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轎如棺，她從死里醒來雪落得很重。

不是飄，是砸。

一下、一下，砸在喜轎頂上，悶聲穿過木板鉆進耳骨里，像有人拿錘子敲棺材。

“咚。”

“咚?！?br>
第三聲落下時，沈若錦猛地睜開眼。

先涌上來的是腥甜。

她喉嚨里像還塞著血，呼吸一動就疼，疼得她眼角瞬間泛起一層水意。

她下意識想抬手去摸脖頸——指尖卻觸到的是一片柔軟的錦緞，而不是冷硬的鐵鏈。

她怔住。

眼前是一片刺目的紅。

紅蓋頭貼著睫毛，珠簾垂在鼻尖，鳳冠壓得她頸骨發(fā)酸，轎內(nèi)檀香甜得發(fā)膩，外頭鑼鼓震天，祝詞一聲高過一聲，像要把整座長安都吵醒。

這該是她的大婚。

可她記得自己死了。

死在祭臺上。

冷鐵勒進肩骨，皮肉被磨開，血順著臺階流進雪里。

有人抬著她的下巴，像在掂量一塊肉；有人念得莊嚴(yán)，像在做一場救世的禮。

“祭——放——”她聽不清那些詞了，只記得腹部被鈍刀劃開的那一下，像有人把她整個人撕成兩半。

她想喊，喊不出，血倒灌進喉嚨里，把最后一口氣硬生生堵住。

她以為那就是終點。

可不是。

因為她死前看見一個人。

那人跪在血雪里，被人按著也不肯停，膝蓋拖出長長一道痕。

手掌血肉翻卷，虎口厚繭裂開，指節(jié)像被刀柄擰壞過，卻還拼命朝她爬。

他抬頭，眼睛紅得駭人。

嗓子破得不成聲，像被刀割過的風(fēng)，硬生生擠出一句：“別死……用我的命……換你……”那句“若錦”沒喊出來，就被血堵在喉里。

畫面像被一掌掐斷。

沈若錦猛地回神，后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低頭，看見自己完好的指尖——只是掌心被她自己掐破了，血絲細(xì)細(xì)滲出，疼得清醒。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帶著上一世全部的死法、痛感、債和恨，回到這頂喜轎里。

轎外喜娘還在笑，聲音甜得發(fā)膩：“沈小姐福氣大，裴世子那樣的郎君，長安城里打著燈籠都找不著第二個——”話音未落，外頭“哐啷”一聲。

像有人撞翻了喜盤。

爆竹被踩在雪里噼啪作響，尖叫聲像刀，一刀削斷熱鬧——“世子跑了——?。　?br>
“裴世子跟沈家二小姐往河堤去了，說要殉情跳河！”

“攔不住了?。　?br>
三聲像三把刀，齊齊劈在喜轎上。

喜娘嗓子一下變尖：“不、不可能……皇命賜婚啊！

怎敢——”旁邊有人急得罵：“他就是瘋了！

裴家這是把沈家臉踩進泥里！”

還有人壓低聲音，帶著幸災(zāi)樂禍：“沈家二小姐？

庶出的那個？

嘖……這不是明擺著讓嫡女當(dāng)笑話？”

轎里安靜得可怕。

沒有哭。

沒有崩潰。

沈若錦甚至想笑。

上一世她為了“體面”忍，忍到最后被推上祭臺。

那時他們說：你忍一忍，沈家就能保；你忍一忍，天下就能穩(wěn)；你忍一忍，你的死就有價值。

結(jié)果呢？

沈家照樣被清算。

她的死，只是別人穩(wěn)坐高臺的一塊墊腳石。

這一世——老天把刀遞到她手里，她不接就是傻。

“沈小姐……”喜娘小心翼翼湊近轎簾，聲音抖得發(fā)虛，“您別動，先坐穩(wěn)，世子也許是一時糊涂……這事若鬧到御前，沈家擔(dān)不起……忍？”

沈若錦輕聲重復(fù)。

她像在嚼一個早就嚼爛的字。

下一瞬——“砰！”

轎門被她一腳踹開。

冷雪猛地灌進來，紅綢被風(fēng)扯得獵獵作響，像血旗撕裂。

新娘拎著鳳冠，從轎中緩緩走出。

那一刻，圍觀的人齊齊愣住。

她不是哭著出來的。

也不是鬧著出來的。

她像一個剛從棺材里爬出來的人，眼神冷靜、清醒，帶著死過一次的氣味。

“她、她自己出來了？！”

“完了完了，要鬧大了！”

“新郎跑了，新娘不哭還出來——這是什么路數(shù)？！”

沈若錦踏雪而行。

雪在她腳下發(fā)出細(xì)碎聲響，像踩在前世的骨頭上。

她越走越近，人群越密，議論越刺耳——“庶妹太可憐了?！?br>
“世子癡情，嫡女逼婚……皇命又怎樣？

心不在她身上，強嫁也沒用?！?br>
她聽著，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這些話，上一世她己經(jīng)聽夠了。

她只覺得：很好。

讓他們說得越多，待會兒臉越疼。

河堤邊，人潮圍得水泄不通。

裴璟一身素衣，抱著沈云嫣，哭得情深意切，像要把“癡情”兩個字釘進所有人的腦子里。

“阿嫣！

我寧死也不娶她！”

“皇命算什么？

我不能負(fù)你！”

沈云嫣泣不成聲，身子抖得像風(fēng)一吹就碎：“世子不要……都是我害你……我不該連累你……”旁邊幾個裴家家丁裝模作樣拉腿：“世子別沖動！

別跳??！”

百姓一片唏噓。

“這才是真愛。”

“嫡女一味強勢，哪有人喜歡？”

沈若錦停在圈外，伸手奪過護衛(wèi)手里的弓。

護衛(wèi)一驚：“小姐——”弓己拉滿。

弦聲一響，世界像被繃緊。

“嗖——！”

箭破風(fēng)雪，擦著裴璟耳側(cè)釘入車轅！

木屑炸裂，碎片崩到他臉上。

裴璟腿一軟，首接跪倒在雪里。

跪得干脆，跪得難看。

人群瞬間死寂。

沈云嫣尖叫：“啊——是誰！

誰射的！”

沈若錦騎馬而來，紅衣獵獵，眸色冷得沒有情緒。

她居高臨下看著裴璟，聲音不高，卻壓住所有喧囂：“戲演夠了嗎？”

裴璟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沈若錦！

你瘋了？！

這是皇命賜婚！”

“皇命？”

她笑了一下，薄得像冰，“皇命賜我死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我？”

裴璟一滯。

他沒想到她敢當(dāng)眾把“死”這個字說出來。

沈云嫣哭喊：“姐姐你別沖動！

會害死沈家——”沈若錦終于看向她。

那一眼，像在看一件己經(jīng)寫進死亡名單的舊物。

“你放心?！?br>
“這一世我不害沈家?！?br>
“我只是——不再替沈家死?！?br>
一句話落下，周圍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她這話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再替沈家死？”

沈若錦不解釋。

她不需要解釋。

她只需要讓他們記?。簭倪@一刻起，規(guī)矩不再壓她，體面也不再綁她。

她抬眼，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不遠(yuǎn)處的酒樓三層。

那里，一個紅衣男人靠著欄桿，提著酒壺看戲。

雪落在他肩頭，他卻像看得正起勁，眼尾帶笑，笑意像刀口上涂了蜜。

他不是在看熱鬧。

他像在等一個選擇。

沈若錦掌心的血，順著指縫慢慢滴落。

袖中有一塊冷硬的鐵物貼著皮膚，像沉睡的牙。

她沒有把它拿出來。

只用指尖在袖口內(nèi)側(cè)輕輕一按。

那塊鐵，像被血喂醒了一瞬，微微一震。

她抬頭，看向酒樓三層，聲音清晰得穿過風(fēng)雪，落進每個人耳里：“秦瑯?！?br>
西下死寂。

裴璟臉色發(fā)白：“你敢——！”

沈若錦不看他。

她只盯著那抹紅衣。

一字一句，冷靜得像判決：“娶我?！?br>
“現(xiàn)在?！?br>
她頓了頓，又補上最后一刀——“你不敢要我。”

“那我就換個敢的人?！?br>
——本章完——下章預(yù)告：酒樓三層，那人慢慢站起身，笑了一聲：“好?！?br>
下一瞬——紅衣翻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