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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書名:茶脈神州  |  作者:一品乾坤  |  更新:2026-03-10
守園人------------------------------------------,是三月二十三。,嶺南的山已經(jīng)綠透了。滿山滿嶺的茶樹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遠(yuǎn)遠(yuǎn)看去,像給整座山披了一層薄霧。,包里放著那只錫罐。沈云岫走在他旁邊,肩上扛著攝像機(jī),鏡頭蓋都沒摘,就那么一路拍著。“你這算是開機(jī)了?”林牧之問?!跋扰乃夭摹!鄙蛟漆墩f,“萬一你要說什么驚世駭俗的話,我好有證據(jù)?!?。,兩邊的老房子還是那些老房子。有人在門口曬太陽,有人在路邊擇菜??匆娏帜林继痤^來打招呼。“牧之回來啦?回來了。阿公走了,節(jié)哀啊。多謝?!保蛟漆缎÷晢枺骸澳愣颊J(rèn)識?從小看著我長大的?!绷帜林f,“這村子不大,幾百口人,一半姓林,一半姓文。姓文的是畬族,祖上比我們來得還早。畬族?”沈云岫來了興趣,“鳳凰山不是畬族祖地嗎?”:“盤*的傳說,就是從這兒開始的?!?br>沈云岫把攝像機(jī)舉起來,對著村子拍了一圈。
老宅到了。
門虛掩著,父親不在。林牧之推開門,天井還是那個天井,荷花缸里還沒長出新葉。他站在天井中央,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不是花香,是茶香。鳳凰山的每一寸空氣里,都浸著茶的味道。
“你從小住這兒?”沈云岫問。
“住到十二歲。”林牧之說,“后來去縣城讀書,就回來得少了。”
他領(lǐng)著沈云岫穿過天井,進(jìn)了堂屋。堂屋正中供著祖先牌位,最上面那塊寫著:林氏歷代先祖之位。牌位前有一張香案,香案上放著一只舊茶碗,碗里還有半碗冷茶。
沈云岫湊近看:“這是?”
“敬祖先的?!绷帜林f,“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換新茶。我爺爺在世的時候,一天都沒斷過。”
沈云岫舉起攝像機(jī),慢慢掃過那些牌位。
忽然,她停下來。
“這是什么?”
她指著最下面一排,有一塊牌位明顯比其他的小,顏色也新一些。
林牧之走過去,蹲下來看。
牌位上寫著:林守園府君之位
落款是:孫牧之奉祀
他的手微微一頓。
這是祖父的牌位。父親做的。
可是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他剛才沒看清:
守茶人第九十三代
“守茶人?”沈云岫已經(jīng)把鏡頭對準(zhǔn)了他,“這是什么意思?”
林牧之沉默了一會兒。
“我昨天查過。”他說,“我們林家在鳳凰山,從南宋到現(xiàn)在,九百多年。每一代長子,都叫‘守茶人’?!?br>“守著什么?”
“古茶樹。”林牧之說,“尤其是那株宋種?!?br>沈云岫的鏡頭一動不動。
“那你是第幾代?”
林牧之沒回答。
他是長子長孫。按規(guī)矩,祖父之后,守茶人應(yīng)該是他。
可他在北京,研究茶樹育種,寫論文,申報項目。他從來沒有親手采過一季茶,從來沒有完整地守過一整個茶季。
他算哪門子守茶人?
沈云岫看出他的沉默,沒有再問。
“上山吧?!彼f,“我想看看那株宋種?!?br>從村子到烏崠頂,要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
林牧之小時候走過無數(shù)遍,閉著眼睛都不會迷路。可三年沒回來,有些路段還是認(rèn)不出了——不是路變了,是草長得太密。
“這條路很少有人走了?!彼贿厯荛_雜草,一邊說,“現(xiàn)在的茶農(nóng)都騎摩托車上山,從另一邊修了水泥路。這條老路,除了我爺爺那一輩的人,沒人走了?!?br>沈云岫跟在后面,一邊走一邊拍。她的鏡頭里,是斑駁的石階,是爬滿青苔的老樹根,是一叢叢不知名的野花。
“你爺爺以前常走這條路?”
“每次上山都走?!绷帜林f,“他說,走老路,茶樹認(rèn)得你?!?br>沈云岫的鏡頭晃了一下。
走到半山腰,林牧之忽然停下。
前面有一塊青石,半埋在土里,石頭上爬滿青苔。
他認(rèn)出來了。
三年前,祖父就是在這里停下來的。
他蹲下來,用手撥開青苔。一個字慢慢顯露出來——

沈云岫湊過來,鏡頭對準(zhǔn)那塊石頭:“荼?這不是茶的古字嗎?”
林牧之點點頭。他繼續(xù)撥開周圍的青苔,又露出幾個字。
林氏守茶人始祖荼之居
他的手停在半空。
“始祖?”沈云岫的聲音也變了,“你們林家的始祖,叫荼?”
林牧之盯著那幾個字,腦子里嗡嗡的。
荼。
他當(dāng)然知道這個名字。茶圣陸羽在《茶經(jīng)》里寫過:“茶之為飲,發(fā)乎神農(nóng)氏,聞于魯周公?!倍褶r(nóng)氏嘗百草的時候,有一個弟子,就叫“荼”。
傳說中,正是這個叫“荼”的年輕人,在神農(nóng)架發(fā)現(xiàn)了茶樹,用茶湯救活了中毒的神農(nóng)。
那是五千年前的事了。
他以為那只是傳說。
可是這塊石頭,這塊被青苔覆蓋了不知多少年的石頭,清清楚楚地刻著——
林氏守茶人始祖荼之居
“鳳凰山怎么會有荼的遺跡?”沈云岫問,“他不是在神農(nóng)架嗎?”
林牧之慢慢站起來,看著遠(yuǎn)處的云霧。
“或許,”他說,“他來過?!?br>兩人在青石前站了很久。山風(fēng)吹過,茶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在低語。
“你爺爺帶你來看過這塊石頭?”沈云岫問。
林牧之點頭。
“他說什么了嗎?”
“沒說什么?!绷帜林貞浿八驼驹谶@里,站了很久。下山的時候問我,‘牧之,你知道我們林家在鳳凰山住了多少年嗎?’我說不知道。他說,‘九百多年,從南宋開始?!?br>沈云岫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現(xiàn)在知道了,”她說,“不止九百多年?!?br>林牧之沒有說話。
他們繼續(xù)往上走??斓缴巾?shù)臅r候,眼前忽然開闊起來。
一株巨大的茶樹,孤零零地立在一塊巖石旁。
樹干粗得一個人合抱不過來,樹皮*裂,像老人的皺紋。枝干虬曲,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條上都長滿了嫩綠的新芽。
宋種。
六百年的宋種。
林牧之走過去,伸手**樹干。粗糙的樹皮硌著手心,卻有一種奇異的溫度,像是活的,像是會呼吸。
“你爺爺最后一次上山,就是來看它?”沈云岫問。
“嗯?!绷帜林f,“他走得很慢,在樹下面站了很久。然后他拍了拍樹干,說:‘老伙計,我先走了?!?br>沈云岫的鏡頭一直對著他。
“他那時候就知道自己快不行了?”
“或許吧?!绷帜林f,“守茶人好像都知道?!?br>他繞著茶樹走了一圈。
忽然,他停下來。
樹干背面,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道深深的刻痕。刻痕已經(jīng)很舊了,邊緣都長出了新皮,但依然可以辨認(rèn)出是幾個字。
他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描摹。
林守園守此樹六十年
六十年。
林牧之的眼睛忽然濕了。
祖父從三十三歲開始守這棵樹,守到九十三歲。六十年,兩萬多個日夜。他每天上山,每天看它一眼,每天和它說幾句話。
這棵樹,是祖父的另一個老伴。
沈云岫沒有拍他。她把鏡頭轉(zhuǎn)向遠(yuǎn)處的群山,讓他在鏡頭外,獨自消化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過了很久,林牧之站起來。
“下山吧?!彼f。
“不拍了?”沈云岫問。
“明天再來?!绷帜林f,“明天,我跟你講講這棵樹的故事?!?br>下山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茶山上,每一片葉子都鑲著一層金邊。
走到村口,林牧之忽然停下。
他看見一個人。
一個老人,佝僂著背,坐在村口的老榕樹下。手里捧著一只茶碗,慢慢地喝。
夕陽照著他的側(cè)臉,照著他滿臉的皺紋,照著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林牧之愣住。
那個姿勢,那個側(cè)影,太像祖父了。
他走近幾步,想看清楚。
老人抬起頭來,看著他。
一張陌生的臉。
不是祖父。
可那雙眼睛,那雙渾濁卻依然清亮的眼睛,讓林牧之心里一動。
“您是?”他問。
老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戳撕芫?。
然后,老人慢慢舉起手里的茶碗,向他示意。
林牧之走過去,在老人旁邊坐下。
老人把茶碗遞給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是鳳凰單叢。蜜蘭香。焙火很足,是老輩人的手藝。
“好茶?!彼f。
老人點點頭。
沈云岫走過來,舉起攝像機(jī)。
老人看見鏡頭,擺了擺手。
沈云岫放下攝像機(jī)。
老人又看了看林牧之,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風(fēng)吹過茶樹葉子的聲音。
“你爺爺走的時候,說什么了?”
林牧之一愣。
老人怎么會知道他爺爺?
“他說……”林牧之想了想,“他什么都沒說。走得很快?!?br>老人點點頭。
“守茶人都是這樣。”他說,“茶樹不會說話,守茶人也不說話。說多了,茶就不香了。”
林牧之看著他:“您認(rèn)識我爺爺?”
老人沒有回答。
他慢慢站起來,把茶碗收好,轉(zhuǎn)身往村里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林牧之一眼。
“你爺爺有一個錫罐,”他說,“打開了沒有?”
林牧之渾身一震。
“打開了?!彼f。
老人點點頭。
“那就好?!?br>他繼續(xù)往前走,走進(jìn)夕陽里,走進(jìn)村子的深處。
林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個佝僂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
沈云岫走過來,輕聲問:“他是誰?”
林牧之搖搖頭。
他不知道。
可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
“鳳凰山上,守茶人不只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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