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娘賊！還睡，再睡腦殼都凍成冰砣子了！”
沈安是被一腳踹醒的。
**上挨的那一下不輕，凍得發(fā)木的身子猛地一激靈，大喊道：
“你**的！老子值班瞇會咋了？”
他睜眼就看見一張長滿凍瘡的臉湊在跟前，滿嘴黃牙被火把映得發(fā)亮，呼出的白氣糊了他一臉，后腦勺又挨了一巴掌。
“你小子說甚胡話呢？醒…醒了？醒了好，搭把手，老火的腳又爛了，疼得直抽抽，你給按著點！”
沈安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腦子嗡地一下，短時間內(nèi)灌進來太多不對勁的東西——
頭頂不是醫(yī)院的值班燈，是漏風(fēng)的氈帳；鼻子里鉆進來的不是來蘇水味，是馬糞、霉草、膿血混在一處的酸臭；
身上蓋的不是白大褂，是件硬得能立起來的破棉襖，補丁摞補丁，領(lǐng)口結(jié)著黑泥殼。
沈安。
三十二歲，市第一醫(yī)院急診科副主任醫(yī)師，退伍野戰(zhàn)醫(yī)療兵，昨晚還值著夜班，給一個酒駕撞樹的**縫頭皮。怎么一閉眼，就變成這副德行？
他下意識抬手摸自己臉——手指粗糲，指縫里有泥，虎口一道舊繭，不是他那個握了十年手術(shù)刀、涂著護手霜的手。
記憶像潮水一樣翻上來。
這身子原主也叫沈安，延州城外廂軍”剩員”，本是個餓得半死的流民，去秋元昊的兵踩過冰河劫邊，官府抓壯丁補缺，他就這么被人從溝里拽出來，塞了身號衣，成了軍籍上的一筆。
原主前天夜里凍得發(fā)起高熱，迷迷糊糊就再沒醒透。
**了，劇本拿錯了吧，我的****呢？我的**侯爺呢？再不濟來個逍遙縣令也成?。?br>廂軍？給狗狗都不干啊！
“發(fā)甚呆！快來搭手！”
沈安被拽到角落。火把光下，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蜷在草堆里，褲腿卷到膝上，兩只腳腫得發(fā)亮，左腳小趾到腳背一片烏黑潰爛，黃膿混著血水往外滲，臭味沖得人眼皮直跳。
老火。同帳的鄉(xiāng)兵，原主跟他擠一個草窩半年，算是這營里為數(shù)不多對”沈安”還算客氣的人。
蹲在旁邊的軍醫(yī)姓周，延州營里撥來的，五十出頭，山羊須，袖口油光可鑒。
他正拿一把豁了口的剪子比劃，見沈安盯著，眼皮一翻：
“看甚看？這腳保不住了。凍透了的肉，***了，趁早鋸了，省得往上攻心，到時候一條命都搭進去。老火，忍著點，灑家這就……”
“別動?！?br>沈安伸手，把那剪子撥開了。
周醫(yī)官一愣，隨即惱了：”你個剩員曉得甚？這是營里老規(guī)矩，凍瘡潰爛見骨，不截就得死人，老子行醫(yī)二十年，見得多了！”
沈安沒理他，蹲下身，捏住老火腳踝上方，先摸足背動脈。
跳的。雖然弱，但還在跳。
他又輕輕壓了壓潰爛邊緣的健康皮肉，老火嘶地抽了口涼氣，但沒昏過去——這說明末梢神經(jīng)還在，供血沒斷。
“直娘賊的，你輕點！”老火罵歸罵，眼里卻有點活氣。
沈安心里有了底。
這不是非要截肢的壞疽。
是嚴(yán)重的凍傷合并感染——四度凍傷的邊緣，組織壞死先從指尖開始，但只要血運沒斷、感染可控，截到壞死線以上就夠了，絕不必把整只腳鋸掉。
周醫(yī)官那套”***就鋸”，是營里圖省事的土法子，鋸得快、死得也快，十個人里有三四個是活活失血加感染沒的。
“周醫(yī)官，”沈安直起腰，語氣平靜得不像個十六七歲的剩員，”他這腳，不鋸也能活?！?br>帳子里一下靜了。
幾個圍看的鄉(xiāng)兵面面相覷。老火更是瞪圓了眼：”安娃，你可莫亂說，周爺爺在營里二十年……”
“二十年鋸了不少人吧？”沈安避開老火哀求的眼神，只看周醫(yī)官，”您鋸下去的腳里，有幾成是真正爛穿了筋脈、血都不跳的？”
周醫(yī)官臉騰地紅了。他當(dāng)然鋸過不少本不必鋸的——營里就這規(guī)矩，截了省事，上面也不究。
可這小子一個乳臭未干的剩員，憑什么用這種眼神看他？
“黃口小兒，安敢妄論醫(yī)道！”周醫(yī)官把剪子往地上一戳，”你行你上？這腳要是治壞了，老子拿你是問！”
“行?！?a href="/tag/shen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安擼起袖子，”借我三樣?xùn)|西：一盆滾水、半塊干凈布、還有你藥箱里那包黃芩?！?br>“黃芩？那玩意兒值錢，你……”
“要么讓我試，要么你現(xiàn)在就鋸?！?a href="/tag/shenan.html" style="color: #1e9fff;">沈安盯著他，”鋸?fù)暌侨藳]了，這賬算你的。”
周醫(yī)官被噎住，半晌一甩袖子：”行！栽了跟頭莫怪老子不提醒你！”
滾水很快端來。沈安先凈了手——這是他十年來刻進骨頭里的習(xí)慣。
在野戰(zhàn)醫(yī)療隊時，沒條件也得創(chuàng)造條件洗手。
他把布在滾水里煮過，擰半干，輕輕把老火腳上的膿血拭凈，露出底下暗紅的活肉。
沒爛穿。壞死的只是最外一圈皮膚和筋膜，底下好肉還連著。
他用煮過的布角，小心把潰爛處與健康皮肉交界的地方輕輕分開，讓膿淌出來——這叫切開引流，比硬堵著強百倍。
老火疼得直抽氣，卻咬著棍子沒吭聲。
黃芩嚼碎，混著雪水敷上。這東西他熟，現(xiàn)代藥理叫它”黃芩苷”，廣譜抗菌，老火這感染是革蘭氏陽性菌為主，正對口。
完事，沈安把老火腳包好，擱在干草上，起身拍了拍膝上雪。
“三天換一次，膿盡肉生，保準(zhǔn)能下地?！?br>周醫(yī)官冷笑：”三天？老子倒要看看，三天后這腳是好了，還是爛到腿根了！”說罷端著剪子走了。
老火卻顫巍巍抓住沈安手腕，枯瘦的手冰涼：”安娃…你方才那手法，不像瞎弄的。”
沈安蹲下來，低聲道：”火叔，我原先…跟人學(xué)過治傷。你信我，這腳保得住。”
老火渾濁的眼里有光。他在這營里二十年，見多了鋸了腳還活不成的弟兄，眼前這小子說話的腔調(diào)，竟讓他莫名安心。
“成?；鹗逍拍阋换??！?br>沈安點點頭，鉆出氈帳透氣。
外頭雪壓得緊，延州城的輪廓在夜色里像一頭蹲著的病獸。營里死寂，只有馬匹打響鼻的聲音。他抬頭望了望天——云厚得發(fā)黑，是又要落雪的兆頭。
原主半年的記憶拼拼湊湊，把眼下的處境拼清楚了：慶歷元年，元昊稱帝后第三年，陜西路年年見血。
去秋三川口一仗，宋軍大敗，劉平、石元孫被俘，延州差點叫黨項人踏平。
自那以后，這營里的人夜夜攥著刀睡，生怕哪夜冰河一封，對岸的馬蹄就踩過來。
正想著，營門方向忽然一陣亂。
沈安瞇眼看去——幾個斥候從冰河方向疾馳回來，馬蹄砸在凍土上咚咚響，領(lǐng)頭那個滾鞍下馬，連跑帶滑沖進中軍大帳，嗓門劈了似的喊：
“報——冰河沿上，有馬蹄??！對岸的！雪蓋了半指，是今兒夜里新踩的！”
中軍帳里靜了一息，隨即傳出個懶洋洋的聲：”大冷的天，胡人又不是牲口，大雪封河還過來送死？定是野鹿踩的。下去，莫驚了兄弟們的好夢。”
斥候急道：”校尉，那印子深，是帶甲的馬”
“滾！再啰嗦軍法處置！”
腳步聲遠了。營門重新闔上，風(fēng)雪里只剩馬嘶。
沈安站在帳外，后脊梁慢慢沁出一層冷汗。
他記不清確切的日子，可原主塞給他的、還有他自己前半生啃過的那點宋夏戰(zhàn)史，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楚——慶歷元年，西北這一帶，要大出血的。
冰河上的馬蹄印是真的。
可營里沒人信。
他攥了攥凍僵的手，轉(zhuǎn)身鉆回帳里。
老火已經(jīng)昏昏睡去，腳上黃芩的苦味淡淡散開。沈安挨著墻根坐下，把破棉襖裹緊，睜著眼等到天亮。
這一夜，延州城外，雪落無聲。沈安挨著墻根，睜著眼。老火的腳保住了，可這營里要出的事，才剛起了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