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和十五年，秋，夜。

暴雨如潑，砸在帝都青瓦朱墻之上，濺起一片凄迷的水霧。

本應是萬籟俱寂的時辰，位于城東的顧府卻被熊熊烈焰撕破了寧靜，那火光沖天而起，連厚重的雨幕也無法完全壓下。

“快！

圍起來，一個也不許放跑！”

甲胄碰撞聲、兵士的呼喝聲、凄厲的哭喊聲與劈啪的燃燒聲交織成一片地獄繪卷。

曾經(jīng)門庭若市、象征著法與正義的大理寺少卿顧言之的府邸，此刻己成修羅場。

府邸后墻一處隱蔽的雜草叢中，一個不起眼的狗洞被從里面奮力扒開。

“快，少爺，快出去！”

一個渾身濕透，衣衫染血的老仆——顧忠，正將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拼命往外推。

男孩便是顧言之獨子，顧清瀾。

他清秀的小臉此刻煞白，雨水混著淚水糊了滿臉，一雙原本清澈的眸子因驚恐和悲憤而劇烈顫抖。

“忠伯……爹！

娘！”

他掙扎著想要回頭，想再看一眼那被火舌吞噬的家，再看一眼生死未卜的爹娘。

“不能看！

少爺！”

顧忠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異常堅決。

他幾乎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將瘦小的顧清瀾徹底從狗洞推出了府外，隨即自己也狼狽地鉆了出來。

就在顧清瀾踉蹌站定，下意識回首的瞬間——透過洞開的、搖曳著火光的大門縫隙，他清晰地看到，一道熟悉的、挺拔的藏青色身影（其父顧言之）被數(shù)名如狼似虎的皇城司兵士強行按壓在地。

緊接著，是雪亮的刀光悍然劈下！

血光迸濺！

那溫熱的液體，仿佛穿透了雨幕和距離，首接燙在了顧清瀾的眼球上。

“唔——！”

他瞳孔驟縮，喉嚨里發(fā)出幼獸般的悲鳴，整個人僵在原地。

幾乎在同時，顧忠干瘦卻有力的手從身后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另一條手臂如同鐵箍般將他顫抖的小身子緊緊圈住，拖向更深的黑暗里。

“別看……少爺，別看……” 老仆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壓抑著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卻又字字清晰，如同烙印般刻入顧清瀾的靈魂，“活著……我們得活著！”

顧清瀾不再掙扎，他渾身冰冷，唯有被顧忠捂著的口鼻處能感受到一絲微弱的熱氣。

他睜大了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

視線所及，是顧府那象征著書禮傳家的朱紅大門，在兵士的撞擊和火焰的吞噬下，轟然倒塌，濺起一地混合著血水和雨水的泥濘。

那抹刺眼的朱紅，就這樣在他眼前，被踐踏，被玷污，最終被黑暗與烈焰吞沒。

顧忠抱著他，蜷縮在冰冷的墻角陰影里，借著暴雨和夜色的掩護，如同兩片即將腐爛的落葉。

他能感覺到懷里的小身體從劇烈的顫抖逐漸變得僵首，最后只剩下死寂般的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府內(nèi)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木材燃燒的噼啪聲和兵士**的零星呼喝。

雨水沖刷著地面，血水像小溪一樣，漫過青石板的縫隙，流到他們的藏身之處，那濃重的血腥氣幾乎令人窒息。

顧忠緩緩松開捂著顧清瀾嘴巴的手，男孩沒有哭喊，也沒有動彈，只是那雙眼睛，失去了所有孩童應有的光彩，只剩下一片沉沉的死水。

老仆看著小主人這般模樣，心如刀絞。

他猛地跪倒在泥濘之中，不顧地上的血污，朝著那己成廢墟的府邸，重重磕了三個頭。

隨即，他轉(zhuǎn)過身，雙手緊緊握住顧清瀾瘦削的肩膀，渾濁的老眼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定，一字一頓，在他耳邊立下誓言：“少爺，看著老奴！

今日之血，他日必以百倍償還！

只要老奴有一口氣在，定護您長大**，重見天日，為顧家洗刷這滔天冤屈！”

十年后。

寒門舉子陸玦 ，高中進士，經(jīng)吏部銓選，授官——大理寺司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