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劇烈的頭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恍惚。眼前不再是冷宮破敗漏風的屋頂,而是熟悉的杏色纏枝蓮紋帳頂,鼻尖縈繞著清甜的“雪中春信”香氣。?,她猛地坐起身,抬手撫上自已的臉頰——溫熱、柔膩的肌膚觸感真實得令人顫抖。又低頭看向雙手,十指纖纖,沒有冷宮里那些凍瘡和勞作留下的粗糙痕跡。“小姐,您怎么了?可是做噩夢了?”碧玉關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對上那張尚帶稚氣的臉。碧玉,她前世最信任的大丫鬟,最后卻手持“證據(jù)”當眾指證她私通的“忠仆”。此刻,這張臉上寫滿真誠的擔憂,看不出絲毫未來的狠毒。,幾乎要沖破喉嚨。沈清辭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尖銳的疼痛讓她瞬間清醒。
不能急。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再抬眼時,眸中已是一片初醒的迷蒙:“是……做了個很長的夢?!甭曇魩е鴦傂褧r的微啞,恰到好處地掩飾了那一絲難以完全壓制的顫抖。
“夢都是反的,”碧玉笑著遞過熱帕子,“今日可是小姐及笄的大日子,定會事事順遂。奴婢給您梳妝吧,太子殿下賞的那支琉璃簪,今日戴正合適。”
又是太子。又是那支簪子。
沈清辭接過帕子敷在臉上,溫熱的濕意讓她徹底冷靜下來。透過帕子的縫隙,她打量著這間久違的閨房——紫檀書案上攤開的字帖,多寶閣里那只玉雕小兔,墻角燃著的銀絲炭盆……一切都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她真的回到了十五歲,及笄禮這一天。
前世,就是在這場宴會上,她在沈如霜的慫恿下,當眾向謝昭獻上那支琉璃簪,換來他冰冷的厭棄和滿堂嘲笑。從此,“癡纏太子、不知廉恥”的名聲便如影隨形。
“碧玉,”沈清辭放下帕子,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柔和,只是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疏淡,“那支琉璃簪……先收起來吧?!?br>
碧玉一怔:“小姐不是最喜歡那支簪子嗎?今日這樣的場合……”
“太招搖了?!鄙蚯遛o起身走到妝臺前,看著鏡中濃妝艷抹的自已,微微蹙眉,“今日及笄禮,莊重些為好。況且——”她頓了頓,拿起一支素銀珍珠簪在鬢邊比了比,“母親說過,女子及笄,意味著長大**,該有自已的主見了。總戴別人賞的東西,倒顯得自已沒個主意似的?!?br>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碧玉心頭一跳。小姐今日說話……怎么隱隱有些不同?往常只要提到太子殿下賞的東西,小姐都是珍之重之的。
“那小姐想戴哪支?”碧玉試探地問。
“就這支吧?!鄙蚯遛o將母親留下的珍珠簪遞給碧玉,“簡單些。臉上的妝也幫我卸了,太濃了,看著不適?!?br>
碧玉遲疑著接過簪子,還想再勸:“可是小姐,今日賓客眾多,若是打扮得太素凈……”
“無妨?!鄙蚯遛o已在鏡前坐下,自已動手拆起頭上的珠翠,“及笄禮是我的禮,我自在舒心最重要??煨┌桑瑫r辰不早了?!?br>
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碧玉不敢再多言,只得上前幫忙。
卸去濃妝,簪上素簪,鏡中的少女洗盡鉛華,露出原本清麗絕倫的容貌。只是那雙眼睛……沈清辭凝視著鏡中的自已。十五歲的眼眸本該清澈明亮,可如今這雙眼里,卻沉淀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仿佛幽深的古潭,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涌動。
她需要更自然的偽裝。
沈清辭對著鏡子練習了幾次表情——微微彎起的唇角,眼里適當流露的期待與羞澀。不能完全像從前那般癡態(tài)外露,也不能太過冷清。要像一個即將及笄、對長大既期待又有些忐忑的閨閣少女,只是……多了幾分突如其來的清醒。
正整理著衣袖,門外傳來輕快的腳步聲和甜美的呼喚:“姐姐可起身了?我來瞧瞧姐姐今日有多美!”
沈清辭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隨即緩緩放松,轉(zhuǎn)過身時,臉上已掛起恰到好處的淺笑。
沈如霜穿著一身鵝黃繡嫩柳的衣裙,笑盈盈地走進來。她身量稍矮,容貌清秀溫婉,不如沈清辭明艷,但勝在一雙眼睛總是水潤潤的,看人時帶著三分怯意七分仰慕,極易讓人心生憐愛。
“霜兒來了?!鄙蚯遛o的聲音比方才對碧玉時柔和了些,卻也不復前世那種毫無保留的親熱,“怎么不去前頭幫母親招待客人?”
“母親說讓我來看看姐姐準備好了沒有?!鄙蛉缢叩浇埃抗庠谏蚯遛o素凈的裝扮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意更深,“姐姐今日……怎么打扮得這樣素雅?”
來了。
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只輕聲道:“忽然覺得,從前的打扮太過稚氣。今日及笄,該穩(wěn)重些了?!?br>
“可姐姐這樣美,若是稍加打扮,定能驚艷全場。”沈如霜親熱地挽住沈清辭的手臂——這一次,沈清辭沒有避開,只是手臂的肌肉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尤其是太子殿下也在,姐姐難道不想……”
“霜兒,”沈清辭輕輕打斷她,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今日是我的及笄禮,不是選美。殿下在或不在,我都是我?!?br>
沈如霜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這話……太不像姐姐會說的了。從前只要提起太子,姐姐不是羞澀低頭就是眼含期待,何時這般淡然過?
她心思急轉(zhuǎn),面上卻露出委屈的神色:“姐姐莫怪,是妹妹多嘴了。妹妹只是……只是替姐姐著急。姐姐對殿下的心意,妹妹是知道的,今日這樣的好機會……”
“什么心意?”沈清辭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沈如霜,“我何時說過對殿下有什么心意?”
沈如霜徹底愣住了。
“從前年紀小,或許言行有些不當,讓人誤會了?!鄙蚯遛o緩緩抽回手臂,走到窗邊,推開半扇菱花窗。冰冷的空氣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如今及笄了,該懂事了。那些捕風捉影的話,以后莫要再提了,免得……惹人笑話?!?br>
她的聲音很輕,落在沈如霜耳中卻如驚雷。
捕風捉影?惹人笑話?
這還是那個為了太子一句話就能歡喜或難過一整天的沈清辭嗎?
沈如霜盯著那道站在窗邊的月白色背影,忽然覺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嫡姐,變得陌生起來。不只是裝扮的改變,而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同。
難道是有人在她面前說了什么?還是……她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不,不可能。自已行事一向隱秘,那些看似“鼓勵”她追求太子的話,也都說得恰到好處,任誰聽了都只會覺得是姐妹間的貼心話。
或許,只是女兒家及笄前的緊張?或是想玩什么欲擒故縱的把戲?
沈如霜定了定神,重新?lián)P起溫婉的笑容:“姐姐說得是,是妹妹思慮不周了。那……姐姐準備戴哪支簪子行禮?我聽說殿下賞的那支琉璃簪極美,今日戴正合適呢?!?br>
果然還是繞回到這支簪子上。
沈清辭轉(zhuǎn)過身,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而疏淡:“那支簪子太過貴重,我收起來了。今日戴母親留下的這支便好。”
她指了指發(fā)間的珍珠簪:“母親說過,女子及笄,意味著要開始為自已的人生負責了。總依賴別人賞賜的東西,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霜兒,你說呢?”
沈如霜張了張嘴,竟一時語塞。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抬出了已故的夫人,又暗含深意,讓她無法反駁。
“姐姐……說得有理?!鄙蛉缢銖娦α诵Γ抗鈪s不由自主地瞥向妝臺。那支琉璃簪,果然不在往常擺放的位置。
計劃出現(xiàn)了變數(shù)。
沈如霜的心沉了沉。沒有那支簪子,沒有當眾獻簪的戲碼,她要如何讓沈清辭在太子面前出丑?如何坐實她“癡纏不知羞”的名聲?
“姐姐既已準備妥當,那妹妹就先往前頭去了?!鄙蛉缢A烁I?,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狀似不經(jīng)意地說,“對了,方才我來時,瞧見太子殿下的車駕已經(jīng)到了。姐姐……快些來吧。”
她特意加重了“太子殿下”四個字,想看看沈清辭的反應。
然而沈清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神色平靜無波,仿佛聽到的只是一個普通賓客的名字。
沈如霜抿了抿唇,轉(zhuǎn)身離去。只是走出聽雪閣時,她臉上的溫婉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計。
碧玉很快取來了新趕制的月白色浮光錦衣裙。衣料在光線下流轉(zhuǎn)著淡淡光華,袖口與裙擺處以銀線繡著疏朗的青竹紋,簡約而雅致。
“小姐,這衣裳……”碧玉有些遲疑。太素了,素得幾乎不像及笄禮該穿的。
“很好?!鄙蚯遛o卻滿意地點點頭,換上這身衣裙。
鏡中的少女,一身月白,青竹為飾,墨發(fā)如云,僅以一支珍珠簪綰起少許。洗盡鉛華的面容清麗絕倫,眉眼間籠著一層淡淡的、介于少女與**之間的沉靜。不再是前世那種濃烈到刺目的美,而是一種清冷如月輝、需要細細品味的風致。
碧玉看著,忽然覺得這樣的小姐,雖然不如從前那般耀眼奪目,卻莫名地……更讓人移不開眼。那是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氣度,沉靜,疏離,卻自有力量。
“小姐,這樣……真的可以嗎?”碧玉還是忍不住問。
沈清辭對鏡整理著衣袖,聞言抬眼,從鏡中看了碧玉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碧玉心頭莫名一凜。
“碧玉,”沈清辭的聲音很輕,“你跟著我多久了?”
“回小姐,奴婢八歲進府就跟在小姐身邊,已經(jīng)七年了。”
“七年……”沈清辭轉(zhuǎn)過身,看著這個前世背叛自已的丫鬟,語氣聽不出喜怒,“那你應該知道,我喜歡什么,不喜歡什么。”
碧玉連忙低頭:“奴婢知道?!?br>
“不,你不知道?!鄙蚯遛o走近兩步,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碧玉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皺,“你若真知道,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勸我做我不喜歡的事?!?br>
碧玉的臉色瞬間白了:“小姐,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沈清辭收回手,語氣依舊溫和,“只是覺得,我應該濃妝艷抹,應該戴上太子賞的簪子,應該去討太子歡心——是嗎?”
“奴婢……奴婢是為小姐著想……”碧玉的聲音有些發(fā)抖。小姐今日太不對勁了,說話總是輕飄飄的,可每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
“為我著想?”沈清辭輕笑一聲,那笑聲里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涼意,“那從今日起,就按我的‘著想’來。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沒讓你說的,別多說。我沒讓你勸的,別多勸。明白嗎?”
碧玉撲通一聲跪下了:“奴婢明白!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清辭靜靜地看著她跪伏在地的身影,良久,才緩緩道:“起來吧。時辰到了,該去前頭了。”
她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月白色的裙擺在冬日的陽光下漾開清冷的光暈,繡著的青竹紋隨著步伐若隱若現(xiàn),仿佛真的有一叢修竹在她衣間生長。
聽雪閣外,臘梅初綻,冷香幽微。
前方宴客廳里,絲竹聲隱隱傳來,賓客的談笑聲隱約可聞。那里有等著看她笑話的人,有她曾癡戀至死的謝昭,有笑里藏刀的沈如霜。
沈清辭一步一步,走得異常平穩(wěn)。
心臟在胸腔里沉穩(wěn)地跳動,沒有前世的悸動與忐忑,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知道自已此刻的每一步,都在遠離前世的命運軌跡。也知道從踏入那扇門開始,真正的較量才要開始。
不能急,不能暴露。要像一個剛剛及笄、忽然懂事的少女,只是……懂事得恰到好處,改變得順理成章。
陽光照在她身上,將月白衣裙映得近乎透明。她微微瞇起眼,看向前方那扇即將打開的門。
這一世,她要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失去的一切都拿回來。
把受過的痛,百倍奉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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