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倫的耳中嗡嗡作響，那不是菌絲網(wǎng)絡的回音，而是過度透支精神力后，自己頭骨內(nèi)血液的轟鳴。

他撐著地面，搖晃著站起來，目光越過艾拉，死死地盯著床上那個因暫時平息而顯得愈發(fā)脆弱的身影。

“創(chuàng)生之心……”他咀嚼著這個詞，舌尖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血腥味，“一個傳說？”

“一個比傳說更真實，比現(xiàn)實更遙遠的希望?！?br>
艾拉的聲音里沒有安慰，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

她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而是伸出那只纏繞著**藤蔓的手，輕輕點在凱倫的眉心。

“別用耳朵聽，凱倫。

用你的天賦去看?！?br>
一股清涼的意念順著她的指尖流入凱倫的腦海，像一條冰冷的溪流，沖刷著他因戰(zhàn)斗而灼熱的意識。

他的視野沒有改變，但他“看”到了另一幅景象。

在他的精神感應中，整個世界是一張由億萬光絲構(gòu)成的、溫暖而充滿活力的巨網(wǎng)。

微光之巢是其中一個明亮的節(jié)點，每一株植物，每一個生命，都在這張網(wǎng)上低語、歌唱。

然而，在遙遠的東方，地平線之上，存在著一個巨大的、絕對的“空洞”。

那不是黑暗，黑暗中尚有潛藏的生命。

那是一片虛無，一個精神上的真空地帶。

菌絲網(wǎng)絡延伸到那里，就仿佛被一把無形的剪刀齊刷刷地剪斷，所有的信息、所有的生命脈動都在那片區(qū)域的邊緣戛然而止。

它像一塊丑陋的圓形疤痕，烙印在泰拉·穆塔塔生機勃勃的皮膚上。

“這就是埃特爾堡?！?br>
艾拉的意念在凱倫的腦海中回響，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一座拒絕與世界共鳴的墳墓。

它由一個被悲傷扭曲了靈魂的‘建筑師’——瓦萊里烏斯所統(tǒng)治。

他憎恨我們所擁有的一切：變化、生長、乃至死亡和重生。

他認為那都是混亂，是‘污染’。

他追求的是永恒的、冰冷的、絕對純凈的秩序?！?br>
艾拉收回了手。

她從懷中取出了兩樣東西。

第一樣是一塊巴掌大的、半透明的薄片，似乎是某種巨型昆蟲的翅膀，經(jīng)過特殊處理后變得堅韌而柔韌。

薄片上，一些天然的金色脈絡在微光下閃閃發(fā)光，勾勒出迷宮般的線條，但其中一部分明顯斷裂了，邊緣參差不齊。

“這是舊時代的地下管網(wǎng)圖，刻在了一只‘金脈蝶’的翼膜上。

它能讓你繞開埃特爾堡地表的‘凈化場’。

但它不完整，我們只有這一部分。”

凱倫接過蝶翼，那輕飄飄的重量卻讓他覺得有千斤重。

接著，艾拉攤開手心，露出第二樣東西。

那是一枚指甲蓋大小的種子，通體漆黑，表面卻異常光滑，仿佛經(jīng)過了千萬年的打磨。

它沒有散發(fā)任何能量波動，卻讓凱倫感覺到一種奇異的溫暖。

“這是‘回響之種’?！?br>
艾拉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它來自巨樹之心的最深處，是整個微光之巢生命力的凝結(jié)。

捏碎它，無論你身在何處，你的意念都能穿透一切阻礙，與我進行一次單向的、瞬間的溝通。

記住，只有一次。

在你最絕望，或是得到最關(guān)鍵信息的時候使用它?！?br>
凱倫將兩樣東西小心翼翼地收進貼身的皮囊里。

他知道，艾-拉給了他族群里最寶貴的東西。

這不是一次試探，而是一場賭上了微光之巢未來的遠征。

他沒有再多問。

任何問題在此刻都顯得軟弱。

他走到莉拉的床邊，俯下身。

妹妹的呼吸均勻，臉上還帶著一絲被艾拉力量安撫后的恬靜。

她皮膚下的綠色紋路雖然黯淡了，卻像潛伏的毒蛇，隨時會再次暴起。

他想說些什么，想說“等我回來”，想說“哥哥一定會救你”。

但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只化作一個輕柔的動作。

他伸出手，用指背輕輕碰了碰莉拉溫熱的臉頰，將她一縷汗?jié)竦念^發(fā)撥到耳后。

這是一個無聲的誓言。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沒有再回頭，大步走出了房間。

離開微光之巢的過程是沉默的。

守護在巨樹邊緣的衛(wèi)兵們看到了他，沒有阻攔，只是用復雜的眼神目送他。

他們都通過菌絲網(wǎng)絡感知到了一切。

凱倫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濃密、濕熱的叢林霧氣中。

真正的共生叢林，與巨樹都市周圍經(jīng)過馴化的環(huán)境截然不同。

這里的光線被遮天蔽日的奇異植物層層過濾，變得詭異而斑駁。

空氣中彌漫著腐殖質(zhì)和奇花異草混合的濃烈氣味。

腳下的地面不再是堅實的樹根，而是厚厚的、一腳踩下去會微微顫動的菌毯。

凱倫像一只警覺的獵豹，壓低身形，無聲地穿行。

他的感官提升到極限。

他能聽到幾十米外，一只“剃刀鼠”啃食堅果的細微聲響；能聞到風中傳來的一絲“腐尸花”的甜膩，那意味著附近有大型掠食者留下的殘骸。

突然，他左側(cè)的一株藤蔓毫無征兆地動了。

它偽裝得天衣無縫，與周圍的植物別無二致，但就在凱倫經(jīng)過的瞬間，它像一條蘇醒的巨蟒，猛地彈射而出，頂端裂開一張布滿粘液和倒刺的口器，首取凱倫的脖頸！

“擬態(tài)絞殺藤！”

凱倫的反應快如本能。

他沒有后退，反而向前一個翻滾，險之又險地躲開了致命一擊。

同時，他的手在腰間的皮囊里一抹，幾顆黑色的種子己經(jīng)夾在指間。

他頭也不回地向后彈出。

種子在半空中就裂開了，爆出一團刺鼻的辛辣煙霧。

那絞殺藤的捕食口被煙霧籠罩，立刻發(fā)瘋似的抽搐起來，胡亂地抽打著周圍的樹木，發(fā)泄著它的痛苦。

凱倫趁機拉開距離，心臟狂跳。

這只是叢林最常見的歡迎儀式。

他不敢停留，繼續(xù)向東，朝著那片精神的“空洞”前進。

山脊下方的洼地里，一個巨大的、銀灰色的金屬造物半埋在泥土和藤蔓中。

它像一只被折斷翅膀的巨鳥，是前灰疫時代的遺物——一艘墜毀的飛船。

而在那飛船的殘骸邊，一個壯碩的身影正費力地用一把粗糙的金屬撬棍，試圖從機翼上撬下一塊完整的合金板。

那人動作孔武有力，每一次發(fā)力，背部的肌肉都像巖石般賁起。

他的一只眼睛在幽暗的林間閃爍著非人的、冰冷的紅光。

拾荒者。

凱倫立刻屏住呼吸，藏在巨大的蘑菇傘蓋后面。

艾拉曾警告過他，叢林里最危險的，從來不只是變異的野獸。

就在這時，那拾荒者似乎察覺到了什么。

他猛地停下動作，那只閃著紅光的機械眼“咔”地一聲轉(zhuǎn)動，精確地鎖定了凱倫藏身的方向。

“出來，小鬼?！?br>
一個沙啞粗糲的聲音在林間響起，“別逼我把你從那堆爛蘑菇里揪出來。

我對你身上的皮衣和靴子很感興趣?！?br>
被發(fā)現(xiàn)了！

凱倫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無處可逃。

他慢慢地從蘑菇后走了出來，雙手舉起，表示自己沒有敵意。

那拾荒者上下打量著他，目光像是在評估一頭獵物。

“一個編織者？

哈，稀客?！?br>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劣質(zhì)食物染黃的牙齒，“看你細皮嫩肉的，不像是出來郊游的。

把你身上值錢的東西，吃的，喝的，都交出來，我就當沒見過你?！?br>
凱倫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

硬拼絕無可能。

他只能利用自己的優(yōu)勢。

他一邊緩緩地將背上的水囊解下，一邊將一絲極具挑釁性的精神波動，悄悄送入腳下厚厚的菌毯。

“嗡……”菌毯下，一個沉睡的“刺針蜂巢”被驚動了。

“快點，小鬼，我沒那么多耐心！”

拾荒者不耐煩地催促道。

“給你?！?br>
凱倫猛地將水囊朝他扔了過去。

拾荒者下意識地伸手去接。

就在這一瞬間，凱倫腳下的地面猛地爆開，成百上千只拳頭大小、尾部帶著劇毒骨刺的“刺針蜂”鋪天蓋地地涌出，發(fā)出令人頭皮發(fā)麻的嗡鳴，首撲向場中唯一的活物——那個拾荒者！

“該死！”

拾荒者怒罵一聲，扔掉水囊，揮舞著撬棍砸飛了幾只蜂，但更多的蜂己經(jīng)撲上了他的身體。

凱倫趁著這混亂，轉(zhuǎn)身就跑。

他不敢回頭，用盡了吃奶的力氣在林間狂奔。

身后傳來拾荒者痛苦的怒吼和刺針蜂群不依不饒的嗡鳴。

不知跑了多久，首到身后的聲音徹底消失，凱倫才敢停下，扶著一棵巨樹的樹干劇烈地喘息。

他劫后余生地摸了**口的皮囊，想確認那兩樣關(guān)乎妹妹性命的東西還在不在。

蝶翼地圖還在。

回響之種……也在。

他松了口氣，隨即卻感到一陣天旋地轉(zhuǎn)。

他這才發(fā)現(xiàn)，在剛才的翻滾和奔跑中，他貼身皮囊的繩扣被蹭開了。

他急忙檢查。

回響之種還在囊底。

但那張輕飄飄的、刻著地圖的蝶翼，卻不見了蹤影。

凱倫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他僵硬地回頭，望向自己逃來的方向。

在那片混亂中，在那個人和蜂群的搏斗中，它掉在了那里。

地圖，通往埃特爾堡的唯一路徑，落在了那個剛剛還想剝掉他皮靴的拾荒者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