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潑剌剌地澆下來，燙得人皮膚發(fā)疼。蟬在院角那棵老棗樹上聲嘶力竭地叫喚，一聲疊著一聲，吵得人腦仁兒嗡嗡響。，手里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勞動布工裝，左胳膊肘的位置磨破了，露出毛邊。她低著頭，捏著一根穿著藍棉線的針，針尖在破洞邊緣游走，卻半天沒扎下去。。，是整個人都在抖。，止不住。，在她身上灑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她盯著自己這雙手——這雙還沒被胃癌折磨得枯瘦如柴的手。手背皮膚還算緊實，雖然粗糙，有老繭，有細碎的裂口，但沒有那些凸起的、猙獰的紫色血管。指甲縫里沒有洗不掉的泥垢，指尖也還沒被摳門縫時斷掉。。
眼前是再熟悉不過的院子。三間土坯房坐北朝南，房頂上鋪著灰瓦，瓦縫里長著幾簇狗尾巴草。東墻根下堆著柴火垛，碼得整整齊齊。西邊**窩，幾只蘆花雞正悠閑地刨食。院中央有口壓水井，井臺邊放著個掉了漆的紅色鐵皮水桶。

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

雞窩旁邊，前世后來被陳建軍砌成二層小樓地基的那塊地，現(xiàn)在還是空地，長著一片瘋長的野艾蒿。

壓水井的把手上，前世被陳衛(wèi)國摔裂后拿鐵絲纏著的裂痕，現(xiàn)在還沒有。

堂屋門上貼著的“光榮軍屬”的紅紙，還沒被風(fēng)雨剝蝕成淡粉色，依舊鮮紅刺眼。

王秀英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她放下手里的衣裳，扶著棗樹粗糙的樹干，緩緩站起身。腿有點軟，眼前發(fā)黑，她踉蹌了一下，連忙撐住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掌心，真實的、粗糲的觸感。

不是夢。

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尖銳的、清晰的疼。

“媽！我跟大哥去水塘摸魚啦！”

一個年輕洪亮的聲音從屋里炸出來，像平地驚雷，炸得王秀英渾身一僵。

她猛地扭頭。

堂屋門口，一個高大健壯的身影正跨過高高的門檻走出來。

十八歲的陳衛(wèi)東。

他穿著洗得薄透的白色棉布背心，露出的胳膊曬成古銅色，肌肉線條流暢結(jié)實。下身是條半舊的軍綠色長褲，褲腿挽到膝蓋，露出結(jié)實的小腿。肩膀上搭著條灰毛巾，腳上趿拉著塑料涼鞋，臉上掛著燦爛的笑，一口白牙在陽光下晃眼。

活生生的。

會喘氣的。

會笑的。

她的二兒子。

王秀英的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fā)不出任何聲音。眼淚毫無預(yù)兆地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視線。她張著嘴，胸口劇烈起伏，卻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抽氣聲。

陳衛(wèi)東幾步躥到她跟前，帶起一陣熱烘烘的風(fēng)，混合著汗味和皂角清新的氣息——那是活人才有的、帶著溫度的味道。

“媽你咋了？”陳衛(wèi)東看見她滿臉淚水，嚇了一跳，彎下腰湊近看她，濃黑的眉毛擰在一起，“眼睛進沙子了？我?guī)湍愦荡?？?br>
說著就要伸手來扒她眼皮。

王秀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力氣大得驚人。

陳衛(wèi)東“哎喲”一聲，驚訝地看著**：“媽你手勁咋這么大……”

“別去?！蓖跣阌⒌穆曇魡〉貌幌裨?，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今天別去水塘?！?br>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兒子，眼神里有一種陳衛(wèi)東從未見過的、近乎瘋狂的東西?？謶郑拷^望？還是……決絕？

陳衛(wèi)東愣了愣，撓了撓后腦勺，笑容有點僵：“為啥?。看蟾缯f塘里今天有好多鯽魚，巴掌大的，撈回來給你燉湯補身子……”

“我說別去！”王秀英猛地拔高聲音，尖利得刺耳。

陳衛(wèi)東徹底愣住了。

**從來沒這樣過。

王秀英在他記憶里，永遠是溫聲細語的，哪怕日子再難，也沒紅過臉、沒大聲說過話。鄰里都說，***娶了個菩薩性子，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

可現(xiàn)在……

王秀英緊緊攥著兒子的手腕，指甲幾乎要掐進他肉里。她的眼睛赤紅，淚水還在不停地流，可眼神卻銳利得像刀，掃過院子的每個角落。

她看見了。

院角柴火垛后面，大兒子陳衛(wèi)國正在收拾漁網(wǎng)。二十四歲的陳衛(wèi)國，穿著件半新的藍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正低頭整理網(wǎng)眼。察覺到她的目光，陳衛(wèi)國抬起頭，朝這邊咧嘴笑了笑：“媽，今兒天兒好，我跟衛(wèi)東去撈點魚，晚上加餐?！?br>
笑容很自然。

可王秀英看見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躲躲閃閃的東西。

她想起來了。

全想起來了。

1983年7月15日，下午三點二十分。

陳衛(wèi)東淹死在村北那個大水塘里。

**撈上來時，左手緊緊攥著一枚紐扣——后來她在大兒子衣柜里，找到那件缺了扣子的藍襯衫。

村里人都說是意外，說水塘北角水深，底下有暗漩，說衛(wèi)東水性再好也架不住命該如此。

她信了。

哭暈過去，病了半個月。

可現(xiàn)在她知道，不是意外。

是**。

“媽，我真沒事兒?！标愋l(wèi)東試圖把手腕抽出來，語氣帶了點無奈，“我水性好著呢，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秀英卻突然松開了手。

不，不是松開。

是她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她的雙眼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有兩根燒紅的針狠狠扎進眼球深處。她悶哼一聲，彎下腰，手指死死按著眼眶。

“媽！”陳衛(wèi)東慌了，趕緊扶住她，“你眼睛咋了？是不是真進東西了？”

疼。

鉆心的疼。

但比疼痛更可怕的，是隨之而來的、詭異的視覺變化。

王秀英緊閉著眼，可眼皮底下，卻“看見”了完全不同的景象。她“看見”陳衛(wèi)東頭頂上方，盤旋著一團稀薄得幾乎透明的白色氣。那氣運像一團隨時會散的霧，正絲絲縷縷地、不受控制地朝著某個方向飄去——村東頭，陳建軍家二層小樓的方向。

她“看見”陳衛(wèi)東心口位置，延伸出一根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黑線，像蜘蛛吐出的絲，遙遙指向水塘北角。

她“看見”陳衛(wèi)國頭頂?shù)臍馐腔覔鋼涞?，像蒙了層臟兮兮的灰?？赡菆F灰氣里，卻分出幾縷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細線，像觸手一樣，悄無聲息地纏繞著陳衛(wèi)東那團稀薄的白氣。

王秀英猛地放下手，睜大眼睛。

刺痛感消失了。

眼前的景象恢復(fù)正常：院子，棗樹，雞窩，兒子擔憂的臉。

可剛才“看見”的東西，卻烙印般刻在她腦子里。

不是幻覺。

她顫抖著抬起手，慢慢伸向陳衛(wèi)東頭頂。

陳衛(wèi)東莫名其妙：“媽你干啥……”

王秀英的手停在他頭頂上方一寸處。

然后，她集中精神，死死盯著那個位置。

起初什么也沒有。

漸漸地，那團稀薄的白色氣，又緩緩浮現(xiàn)出來。這次更清晰了些，她能看見氣運流動的軌跡，像微風(fēng)中的輕煙，頑固地、持續(xù)地流向東方。

她轉(zhuǎn)動視線，看向陳衛(wèi)國。

灰撲撲的氣團，黑色的觸手。

再看向遠處，每家房頂上空都有一團氣，或多或少的，而看向自家房子的上空——本該有氣凝聚的地方，此刻空空蕩蕩，記得只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淡金色氣息，像風(fēng)中殘燭般搖曳。而一條粗壯的、渾濁的金色氣運流，卻從房子地基下被強行抽出，如同被無形的手拖拽著，奔騰著流向村東頭。

那是陳建軍家。

王秀英的呼吸徹底亂了。

她踉蹌著后退兩步，背靠住棗樹粗糙的樹干，大口大口喘著氣。她記得之前聽過算命先生說過，家有“宅氣”，人有“人氣”，而這氣，就是人命數(shù)運道，就是人們常說的“氣運”。這之前看到的氣就是人的兒子的“氣運”和這個家的家宅“氣運”了，那灰色的氣和黑色的觸手，她面色微寒，目光銳利起來，恍惚間那前世的種種厄運和最后老三鬼鬼祟祟的行徑與呢喃細語通通都串聯(lián)了起來。

“望氣……”

她喃喃吐出兩個字，聲音輕得像耳語。

前世咽下最后一口氣時，那股沖天怨氣，還有臨死前發(fā)下的毒誓……難道真的驚動了什么？

給了她一雙……能看見“氣”的眼睛？

“媽？媽你到底咋了？”陳衛(wèi)東急得額頭上冒汗，“要不要去衛(wèi)生所看看？”

王秀英緩緩抬起頭，看著兒子年輕鮮活的臉。

這張臉，前世躺在棺材里時，慘白浮腫，再也不會有笑容。

“衛(wèi)東。”她開口，聲音已經(jīng)平靜下來，只是還有些沙啞。

“哎。”

“媽今天……”她頓了頓，腦子飛速轉(zhuǎn)動，“媽今天特別想吃你做的疙瘩湯。你做的疙瘩湯最筋道，湯頭最鮮?！?br>
陳衛(wèi)東又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就這事兒??？嚇我一跳！成！我現(xiàn)在就去和面！保準讓媽吃上最地道的疙瘩湯！”

說著就要往廚房跑。

“等等。”王秀英叫住他。

陳衛(wèi)東回頭。

王秀英的目光越過他，看向院角已經(jīng)收拾好漁網(wǎng)、正往肩上搭的陳衛(wèi)國。

“衛(wèi)國?！彼岣呗曇簟?br>
陳衛(wèi)國動作一頓，轉(zhuǎn)過頭：“媽？”

“你三叔剛才來找你。”王秀英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說讓你去他家一趟，有木工活要幫忙，急活兒?！?br>
陳衛(wèi)國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啥時候說的？我剛在屋里收拾漁網(wǎng)，沒聽見啊?！?br>
“就剛才，你在屋里可能沒聽見?！蓖跣阌⒍⒅?，目光平靜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快去吧，別讓你三叔等急了。他那人你也知道，最不耐煩等人?！?br>
陳衛(wèi)國皺了皺眉，看了看手里的漁網(wǎng)，又看了看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廚房走的陳衛(wèi)東，猶豫了幾秒。

最終，他還是放下漁網(wǎng)，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吧，那我先去三叔家看看?！?br>
他走出院子，身影消失在土路拐角。

王秀英站在棗樹下，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眼神一點一點冷下來。

剛才她說謊時，異能不自覺地運轉(zhuǎn)。

她看見陳衛(wèi)國頭頂那幾縷黑色觸手，在她提到“三叔”時，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果然有勾結(jié)。她需要時間。

需要理清思緒，需要驗證這突如其來的“異能”，更需要想明白——今天下午，水塘邊到底會發(fā)生什么，她要怎么破局，怎么救下衛(wèi)東。

廚房里傳來哐當哐當?shù)穆曧?，是陳衛(wèi)東在翻找面盆。

王秀英深吸一口氣，抬手抹掉臉上殘留的淚痕。

粗糙的掌心擦過皮膚，帶來真實的摩擦感。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這雙還算有力、還沒被病痛摧毀的手。

然后，她慢慢握緊了拳頭。

指甲陷進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好。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回到悲劇發(fā)生的前一天。

回到一切都還可以挽回的時候。

她抬起頭，看向湛藍得沒有一絲云彩的天空，看向那輪毒辣的日頭。

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至極的弧度。

這一世……

那些喝她血、啖她肉的鬼，一個都別想跑。

她轉(zhuǎn)身，步履平穩(wěn)地走向堂屋。

路過雞窩時，蘆花雞“咯咯”叫著圍過來。她蹲下身，從旁邊抓了把秕谷撒在地上。雞們爭搶著啄食。

王秀英看著它們，眼神卻飄得很遠。

她在想母親林婉如偷偷塞給她的那只銀鐲子。那是姥姥傳給母親的，母親在她出嫁前一晚，趁沒人時塞進她包袱里，小聲說：“英子，這是娘偷偷留下的，千萬別讓人知道。萬一……萬一日子過不下去了，當了也能換點錢?！?br>
那只鐲子，她一直貼身藏著，連建國都不知道。

前世，鐲子在她被關(guān)進三兒子家那破屋子前，被王翠蓮搜走了。王翠蓮還啐了一口：“老東西還藏私房錢！”

這一世……

王秀英站起身，走進堂屋。

屋里陳設(shè)簡單：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一個掉漆的碗柜，墻上貼著幾張年畫。東邊是里屋，她和建國的臥室。

她徑直走進里屋，關(guān)上門。

光線暗下來。

她走到靠墻的那個老式樟木箱子前——這是她唯一的嫁妝。打開箱子，里頭是疊放整齊的衣物。她把手伸到最底層，摸到一個用紅布包著的小布包。

打開紅布，里面是一只銀鐲子。

款式老，但分量足。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溫潤的、柔和的銀光。

王秀英拿起鐲子，攥在手里。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

她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異瞳再次開啟。

這次，她不是看別人，而是看自己。

視線內(nèi)收，她“看見”自己心口位置，有一團微弱的金色氣運，像被蛛網(wǎng)層層纏繞的螢火，艱難地閃爍著。蛛網(wǎng)的另一端，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絲線，連接著……很多人。

陳建軍。陳衛(wèi)國。王翠蓮。

甚至還有一些模糊的影子，是那些前世吸過她家氣運、占過她家便宜的人。

而那只銀鐲子，在她手中，正散發(fā)出極淡的、純凈的銀色光暈。那光暈很弱，卻固執(zhí)地抵抗著那些黑色絲線的侵蝕，護著她心口那點微弱的金色火苗。

王秀英睜開眼睛。

她懂了。

這鐲子，是母親對她的庇佑。是娘家留給她的、最后的“根”。

她小心翼翼地把鐲子戴在左手腕上。

不大不小，正好。

銀色襯著她粗糙的皮膚，有種突兀的、卻又奇異的和諧。

廚房里傳來陳衛(wèi)東歡快的哼歌聲，還有搟面杖敲打案板的聲音。

王秀英走到里屋唯一的那扇小窗前，推開窗戶。

熱風(fēng)涌進來。

她看向窗外，看向村東頭那片隱約可見的、比別家房子都高出一截的屋頂。

陳建軍家。

那個表面憨厚木訥、實則心腸比墨還黑的男人。

那個用邪術(shù)害死親弟弟、害瘋自己老婆、害女兒坐牢，最后還想害她全家絕戶的**。

王秀英的手搭在窗臺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她輕聲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等著?！?br>
“這一世，咱們慢慢算。”

窗外，蟬鳴依舊聲嘶力竭。

陽光依舊毒辣。

復(fù)仇的齒輪，在這一刻，悄然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