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的第十西天，盛夏的蟬鳴把午后的燥熱揉得稠稠的，柏油路面曬出淡淡的焦香，熱風卷著梧桐葉，在巷口打了個旋兒，又輕飄飄地落下去。

秦澤揣著幾張零錢，斜倚在老槐樹斑駁的樹影里，指尖隨意勾著衣角，眉眼間是卸了千斤重擔的松弛，連往日里微蹙的眉峰，此刻都舒展開來，整個人透著一股難得的悠閑。

他在等林驍，林驍是他高中時結交的朋友，并且離他的家里還算較近。

離高考落筆己經(jīng)過去十西天，答案沒對，志愿沒填，可秦澤心里半點慌意都沒有，反倒揣著一腔踏實的輕松。

其實考完之后秦澤便大概了解了自己的成績——他終于考完了，“澤澤，要好好讀書，好好考大學，爸等著看”。

這話成了父親留在世間最后一句期盼，也成了秦澤從小學到高中，一路往前走的念想。

如今筆鋒落下，這場跨越十余年的奔赴，總算有了交代，他心里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于松了，連呼吸都覺得輕快，他的臉上出現(xiàn)了輕浮的微笑。

不多時，林驍騎著一輛白色的兩輪電動車過來，車鈴叮鈴響了一聲，額頭的碎發(fā)被汗浸濕，貼在眉骨上，車筐里晃悠著兩瓶冰汽水，瓶身凝著密密的水珠，涼意隔著老遠都能漫過來。

他抬手把一瓶汽水塞到秦澤手里，指尖帶著冰意，笑罵：“才來，等你半天了，看你這狀態(tài)，總算不像考前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了?！?br>
秦澤捏著冰汽水，涼意順著掌心沁進骨子里，他扯了扯嘴角笑，指尖摩挲著冰涼的瓶身，沒說話。

林驍是他為數(shù)不多的好友，知道他的過往，卻從不多問，這份默契，讓秦澤覺得安心。

父親走后沒半年，媽媽也悄無聲息地走了，沒留一句話，只在床頭柜上放了一沓錢，和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布偶。

那時候秦澤還小，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沒哭也沒鬧，只是坐在門檻上，看了一下午的云。

旁人都說**媽心狠，可秦澤不怨，他懂，父親的離開耗光了家里所有的力氣，媽媽也是撐不住了，她有自己的苦衷，他從來都知道。

這些年跟著姑姑和爺爺奶奶過活，他把父親的期盼揣在心里，把對媽**理解藏在心底，一路默默走，終于走到了今天。

兩人揣著這份松弛，往老街的方向晃。

老街是這片最熱鬧的地界，擠擠挨挨的小攤從巷頭擺到巷尾，鐵皮推車的輪子碾過青石板，滾出咕嚕嚕的輕響，吆喝聲、談笑聲混在一起，裹著濃濃的市井煙火氣。

賣**的張姨支著藍白條紋的遮陽傘，玻璃缸里的**顫巍巍的，撒上山楂碎、葡萄干，澆一勺稠稠的紅糖水，甜香混著冰氣飄得老遠。

林驍熟稔地拉著秦澤湊過去，喊著：“張姨，兩碗**，多放薄荷，少放糖?！?br>
**滑進嘴里，涼絲絲的甜裹著薄荷的清冽，順著喉嚨淌進胃里，滿身的暑氣瞬間散了大半。

兩人蹲在小攤邊，腳邊是滾來滾去的梧桐果，林驍咬著塑料勺，含糊地跟秦澤嘮著嗑，說考完試的這些天，被家里人追著問估分的煩惱，說打算等分數(shù)線出來，一起去鄰市的海邊走走。

秦澤聽著，偶爾點頭應和，手里慢悠悠攪著碗里的**，眼前卻晃過七歲那年的畫面——父親也總帶他來吃張姨的**，那時候他總吵著要雙倍的山楂碎，父親就笑著揉他的頭，把自己碗里的山楂都撥給他，眉眼間都是溫柔。

那些溫暖的片段，像埋在心底的糖，時隔多年，想起時依舊甜絲絲的。

往前走幾步，是個擺著小玩意兒的地攤，頭發(fā)花白的大爺守著攤子，鑰匙扣、貼紙、捏捏樂擺了一地，玻璃罐里的星星糖五顏六色，像揉碎了的彩虹。

林驍挑了個印著籃球的鑰匙扣，翻來覆去地看，秦澤則蹲下來，捏起一顆星星糖，**嘴里，甜得發(fā)膩，卻莫名讓人心里安安穩(wěn)穩(wěn)的。

大爺慢悠悠地找錢，看著他倆，眼角的笑紋擠在一起：“你們這年紀好啊，考完試，天地都是寬的，好好玩，好好享受?！?br>
秦澤抬眼笑了笑，應了聲“謝謝大爺”。

是啊，天地都是寬的。

十余年的寒窗，換來了八分耐心，和兩分艱苦他一路繃著、走著，如今終于可以歇一歇，終于可以不用再盯著課本和試卷，終于可以像個普通的少年一樣，在盛夏的街頭，和朋友一起逛小攤、吃**、喝汽水。

巷尾的小賣部擺著老舊的冰柜，兩人又拎了兩瓶冰鎮(zhèn)可樂，拉開拉環(huán)的瞬間“呲”的一聲輕響，氣泡往上涌，帶著碳酸的微澀。

他們靠在小賣部的磚墻上，看著街上人來人往：背著書包的小學生蹦蹦跳跳地追跑，年輕的父母牽著孩子的手，溫柔地擦去孩子嘴角的零食渣，提著菜籃的大媽跟攤主討價還價，聲音熱熱鬧鬧的。

風穿過巷弄，掀動兩人的衣角，蟬鳴依舊聒噪，卻再沒了備考時聽得人心煩意亂的滋味，反倒成了盛夏最動聽的**音。

林驍突然把可樂瓶往秦澤胳膊上一碰，“?！钡囊宦暣囗懀蚱屏诉@份安靜。

“想啥呢？

半天不說話，不管考成啥樣，先把這個夏天過好再說，天塌下來還有分數(shù)線頂著呢?！?br>
他眼里映著巷口的陽光，亮堂堂的，滿是少年人的肆意。

秦澤回過神，抬手跟他碰了碰瓶，仰頭喝了一大口可樂，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淌，氣泡在舌尖炸開，澀中帶甜，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對過往的悵然，有對未知前路的些許忐忑，卻更多的是心愿得償?shù)妮p松，是掙脫束縛的自在。

他看著身邊笑得沒心沒肺的林驍，看著眼前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忽然覺得，那些獨自走過的黑夜，那些默默扛著的時光，都值了。

太陽慢慢往西邊斜，把兩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梧桐葉的碎影在地上晃來晃去，像跳動的小星星。

秦澤和林驍踩著樹影往回走，手里捏著沒吃完的星星糖，口袋里揣著還剩大半的可樂，巷子里的煙火氣裹著溫熱的夏風，繞在兩人身邊。

秦澤抬頭看了眼天邊的晚霞，橘紅的光鋪了滿天，溫柔又明亮，像極那雙盛滿笑意的眼睛。

原來卸下重擔的夏天，連風都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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