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地刺向他最脆弱的關節(jié)。對方知道蘇曉，知道她的公司，甚至知道她近期參與的競標案。這不是臨時起意的敲詐，而是早有準備的伏擊。，屈指可數(shù)。，父親，林律師，或許還有老宅里幾個貼身伺候老爺子多年、口風極嚴的老人。爺爺不可能，父親懦弱且不至于此，林律師方才的提醒言猶在耳。老宅的傭人？動機呢？，但謝硯清楚，豪門里沒有真正的秘密。三年前那張簡單的結婚登記表，雖然未大肆宣揚，但經(jīng)手的人呢？民政局的工作人員？或許某位堂親無意中從父親那里聽到過只言片語？又或者，是蘇曉公司里有人察覺到了什么？，沒有立刻采取任何動作。憤怒和焦躁是獵物才會有的情緒，他現(xiàn)在需要的是獵人的冷靜?！叭ス?。”他對前座的司機吩咐，聲音聽不出波瀾?！笆?，硯少爺。”司機是老宅的人，跟了老爺子十幾年，此刻也是眼觀鼻鼻觀心，仿佛什么都沒聽見。
車子平穩(wěn)地匯入車流。謝硯再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很輕，里面果然只有一張對折的A4紙。他展開，上面是爺爺蒼勁有力、略帶顫抖的筆跡，只有短短幾行：

“阿硯：

若見此信，謝家已生變。

權柄如火，可暖人，亦可焚身。握緊，但勿被其灼傷本心。

你二叔心高，其志非止于輔佐；你姑姑耳軟，易為浮言所動；你父……仁厚，恐難當風雨。

林可信。

事若不諧，可尋‘觀云閣’趙先生。

記住，謝氏立身之本，在‘信’，不在‘術’。

爺爺留?！?br>
沒有具體的指示，更像是一份基于骨肉親情的、沉甸甸的預警和一點渺茫的托付。“觀云閣”趙先生？謝硯從未聽爺爺提起過。他將信紙仔細折好，收回內袋，貼近心口。這薄薄一張紙，此刻卻像一塊壓艙石。

半小時后，車子駛入謝氏集團總部地下**。直達頂樓總裁辦公層的電梯需要專用權限。謝硯刷卡進入，金屬門合上，鏡面倒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頂樓很安靜，這一層主要是董事長辦公室、核心會議室以及一個小型檔案室。爺爺去世后，這里一直空置。燈光感應到人來，逐一亮起，照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曠得有些寂寥。

他沒有去爺爺那間占據(jù)最佳視野的辦公室，而是走向旁邊一間較小的、原本屬于董事長助理的房間。推開門，里面陳設簡單，一桌一椅，一排書柜，還有一臺看上去有些年頭的臺式電腦。這是老爺子晚年偶爾會獨自待著的地方，說是處理些“私事”。

謝硯打開電腦，需要密碼。他試著輸入了爺爺常用的幾個密碼組合，均告失敗。沉吟片刻，他輸入了自已的生日。

屏幕閃動一下，進入了系統(tǒng)。

桌面很干凈，除了系統(tǒng)圖標，只有一個命名為“日志”的文件夾。點開，里面是幾十個按日期命名的文本文件，時間跨度長達五年，直到今年三月。最后一份日志的日期，正是三月十七日——遺囑訂立那天。

謝硯點開最近的幾份。

日志內容很雜，有時是簡單的行程記錄，有時是讀到某篇財經(jīng)報道后的隨筆感想，有時是對某個項目或某個人幾句簡短的評語。字里行間，能感受到老爺子晚年愈發(fā)復雜的心境：對集團未來的憂慮，對***成器的失望，對往昔崢嶸歲月的追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孤獨。

在二月的一份日志里，老爺子寫道：“明遠近日與‘昌榮資本’走動甚密。昌榮徐家，野心勃勃，非善與之輩。提醒數(shù)次，明遠皆以‘正常業(yè)務往來’搪塞。唉?！?br>
三月十日：“硯兒今日陪我對弈三局，贏二輸一。棋風穩(wěn)中有殺伐，像***。曉丫頭托他捎來自已烤的曲奇，味道樸實，心思卻細。這樁婚事，我當初未反對，是對的。謝家浮華太盛，需有些接地氣的東西?！?br>
三月十六日，遺囑訂立前一日：“明日約了正賢。該定下來了。大半輩子心血，總要有個交代。給硯兒，是責任，也是考驗。望他能扛得住，也望……那些人，念及一絲血脈親情，莫要逼人太甚?！?br>
最后一句，筆觸沉重，幾乎力透紙背。

謝硯關掉文檔，背脊微微發(fā)涼。爺爺早已洞悉可能的風暴，甚至預見到了二叔與外部資本的勾連。那么，今天的匿名威脅，與二叔有關嗎？還是另有人在渾水摸魚？

他拿起桌上的內部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響了五聲，對面才接起，一個略顯疲憊但依舊恭敬的男聲：“硯少爺？”

“秦叔，還沒休息？”秦勉，集團安保部負責人，也是老爺子生前極為信任的老人之一，掌管著謝氏內外一部分不為人知的安防與信息渠道。

“出了這么大事情，哪里睡得著?！鼻孛銍@了口氣，“少爺有什么吩咐？”

“兩件事。第一，幫我查一個號碼。”謝硯報出了發(fā)來威脅短信的那個未知號碼，“我要知道這個號碼近一個月的所有通話記錄、機主信息，如果可能，定位最后一次開機的大致區(qū)域?！?br>
“明白?！鼻孛銢]有多問。

“第二，”謝硯頓了頓，“調取最近三個月，所有進出老宅的車輛、訪客記錄，特別是二叔、姑姑，還有他們身邊常跟著的人。另外，留意一下，有沒有人打聽過……我的私事，尤其是婚姻狀況?！?br>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秦勉的聲音壓低了些：“少爺是懷疑……”

“只是謹慎些?！敝x硯語氣平淡，“爺爺剛走，很多事情不得不防?！?br>
“我懂了。最遲明天中午，給您初步消息?！鼻孛銘邢聛?，隨即又補充道，“少爺，您自已也要小心。老宅那邊……今天下午，二爺?shù)娜?，去過檔案室?！?br>
謝硯眼神一凜：“知道了。謝了，秦叔?！?br>
掛斷電話，窗外已是深夜。城市燈火璀璨如星河，卻照不進這高處不勝寒的孤寂。他想起蘇曉，想起她溫的那鍋粥，想起她站在雨中的單薄身影，想起她無聲的“小心”。

他再次拿出手機，這次撥通了蘇曉的電話。

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謝硯？”

“嗯，是我?！甭牭剿穆曇簦目谀歉嚲o的弦稍稍松弛了半分，“睡了嗎？”

“還沒。”她頓了頓，“你那邊……沒事吧？”

“暫時?！彼幌胱屗龘奶?，轉而問道，“今天在公司，有沒有遇到什么特別的事？或者，有沒有感覺被人特別注意？”

蘇曉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回憶：“競標案到了關鍵階段，壓力一直有。不過今天下午，行政部的小李突然跑來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說看到我昨晚很晚還在公司，臉色不好。”她語氣里帶著疑惑，“我昨晚確實加班到九點，但走的時候公司幾乎沒人了。小李怎么知道的？”

謝硯的心沉了沉。那張**的照片，時間很可能就是昨晚。“除了小李，還有誰知道你昨晚加班？或者，誰可能看到你？”

“項目組的同事都知道要趕工。至于誰看到……”蘇曉想了想，“我離開的時候，在電梯口好像碰到了隔壁部門的總監(jiān)王薇，她跟我打了招呼，問我怎么這么晚?！?br>
王薇？謝硯對這個名字沒有印象?！澳銈兪靻?？”

“不算熟，點頭之交。她是市場部的，跟我們的競標案沒有直接關系。”蘇曉的聲音里困惑更深，“謝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跟今**禮上……有關嗎？”

“可能有些小麻煩?！敝x硯選擇性地透露，“有人想給我找點不痛快，可能波及到你。這幾天上下班，讓司機接送，別自已走。公司里，除了工作必要，盡量少跟不熟悉的人接觸，尤其是打聽你私事的?！?br>
蘇曉很聰明，沒有追問細節(jié)，只是應道：“好，我知道了。你自已更要小心。”她停了一下，聲音輕柔下來，“粥還在鍋里，你記得吃。再晚也回來，這里……總是個家?！?br>
“嗯?！焙韲涤行┌l(fā)緊，他低低應了一聲，“等我回來?！?br>
結束通話，謝硯靠進椅背，揉了揉眉心。疲憊如潮水般涌來，但大腦卻異常清醒。線索開始浮現(xiàn)：匿名威脅、二叔與昌榮資本的接觸、老宅檔案室的異常、公司里對蘇曉行蹤的留意……這些散落的點，似乎正在被一只無形的手串聯(lián)。

但動機呢？如果只是為了股權，直接針對他便是，為何要先從蘇曉下手？是想擾亂他心神，讓他自亂陣腳？還是認定蘇曉是他的弱點，以此為要挾成本最低？

又或者，對方的目的，不僅僅是股權？

他想起爺爺日志里的那句話：“謝家浮華太盛?！痹谶@浮華之下，究竟隱藏著多少雙貪婪的眼睛，多少顆蠢蠢欲動的心？

電腦屏幕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面容。他打開抽屜，里面放著一盒爺爺留下的雪茄。他取出一支，沒有點燃，只是放在鼻尖輕輕嗅著那醇厚的氣息。

忽然，內線電話刺耳地響了起來。這么晚了，會是誰？

他接起。

“硯少爺，”是樓下前臺值班保安的聲音，帶著些許緊張，“有位趙先生在一樓大廳，說要見您。他說……是‘觀云閣’來的?！?br>
謝硯捏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緊。

來得這么快。

“請他上來。”他放下電話，走到窗邊，俯瞰腳下流光溢彩卻又深不見底的城市。

“觀云閣”的趙先生……是敵是友？是爺爺留下的后手，還是風暴掀起的另一道波瀾？

電梯上行數(shù)字跳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里，清晰得如同某種倒計時。

門開了。

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式立領外套、身材清瘦、約莫五十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他面容平和，眼神溫潤，手中提著一個毫不起眼的黑色布包，步履從容，仿佛只是來赴一場老友的茶敘。

他走到謝硯面前不遠處站定，微微頷首：“謝硯少爺。鄙姓趙，趙泊舟。受謝老先生臨終所托，前來助您一臂之力?！?br>
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謝硯臉上，仿佛能穿透一切偽飾，直抵內核。

“謝家的琉璃，”趙泊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既然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裂痕，那么，有些藏在光鮮背后的影子，也該讓您看看清楚了。”

夜還很長。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