店十七年，醫(yī)院離這里不到六公里。

可那天一路上，每個紅燈都格外漫長。

出租車司機問了我兩次是不是不舒服，我都沒聽見。

二十八年前的夏天，一遍遍在我眼前閃過。

那時我成績一直穩(wěn)在年級前三。

我想學醫(yī)。

因為母親常年在石灰廠做工，肺不好，每次咳嗽都像要把五臟六腑一起咳出來。

縣醫(yī)院沒有好醫(yī)生，她只能靠止咳糖漿一瓶瓶地熬。

我那時想，只要考進南州醫(yī)科大學，將來就能把母親接到城里治病。

高考結束后，班主任親口對我說，發(fā)揮正常的話，南醫(yī)大十拿九穩(wěn)。

可一個月后，所有人都陸續(xù)收到了成績單，只有我的遲遲沒來。

父親去學校問了一趟，回來后眼睛紅腫地告訴我，我只考了三百八十九分。

他說我數(shù)學答題卡涂錯了，英語也只考了四十多分。

我不信。

我跑去學校，卻被告知班主任外出學習，教務處正在放暑假。

我在校門口等了三天，什么都沒等到。

那年沒有便捷的網(wǎng)絡，查詢電話打一次要兩塊錢，而我每次撥過去，聽到的都是占線。

后來父親抱著我，哽咽著說人總得認命。

再后來，沈彥廷考上南州醫(yī)科大學的消息傳遍了整條街。

聽說他考了六百三十八分，是青嵐縣的理科狀元。

我還去他家門口看過。

紅色**從二樓垂下來，上面寫著“熱烈祝賀沈彥廷同學金榜題名”。

我站在人群最后，看著他穿著新襯衫，被所有人簇擁著，心里除了羨慕，沒有半點懷疑。

我以為，是我高考失常。

我以為，是我不配做醫(yī)生。

我甚至用了二十八年，才說服自己接受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