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破廟外的鳥鳴聲就把顧青瓷喚醒了。

她睜開眼睛，感受到身邊周氏均勻的呼吸聲，稍稍安心。

昨夜她一首注意著母親的狀況，半夜起來添了兩次柴火，好在周氏后半夜沒有再咳嗽，睡得還算安穩(wěn)。

輕輕起身，顧青瓷先摸了摸周氏的額頭——燒退了。

這是個好兆頭。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廟角的水缸旁，舀了半碗水，簡單洗漱。

水面的倒影里，少女的臉依然蒼白消瘦，但眼神己經(jīng)完全不同了。

那里面沒有了昨日的迷茫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冷靜的審視和清晰的計劃。

今天的目標(biāo)很明確：深入市場調(diào)查，驗證她的商業(yè)設(shè)想。

灶臺里還有昨夜未燃盡的炭火，她添了些干草，吹燃火折子，重新生起火。

鍋里還有昨晚剩下的一點米湯，她熱了熱，盛了小半碗。

“瓷兒……”周氏醒了，聲音依然虛弱。

“娘，喝點熱湯?！?br>
顧青瓷扶她坐起，小心地喂她喝下。

周氏喝了小半碗，搖搖頭：“你喝吧，娘不餓?！?br>
“我們都得吃東西，娘。”

顧青瓷語氣溫和但堅持，“身體是根本，沒有好身體，什么都做不了?！?br>
她自己也喝了剩下的米湯。

那點米粒少得可憐，幾乎就是清水，但聊勝于無。

吃完“早飯”，顧青瓷開始做準(zhǔn)備工作。

她從包袱里拿出那盒劣質(zhì)胭脂，又找了塊相對干凈的破布，小心包好。

想了想，她又把昨夜挖的茜草根和紫茉莉籽攤開在干草上晾著——這些都是她未來計劃的原料基礎(chǔ)。

“瓷兒，你今天還要進(jìn)城？”

周氏擔(dān)憂地問。

“嗯，去集市看看?！?br>
顧青瓷沒有詳細(xì)解釋，“娘在家好好休息，我晌午前就回來?！?br>
“可是……”周氏欲言又止。

她看著女兒堅定的側(cè)臉，那些勸阻的話終究沒說出口。

她只是伸手，理了理顧青瓷額前散亂的碎發(fā)，“小心些，早些回來?！?br>
“放心吧，娘?！?br>
剛推開廟門，顧青瓷就看見了那輛熟悉的驢車。

劉嬸正把幾筐青菜搬上車，見她出來，笑著打招呼：“顧家丫頭，又進(jìn)城？

來，捎你一程！”

這倒是意外之喜。

顧青瓷沒有推辭，道謝后上了車。

驢車吱吱呀呀地走在土路上，清晨的風(fēng)帶著露水的清新氣息。

路邊的野草掛著白霜，遠(yuǎn)處的田野籠罩在薄霧中，倒有幾分詩意的景致。

但顧青瓷沒有欣賞風(fēng)景的心情。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劉嬸身上——這是一個絕佳的信息源。

“劉嬸，您每天去賣菜，一個月能賺多少？”

她狀似隨意地問。

劉嬸倒也不隱瞞：“刨去本錢，一天能賺個十幾二十文吧。

好在我家小子大了，能幫著種地，不然光靠這買賣，哪夠糊口。”

顧青瓷在心里快速計算：一天二十文，一個月六百文，也就是六錢銀子。

這在古代底層百姓里，算是勉強(qiáng)溫飽的收入。

“那集市上租個攤位要多少錢？”

“喲，那可看位置了?！?br>
劉嬸來了談興，“東市街心的好位置，一個月少說也得一兩銀子！

像我這種賣菜的，就在街尾隨便找個空地，一天交兩文‘地皮錢’給差役就行。”

一兩銀子等于一千文。

顧青瓷默默記下這個價格。

“對了，劉嬸，您常在集市，可知道那些賣胭脂水粉的，生意怎么樣？”

“好?。?br>
女人家的生意，什么時候差過？”

劉嬸一拍大腿，“就說麗人坊吧，那李掌柜每天鼻孔朝天，可人家確實賺錢啊！

我聽人說，光胭脂一項，一天就能賣出去幾十盒！”

幾十盒，按每盒三十文計算，一天就是近一兩銀子的流水。

這還不算其他產(chǎn)品。

顧青瓷的心跳快了一拍。

這個市場規(guī)模，比她預(yù)想的還要大。

“不過話說回來，”劉嬸壓低聲音，“那李掌柜可不是善茬。

去年有個外地來的貨郎，也在集市上賣胭脂，比麗人坊便宜，顏色也好。

結(jié)果沒過三天，貨郎就被差役以‘販賣劣貨’的罪名抓了，貨全沒收了?！?br>
顧青瓷眼神一凝：“有這種事？”

“可不是嘛！”

劉嬸嘆口氣，“這臨安縣的胭脂生意，麗人坊一家獨(dú)大。

聽說那李掌柜背后有靠山，跟縣衙里的老爺們都熟絡(luò)著呢?！?br>
這是一個重要信息。

競爭對手不僅強(qiáng)大，還有官方**。

這意味著如果她要進(jìn)入這個市場，不僅要面對商業(yè)競爭，還要應(yīng)對可能的行政打壓。

驢車漸漸靠近城門。

今天的城門比昨天更熱鬧。

排隊進(jìn)城的人排成了長隊，挑擔(dān)的貨郎、推車的農(nóng)民、趕著牲口的商人……城門口兩個差役懶洋洋地靠在墻邊，偶爾呵斥那些擠得太急的人。

顧青瓷仔細(xì)觀察著差役的衣著、佩刀，以及他們檢查貨物的方式。

這些細(xì)節(jié)，未來可能都會用到。

進(jìn)了城，東市己經(jīng)人聲鼎沸。

顧青瓷跟劉嬸道別后，沒有立刻去胭脂攤位，而是先在集市里轉(zhuǎn)了一圈。

她要先了解整個市場的全貌。

東市呈十字形布局，主街兩旁是固定店鋪，支路和小巷則是臨時攤位。

從商品種類來看，大致可以分為幾個區(qū)域：北街以布匹、成衣為主；南街是糧油、雜貨；西街是牲畜、農(nóng)具；東街則是胭脂水粉、首飾、香料等“女性消費(fèi)品”集中地。

顧青瓷重點關(guān)注東街。

這里的客流明顯以女性為主，從衣著華麗的夫人小姐，到穿著樸素的平民女子，各色人等都有。

空氣中彌漫著混合的香味：胭脂的脂粉味、香囊的草藥味、頭油的桂花味……她先走到一個街角的小攤前。

攤主是個頭發(fā)花白的老婦人，攤子上擺著幾個粗瓷罐，里面裝著顏色不一的胭脂膏。

“姑娘買胭脂？

來看看，便宜又好看！”

老婦人熱情招呼。

顧青瓷拿起一罐，用手指沾了一點。

質(zhì)地粗糙，顏色暗沉，湊近聞有刺鼻的礦物味。

“這是什么做的？”

“上好的朱砂！

顏色正著呢！”

老婦人信誓旦旦。

朱砂？

顧青瓷心里搖頭。

朱砂主要成分是硫化汞，長期使用會導(dǎo)致汞中毒，對皮膚傷害也大。

難怪古代一些女子年紀(jì)輕輕就臉色暗沉，恐怕跟這些劣質(zhì)化妝品不無關(guān)系。

“多少錢？”

“十二文一罐！

買兩罐算你二十文！”

顧青瓷放下罐子，又走向下一個攤位。

這個攤子稍大些，除了胭脂，還賣些廉價的珠花和頭繩。

胭脂裝在簡陋的木盒里，價格從十五文到二十文不等。

“掌柜的，這胭脂能保持多久不脫色？”

她問。

攤主是個中年男人，正埋頭編竹籃，頭也不抬：“半天吧。

多補(bǔ)補(bǔ)就是了?！?br>
顧青瓷試了幾家小攤，情況大同小異：產(chǎn)品質(zhì)量粗糙，價格低廉，攤主對“持久度安全性”等問題毫不關(guān)心。

他們的目標(biāo)客戶顯然是底層百姓，只求便宜，不求品質(zhì)。

接下來，她走向街中心的麗人坊。

這家店果然氣派。

三間門面，朱漆招牌，門口還掛著兩個紅燈籠。

透過敞開的店門，能看見里面精致的貨架和穿梭的伙計。

顧青瓷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才抬腳走進(jìn)店里。

店內(nèi)光線明亮，貨架整齊。

左邊架子上是各種瓷瓶裝的胭脂、口脂，右邊則是香粉、眉黛、頭油等。

墻上掛著幾幅工筆美人圖，展示著產(chǎn)品效果。

一個穿著青色綢衫的伙計迎上來，見她衣著寒酸，臉上的笑容淡了些：“姑娘要買什么？”

“我先看看?！?br>
顧青瓷語氣平靜。

伙計皺了皺眉，但沒說什么，轉(zhuǎn)身去招呼另一個剛進(jìn)門的富態(tài)婦人。

顧青瓷樂得清靜。

她走到胭脂貨架前，仔細(xì)查看產(chǎn)品。

麗人坊的胭脂分三個檔次：最便宜的是用粗瓷罐裝的“尋常胭脂”，二十五文一罐；中等的是漆盒裝的“上品胭脂”，三十五文一盒；最高檔的是描金瓷盒裝的“精品胭脂”，要價五十文。

她拿起一盒“上品胭脂”樣品。

漆盒做工精致，盒蓋上刻著芙蓉花紋。

打開盒子，里面的胭脂膏顏色鮮亮，質(zhì)地比街邊小攤的細(xì)膩許多，但也并非完全均勻。

“這位姑娘好眼光?！?br>
一個溫和的男聲在身后響起。

顧青瓷回頭，看見一個五十歲左右、留著山羊胡的男人。

他穿著深藍(lán)色綢緞長衫，手指上戴著玉扳指，臉上帶著職業(yè)化的笑容，眼神卻精明銳利。

根據(jù)劉嬸的描述，這應(yīng)該就是麗人坊的李掌柜。

“這是我們新到的‘芙蓉胭脂’，用上好的紅藍(lán)花制成，顏色最是嬌嫩。”

李掌柜介紹道，“姑娘若是喜歡，可以試試?！?br>
他示意伙計拿來一個試妝的小銅鏡和一支干凈的簪子。

顧青瓷沒有推辭。

她用簪子挑了一點點胭脂膏，在手背上抹開。

顏色確實不錯，粉中帶紅，但抹開后，還是能看到細(xì)微的顆粒感。

而且，過了一會兒，手背上的胭脂就開始出現(xiàn)細(xì)微的裂紋——這是脫色的前兆。

“掌柜的，這胭脂能保持多久？”

她問。

李掌柜笑容不變：“姑娘放心，咱們麗人坊的胭脂是全臨安最好的，保準(zhǔn)能讓您美上一整天?！?br>
這話顯然是夸大其詞。

以顧青瓷的專業(yè)眼光看，這種品質(zhì)的胭脂，在不出汗、不擦拭的情況下，最**持三西個時辰就會明顯脫色。

但她沒有戳破，只是點點頭，放下胭脂。

“我再看看?！?br>
她在店里又轉(zhuǎn)了轉(zhuǎn)，觀察其他產(chǎn)品：口脂顏色單一，只有大紅和粉紅兩種；香粉質(zhì)地粗糙，明顯含有鉛粉；眉黛是石黛，需要研磨后使用，很不方便。

每一個產(chǎn)品，在她眼里都充滿了改良空間。

離開麗人坊時，顧青瓷心里己經(jīng)有了清晰的判斷。

這個市場呈現(xiàn)明顯的兩極分化：低端市場（街邊小攤）：價格低廉（10-20文），質(zhì)量極差，原料有害（多用朱砂），目標(biāo)客戶是底層百姓。

中高端市場（麗人坊為代表）：價格較高（25-50文），質(zhì)量尚可但遠(yuǎn)未達(dá)到“優(yōu)質(zhì)”標(biāo)準(zhǔn)，原料相對安全（多用植物色素），目標(biāo)客戶是中產(chǎn)及以上家庭。

而市場空白點恰恰在于：缺乏真正高質(zhì)量、安全、持久、使用方便的中檔產(chǎn)品。

那些買不起麗人坊“精品胭脂”但又不想用劣質(zhì)朱砂胭脂的中間階層女性，是潛在的龐大客戶群。

顧青瓷站在麗人坊門外的臺階上，看著街上來往的女子。

她開始在心里做更精細(xì)的分析：從衣著判斷，集市上的女性大致可以分為西類：1. 富人階級（綢緞衣裳、有丫鬟跟隨）——約占10%2. 中等人家（細(xì)布衣裳、獨(dú)自或結(jié)伴）——約占30%3. 平民女子（粗布衣裳、多為采買日常用品）——約占50%4. 底層貧民（破舊衣裳、面色饑黃）——約占10%她的目標(biāo)客戶，應(yīng)該是第2類和第3類中的較富裕者。

這部分人有一定的消費(fèi)能力，注重品質(zhì)，但又負(fù)擔(dān)不起真正的奢侈品。

定價策略應(yīng)該定在20-30文之間——比麗人坊的低端產(chǎn)品稍貴，但遠(yuǎn)低于其高端產(chǎn)品。

用“性價比”來打開市場。

正思考間，她聽見身后傳來李掌柜的聲音。

“王夫人慢走，下次有新貨，我一定先給您留著！”

顧青瓷回頭，看見李掌柜正送一個富態(tài)婦人出門。

那婦人穿著絳紫色綢緞褙子，頭上插著金簪，身后跟著兩個丫鬟，排場不小。

等婦人走遠(yuǎn)，李掌柜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轉(zhuǎn)頭對店里的伙計呵斥：“門口怎么又有落葉？

趕緊掃掃！

沒看見貴客往來嗎？”

伙計唯唯諾諾地去拿掃帚。

李掌柜背著手站在門口，目光像鷹一樣掃視著街面。

當(dāng)他看見顧青瓷時，眉頭微皺，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似乎覺得這個衣著寒酸的少女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

顧青瓷低下頭，快步離開。

現(xiàn)在還不是引起注意的時候。

她開始在集市上尋找可能的原材料供應(yīng)商。

第一站是藥鋪。

“掌柜的，紫草怎么賣？”

藥鋪掌柜是個瘦高的老先生，從柜臺后抬起頭：“紫草？

五十文一兩?！?br>
這個價格讓顧青瓷心頭一沉。

太貴了，如果主要用紫草做原料，成本會高得無法承受。

“那紅藍(lán)花呢？”

“紅藍(lán)花更貴，八十文一兩?！?br>
顧青瓷謝過掌柜，走出藥鋪。

傳統(tǒng)胭脂原料的成本遠(yuǎn)**的預(yù)期，這更加堅定了她尋找替代原料的決心。

接下來，她去了雜貨鋪。

蜂蠟的價格相對合理，二十文一塊，一塊大約有二兩重。

杏仁油則要西十文一小瓶（約二兩）。

她又去看了瓷器和漆器店。

最便宜的粗瓷小罐也要五文一個，漆盒則要十五文起。

包裝成本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一圈轉(zhuǎn)下來，顧青瓷心里己經(jīng)有了大概的成本估算：如果按照傳統(tǒng)配方（紫草+蜂蠟+杏仁油+瓷罐），一盒胭脂的原料成本至少要三十文，這還不算人工和工具損耗。

而她的目標(biāo)售價才二十到三十文，這顯然行不通。

必須找到低成本替代方案。

她想起昨天在破廟周圍看到的那些野生植物。

茜草根、紫茉莉籽……這些或許可以成為突破口。

午飯時間到了，集市上飄起各種食物的香味：烤餅的焦香、餛飩的鮮香、糖炒栗子的甜香……顧青瓷的肚子咕咕叫起來。

她從懷里摸出那幾文錢，猶豫再三，還是沒舍得花。

她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拿出劉嬸昨天給的另一個蘿卜——這是她今天唯一的“干糧”。

生蘿卜又辣又澀，但她小口小口地啃著，吃得很認(rèn)真。

每一口都是能量，都是她堅持下去的資本。

吃完蘿卜，她準(zhǔn)備往回走。

經(jīng)過一個賣竹編的攤位時，她突然停下了腳步。

攤子上擺著各種竹編器具：籃子、簸箕、篩子……其中有一個小小的竹制研磨器，結(jié)構(gòu)簡單，就是一個帶凹槽的竹板和一根竹棒。

“這個怎么賣？”

她問。

攤主是個老漢，伸出三根手指：“三文?！?br>
顧青瓷想了想，掏出三文錢。

這個簡易研磨器，未來可能有用。

出城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顧青瓷抱著那個小小的研磨器，走在回破廟的土路上。

下午的陽光照在身上，帶來些許暖意，但深秋的風(fēng)依然寒冷。

她的腦海里，還在不斷復(fù)盤今天的收獲：市場狀況、競爭格局、成本結(jié)構(gòu)、目標(biāo)客戶、定價策略……一個個商業(yè)概念在她腦海中排列組合，逐漸形成一個完整的商業(yè)計劃雛形。

走到半路，她拐上了昨天發(fā)現(xiàn)野生植物的那片山坡。

雨后的山坡泥土**，那些植物在陽光下生機(jī)勃勃。

顧青瓷蹲下身，仔細(xì)辨認(rèn)：沒錯，是茜草。

它的根莖呈暗紅色，折斷后斷面會滲出紅色汁液——這正是天然紅色素的來源。

她又找到那叢紫茉莉。

植株己經(jīng)枯萎，但枝頭還掛著一些黑色的種子。

她小心地采集了一些，放在衣襟里。

抬頭時，她看見不遠(yuǎn)處一棵老槐樹上，掛著一個野蜂巢。

蜂巢不大，但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蜂蠟有了天然來源。

顧青瓷的眼睛亮了起來。

原材料的問題，似乎找到了解決方案。

雖然采集野生植物效率低、產(chǎn)量不穩(wěn)定，但作為起步階段，足夠了。

她又在山坡上轉(zhuǎn)了轉(zhuǎn)，發(fā)現(xiàn)了其他可能有用的植物：幾株梔子——果實可以提取**素，用來調(diào)節(jié)胭脂的色調(diào)；一片艾草——有消炎鎮(zhèn)靜作用，未來或許可以開發(fā)“藥用胭脂”的概念……每發(fā)現(xiàn)一種新植物，她心里的計劃就更清晰一分。

當(dāng)夕陽開始西斜時，顧青瓷的衣襟里己經(jīng)兜滿了各種“收獲”。

她小心地抱著這些寶貝，加快腳步往破廟走去。

快到破廟時，她看見廟頂升起裊裊炊煙。

是周氏在生火做飯。

顧青瓷的心頭一暖。

她知道，母親是在用這種方式等她回家。

推開廟門，果然看見周氏坐在灶臺前，正小心地往火里添柴。

鍋里煮著什么東西，散發(fā)出淡淡的食物香氣。

“娘，你怎么起來了？”

顧青瓷連忙走過去。

周氏回頭看她，蒼白的臉上露出笑容：“躺著也是躺著，不如起來動動。

我煮了點野菜湯，等你回來喝?！?br>
顧青瓷看向鍋里——清湯寡水，漂著幾片不知名的野菜葉子，還有她昨天帶回來的蘿卜切成的小塊。

這可能是她們今天唯一像樣的一頓飯。

“娘，你看。”

顧青瓷把衣襟里的東西小心地攤在干草上，“我找到了做胭脂的原料。”

周氏怔怔地看著那些植物根莖和種子：“這些……能行嗎？”

“能行?！?br>
顧青瓷語氣肯定，“而且成本很低，幾乎不要錢?！?br>
她拿起一根茜草根，折斷，紅色的汁液滲出，染紅了她的指尖：“這是天然色素，比朱砂安全，比紫草便宜?！?br>
又拿起一顆紫茉莉籽：“這個可以榨油，做胭脂的基底，比豬油、鵝油更清爽，不易變質(zhì)。”

周氏看著女兒閃閃發(fā)亮的眼睛，看著那自信而堅定的神情，心里的擔(dān)憂漸漸被一種陌生的情緒取代——那是希望，是信任，是看到女兒真正“長大”的欣慰。

“瓷兒，”她輕聲說，“娘不懂這些，但娘信你?！?br>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顧青瓷的鼻子一酸。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在這個艱難的起點，有這樣一個人無條件地信任她、支持她，這是多么珍貴的事。

“娘，”她握住周氏的手，聲音有些哽咽，“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

我發(fā)誓?！?br>
夜色漸漸降臨，破廟里只有灶臺的火光跳躍。

顧青瓷坐在火堆旁，開始處理那些原料。

她把茜草根清洗干凈，切成小段，用竹研磨器慢慢研磨。

紅色的汁液漸漸滲出，在破碗里聚集成一小灘艷麗的紅色。

周氏在一旁安靜地看著，偶爾遞過需要的東西。

當(dāng)?shù)谝环蒈绮萆靥崛〕晒r，顧青瓷抬起頭，眼睛里映著火光的顏色。

“明天，”她說，“明天我們就開始做第一盒胭脂?！?br>
窗外的夜色濃重如墨，但破廟里的這點火光，卻照亮了母女二人臉上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