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陵郡，棲鳳鎮(zhèn)。

鎮(zhèn)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溫潤。

晨霧尚未散盡，鎮(zhèn)東頭那間爬滿青藤的院落里，便傳出了一陣不成調(diào)卻異常干凈的琴音。

“錚……嗡……”音色有些干澀，甚至帶著點木頭摩擦的“嘎吱”聲，但每個音都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專注。

院內(nèi)，一個約莫十西五歲的布衣少年，正襟危坐于一架看起來比他還年長的破舊古琴前。

琴身漆色斑駁，甚至有幾道明顯的裂紋，琴弦也光澤暗淡，唯有被手指反復摩擦的按音處，透出些許溫潤。

少年眉眼清秀，鼻梁挺首，嘴唇抿成一條認真的首線。

他叫肖無痕。

名字是鎮(zhèn)上唯一的教書先生取的，據(jù)說是他娘親生他前夜，夢到一道無痕的流光劃過天際。

此刻，肖無痕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在琴弦上摸索，試圖將腦海中那段盤旋了一夜的溪流聲復現(xiàn)出來。

他沒有正式的琴譜，全憑感覺。

“不對，溪水聲更輕快些，這里應該再滑一下……”他自言自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陽光透過藤蔓縫隙，在他略顯單薄的肩頭跳躍。

“吱呀——”院門被推開，一個提著菜籃的婦人探進頭，是鄰居張嬸。

“無痕吶，這一大早又跟你這‘老伙計’較勁呢？”

張嬸笑著，語氣帶著熟稔的調(diào)侃，“你說你，練這玩意兒能當飯吃？

不如跟你張叔學打鐵，好歹是門手藝?！?br>
肖無痕抬起頭，露出一個干凈又帶著點傻氣的笑容：“張嬸早！

打鐵聲太吵了，還是琴聲好聽。

您聽，像不像后山那條小溪？”

說著，他又撥弄了兩下琴弦。

張嬸側(cè)耳聽了聽，無奈地搖頭：“像，像，我們無痕說像就像。

唉，你這孩子……”她放下兩個還帶著露水的鮮嫩蘿卜，“早上剛拔的，甜著呢。

記得吃早飯，別光顧著彈琴餓壞了肚子。”

“謝謝張嬸！”

肖無痕眼睛一亮，露出由衷的歡喜。

張嬸擺擺手走了，嘴里還念叨著：“多好的孩子，就是有點魔怔了……”肖無痕不以為意，注意力又回到了琴上。

這架名為“枯木”的琴，是他在鎮(zhèn)后山一個廢棄的山洞里撿到的。

當時它被塵土覆蓋，幾乎與朽木無異。

可肖無痕第一眼看到它，就覺得親切，仿佛冥冥中有什么在牽引。

他費了老大勁把它拖回來，清洗，修補，勉強能彈出聲音。

鎮(zhèn)上沒有專門的琴師，他只能偶爾從過往的游商那里聽來一星半點的音律知識，或者對著不知從哪淘換來的、字跡模糊的殘破樂譜瞎琢磨。

但他的琴音，卻有種奇特的生命力，不像初學者的死板。

“無痕！

無痕！”

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旋風般沖進院子，是鎮(zhèn)西頭鐵匠家的兒子王虎，“快別彈了！

聽說鎮(zhèn)上來了一支大商隊，有從郡城來的樂師！

正在集市上表演呢！

我們?nèi)タ纯?！?br>
王虎是肖無痕少數(shù)能玩到一起的伙伴，雖然他對琴一竅不通，但佩服肖無痕的執(zhí)著。

“郡城來的樂師？”

肖無痕的眼睛瞬間亮了，比看到水靈靈的蘿卜時還要亮上幾分。

他小心地將“枯木”琴用布蓋好，拉起王虎就跑，“快走！”

棲鳳鎮(zhèn)平日寧靜，商隊的到來是件大事。

集市上人聲鼎沸，耍猴的、賣糖人的、兜售新奇玩意兒的，熱鬧非凡。

最吸引人的，是集市中心臨時搭起的一個小臺子，上面坐著幾個衣著光鮮的樂師，正在合奏。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比起肖無痕的“枯木”琴，不知高明多少倍。

鎮(zhèn)民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聽得如癡如醉。

肖無痕擠在人群里，踮著腳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樂師們的手指，尤其是那個撫琴的老者。

老者的手指在琴弦上飛舞，如蝴蝶穿花，流淌出的旋律華麗而復雜。

“真好聽……”王虎嘖嘖稱贊。

肖無痕卻微微蹙起了眉頭。

好聽是好聽，但他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這音樂像精致的瓷器，美則美矣，卻沒有泥土的氣息，沒有溪流的靈動，沒有風吹過竹林的那種……生命感。

就在這時，樂師們奏完一曲，贏得滿堂彩。

那撫琴老者撫須微笑，神色間略帶矜持的得意。

他目光掃過臺下，看到了人群中最前排那個眼神專注、卻帶著一絲困惑的少年。

老者心中一動，開口問道：“那小娃，你聽得如此入神，可曾學過音律？”

眾人目光聚焦到肖無痕身上。

肖無痕愣了一下，老實回答：“回老先生，小子自己瞎練過幾天?！?br>
“哦？”

老者來了興趣，“那你說說，方才我等所奏之曲，如何？”

肖無痕想了想，認真地說：“很好聽……就是……好像有點‘假’。”

此言一出，周圍頓時一靜。

樂師們臉色沉了下來，鎮(zhèn)民們也覺得肖無痕這話太冒失。

“放肆！”

一個年輕樂師呵斥道，“黃口小兒，懂得什么？”

那老者卻擺了擺手，盯著肖無痕：“假？

何處假？”

肖無痕被眾人看著，有些緊張，但還是憑感覺說道：“就是……太規(guī)整了，每個音都恰到好處，像……像畫出來的假花，沒有真花的香氣和露水?！?br>
他這話說得稚嫩，卻讓那老者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他深深看了肖無痕一眼，尤其是他那雙清澈卻似乎能映出別樣世界的眼睛，緩緩道：“小娃，你倒有點意思。

音律之道，浩瀚如海。

規(guī)整是基礎(chǔ)，但若要臻至化境，需得心中有物，音由心生。

你……很好。”

說完，他不再多言，示意樂師們繼續(xù)演奏。

人群恢復喧鬧，王虎拉著肖無痕，興奮地說：“無痕，那老先生夸你呢！”

肖無痕卻還在回味老者的話——“心中有物，音由心生”。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常年干雜活而有些粗糙的手指，又望向遠處云霧繚繞的鳳鳴山，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個念頭：如果，用琴聲，能畫出真的山水，能引來真的鳥鳴，能讓人聽到春天第一顆嫩芽破土的聲音……那該是什么樣的曲子？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此時在高遠的云端之上，似乎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在他生出這個念頭的剎那，若有若無地投下了一瞥。

天空，依舊湛藍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