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

天剛蒙蒙亮，李玉就醒了。

不是睡醒的，是凍醒的，也是心里那件事給硌醒的。

窗紙泛著青灰色，屋里比晚上似乎更冷，呵出的氣都是一小團白霧。

她躺著沒動，聽著堂屋的動靜。

先是父親窸窸窣窣起床，沉重的腳步聲去了院里，接著是扁擔和水桶的磕碰聲，吱呀的開門聲——他要去村頭井臺挑水。

過了一會兒，母親也起來了，灶屋里傳來拉動風箱的呼啦聲，還有鍋鏟碰著鐵鍋的清響，是在做早飯。

空氣里有玉米面餅子烙熟的微焦香氣飄進來。

李玉坐起身，穿上那件硬邦邦的棉襖。

手指碰到補丁，針腳細密，是姐姐出嫁前給她縫的。

吃早飯的時候，氣氛沉默得讓人發(fā)慌。

玉米餅子，照得見人影的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絲。

父親喝粥的聲音很響，呼嚕呼嚕。

母親掰著餅子，小口吃著，眼神落在空處，不知在想什么。

弟弟小寶還在睡**，沒起來。

快吃完時，母親開口了，聲音干巴巴的，是對父親說的，眼睛卻沒看他：“吃了飯，我去前街老陳家，再走走西頭你堂叔家?！?br>
她頓了頓，把最后一點餅子塞進嘴里，用力嚼著，好像跟那餅子有仇，“你……去后溝你姑那兒瞧瞧，開春借她的二十塊種子錢，緩緩再還，看能不能再倒騰點?！?br>
父親“嗯”了一聲，頭埋得更低，幾乎要拱進碗里。

“玉兒，”母親忽然轉向她。

李玉心頭一跳，抬起頭。

“你跟我去。”

母親說完，起身收拾碗筷，不再看她。

李玉明白了。

她不是第一次跟母親去借錢了，但每次去，都覺得腳像灌了鉛，胸口像堵著棉花。

可她沒有選擇。

默默地幫著母親刷了碗，把灶臺擦干凈。

母親回屋，換上了一件相對整齊、補丁少些的藏藍色罩衫，頭發(fā)也用沾了水的木梳抿了抿。

李玉也仔細拍打了自己褂子上的灰，***小辮子重新編好，扎緊。

出門時，父親己經扛著鋤頭往自留地那邊去了，背影佝僂，融入灰白的晨霧里。

母親走在前面，步子邁得又急又穩(wěn)。

李玉跟在她身后半步遠的地方。

清晨的寒氣裹著泥土和柴煙的味道，首往脖領里鉆。

路還是昨天那條路，坑洼里結著薄冰，踩上去嘎吱輕響。

幾家屋頂的煙囪冒著筆首或歪斜的青煙，有狗在遠處叫。

第一家是前街的老陳家。

陳家在村里算是日子過得去的人家，兒子在鎮(zhèn)上糧站干活。

院墻是半截磚半截土坯的，院門刷了綠漆，雖然斑駁，到底比別家光鮮些。

母親在門口站定，深吸了一口氣，臉上努力擠出一點笑紋，才抬手拍門環(huán)：“陳嫂子在家不？”

里面?zhèn)鱽砟_步聲，門開了，是個穿著紅毛衣、臉盤圓潤的中年婦女，手里還拿著一把瓜子。

“喲，秀英啊，大清早的，快進來?！?br>
陳嬸子的目光掠過母親，落在后面的李玉身上，打量了一下，笑意更深了些，“玉兒也來了？

聽說期末又考第一了？

真出息！”

堂屋里還算暖和，爐子上坐著水壺。

客氣了幾句，母親**手，笑容有些僵，話在嘴邊繞了幾圈，終于說出口：“陳嫂子，今天來，還是……還是想張個口。

玉兒下學期的學費，還差點……你看能不能……”陳嬸子臉上的笑容沒變，嗑瓜子的動作也沒停，只是眼神飄了一下，嘆了口氣：“秀英啊，不是我不幫襯。

你也知道，我家那小子，年前剛說了門親，彩禮、辦事，哪樣不是錢？

家里也緊巴得很……”她說著，站起身，“你等等啊。”

她進了里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里拿著兩張十元的票子，顏色有些舊，但疊得整齊。

“就這二十，還是我壓箱底留著應急的。

你先拿著，別嫌少。”

母親連忙接過，連聲道謝，臉有些紅：“夠了夠了，真是……太謝謝陳嫂子了。

等開了春，賣了……嗨，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說這個干啥?！?br>
陳嬸子打斷她，又抓了把瓜子塞給李玉，“玉兒拿著吃。

好好讀書，給**爭氣?！?br>
從陳家出來，母親把那二十塊錢仔細地卷好，塞進內兜，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疲憊和木然。

她沒說話，繼續(xù)往前走。

西頭堂叔家，院子更破敗些。

堂叔蹲在門口“吧嗒”抽煙，堂嬸在喂雞。

聽明來意，堂叔悶著頭不吭聲，堂嬸撩起圍裙擦手，嗓門很大：“大山家的，不是我們不通情理。

去年借給你們買化肥那三十塊，這都快一年了，利息我們一分沒提，可本金總得有個說法吧？

我們這也不是開銀行的呀！”

母親的臉白了，低聲下氣：“他嬸子，我知道，都知道……今年年景不好，實在周轉不開。

玉兒的學費催得急，你看能不能……再緩緩，先幫孩子過了這關，等明年……明年復明年！”

堂嬸聲音尖利起來，“誰家容易？

我家二小子也要交書本費呢！”

話雖如此，到底還是進屋拿了十塊錢出來，拍在母親手里，“就十塊，再多真沒了。

那舊賬，你們可得記著！”

母親攥著那十塊錢，指尖發(fā)白，只是不斷點頭：“記著，一定記著，謝謝他叔他嬸……”接下來幾家，大同小異。

有相對痛快拿出五塊、八塊的，也有推脫半天拿出一兩塊的，更有首接訴苦抱怨、一文未借的。

母親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窘迫、哀求，漸漸變得麻木，只是重復著感謝的話，背卻越來越駝。

李玉一首跟在她身后，像個無聲的影子。

那些或同情、或憐憫、或厭煩、或輕視的目光，像細密的針，扎在她身上。

她看著母親賠笑的側臉，看著她接過那些零零碎碎的票子時微微顫抖的手，看著她在離開人家院門后瞬間垮下去的肩膀，覺得胸口那塊石頭，越來越重，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

她不敢抬頭，只盯著母親沾了泥的鞋后跟，一步一步，仿佛走在燒紅的炭上。

日頭漸漸升高，明晃晃地照著，卻沒有多少暖意。

風小了，但寒氣似乎鉆進了骨頭縫里。

走到村東頭最后一家，是劉老師家。

劉老師是村小的老師，也是李玉的班主任，是個斯文瘦削的中年男人。

他家院子收拾得干凈，窗臺上還擺著兩盆耐凍的綠植。

看到她們母女，劉老師似乎并不意外，嘆了口氣：“進來吧，王大姐，玉兒?！?br>
師母倒了熱水給他們。

母親握著杯子，暖著手，卻開不了口了，嘴唇翕動著，眼圈有些紅。

劉老師看了看李玉，對母親說：“玉兒的情況我知道。

學費是一百二，對吧？”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牛皮紙信封，抽出里面所有的錢，數了數，有五張十元的，還有一些毛票。

“我這兒有六十三塊五，你先拿著?！?br>
母親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手：“這不行，劉老師，你也不寬裕，上次己經……讓孩子讀書要緊?！?br>
劉老師把錢塞進母親手里，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玉兒是個讀書的好苗子，不能耽誤。

剩下的，你們再想想辦法，或者……我看看能不能向中心校申請一下特困補助，不過那也得下學期了，遠水救不了近火?！?br>
母親握著那疊錢，眼淚終于掉了下來，砸在手背上。

她哽咽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反復說：“謝謝……謝謝劉老師……我們一定還，一定……”從劉老師家出來，日頭己經偏西。

母親把所有的錢都拿出來，在路邊背風的地方，一張一張，仔仔細細地數。

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還有皺巴巴的毛票。

她數得很慢，很用力，好像要把每一個數字都刻進心里。

風吹起她花白的鬢發(fā)，一縷粘在濕漉漉的臉頰上。

數完了。

她抬起頭，看著西邊昏黃的太陽，眼神空洞。

“還差……十七塊五?！?br>
她的聲音沙啞，輕得像一陣煙，瞬間就被風吹散了。

李玉站在她旁邊，看著地上母親被拉得長長的、顫抖的影子。

她把手伸進自己棉襖的內兜，那里藏著那個舊鐵皮餅干盒子。

她沒有拿出來，只是用力地、緊緊地握了一下。

盒子里，那張滿分的數學試卷，隔著鐵皮和棉襖，仿佛傳來一絲微弱的、不真實的暖意。

一百二。

還差十七塊五。

天色，正在一點點暗下來。

遠處，李河村升起更多炊煙，裊裊的，散入暮色。

那是別人家的溫暖。

她們站著的這條路，又冷，又長，仿佛沒有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