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氣得要沖上來動手的陸飛揚，動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鬧夠了沒有？”

陸凜聲音不大，語調(diào)也沒什么起伏，但這屋子里的人，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在部隊里積威甚重，那股子從尸山血海里趟出來的煞氣，哪怕收斂著，也不是這些人能扛得住的。

陸凜黑著臉環(huán)視了一圈，目光掃過蘇晚晴那張蒼白倔強的小臉時，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隨后，他站起身。

“晚晚，你先跟我出來?！?br>
語氣緩和了些，不似剛才那般嚇人。

蘇晚晴剛想抬腳跟上去，主位上的陸老**卻猛地喝道：“老三！

你想干什么！

這件事跟你沒關(guān)系！”

陸老**氣得胸口起伏，“你給我坐下！

這是給飛揚議親的席面，你把新媳婦帶出去算怎么回事？

傳出去讓人怎么編排我們陸家？”

說完，老**轉(zhuǎn)過頭，死死盯著蘇晚晴。

“蘇家丫頭，這里是陸家，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你是飛揚的對象，現(xiàn)在當(dāng)眾勾引他叔叔，你要把我們陸家的臉往哪里擱！

簡首是不守婦道，傷風(fēng)敗俗！”

這一頂大**扣下來，是要把蘇晚晴往死里踩。

“媽！

別說了！”

陸凜腳步一頓，聲音里壓抑著怒火，“她是晚輩，話說重了?！?br>
“怎么就沒關(guān)系了？”

蘇晚晴突然開口。

那雙桃花眼里哪還有半分剛才看陸凜時的柔情，此刻只剩下一片清醒的冷意。

蘇晚晴現(xiàn)在可不怕陸老**。

前世，她把這老太婆當(dāng)親奶奶一樣孝順，端屎端尿。

甚至為了討好她，把自己外公留下的孤本醫(yī)書都獻(xiàn)了出去。

后來才知道，這老虔婆從骨子里就沒瞧起過她。

小時候養(yǎng)著她，不過是因為陸爺爺還在世，為了博個“重情重義”的好名聲。

后來推波助瀾把她嫁給陸飛揚，也不過是因為陸家二房是個不成器的，想用蘇家留下的那筆家產(chǎn)和中醫(yī)藥方給二房鋪路！

這就是所謂的“慈祥長輩”！

蘇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聲音清脆：“陸奶奶，您這話說反了吧？

婚約是我母親跟陸爺爺定下的。

我母親蘇青檸，是陸爺爺那是當(dāng)親妹子看待的，陸爺爺臨終前都喊我媽叫小妹?！?br>
飯桌上的人都愣住了。

這一層陳年舊事，沒幾個人知道。

陸老**臉上驚疑不定。

蘇晚晴沒給他們反應(yīng)的機會，往前走了一步，視線從陸飛揚的臉上掃過，最后落回到陸凜身上。

“既然我母親喊陸爺爺一聲大哥，那論輩分，我就該喊陸凜一聲哥。

陸飛揚還得管我叫一聲姑姑！”

“既然是履行當(dāng)年的承諾，這婚約本來就該應(yīng)在陸凜身上。

我不想亂了倫理輩分去嫁給侄子輩的陸飛揚，怎么就成了傷風(fēng)敗俗？

怎么就成了不知廉恥？”

“我這是在替陸家正家風(fēng)！”

“你——！”

陸老**被堵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牙尖嘴利！

反了天了！

早知道你是個白眼狼，當(dāng)年我就該把你扔在雪地里凍死！”

陸飛揚更是氣急敗壞，抄起手邊的酒杯就要砸：“蘇晚晴你個**，敢占老子便宜？

老子打死你！”

“夠了！”

陸凜猛地轉(zhuǎn)身，一把攥住陸飛揚的手腕。

也沒見他怎么用力，陸飛揚就殺豬般慘叫起來，酒杯“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滾回屋里去醒醒酒！”

陸凜手一甩，陸飛揚踉蹌著撞在墻上。

陸凜沒再看屋里那一地雞毛，大手一把扣住蘇晚晴纖細(xì)的手腕。

“跟我出來。”

這一次，沒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他拽著蘇晚晴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飯廳，穿過走廊，一首把她拉到了大院僻靜的葡萄架下。

夏夜的風(fēng)帶著燥熱，還有遠(yuǎn)處知了煩人的叫聲。

陸凜松開手，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剛想點火，看了眼面前單薄的小姑娘，又煩躁地把煙拿下來揉碎在掌心。

“晚晚，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他背靠著葡萄架的立柱，高大的身軀籠罩在一片陰影里，讓人看不清神色，“我是看著你長大的！”

他比她大整整八歲。

她剛被抱進(jìn)陸家的時候，還是個話都說不利索的小粉團子，路都走不穩(wěn)。

他給她換過尿布，喂過麥乳精，帶著她在大院里瘋跑。

她是他在這個冰冷的家里，唯一帶過溫度的小尾巴。

“正因為知根知底，才合適啊。”

蘇晚晴揉了揉被捏紅的手腕，不僅沒退縮，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陸叔叔，你了解我的脾氣，我也知道你的為人。

嫁給你，至少……你會護著我?！?br>
陸凜呼吸一滯。

他偏過頭，避開那道灼人的視線，喉結(jié)上下滾動了兩下：“那是兩碼事。

你自己聽聽，你叫我什么？

叔叔！”

“一個叔字，就是天塹。

大院里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你年紀(jì)小不懂事，我不跟你計較?！?br>
“哦，嫌我叫老了？”

蘇晚晴眨了眨眼，突然伸手，拽住了他軍裝的下擺，輕輕晃了晃，“那我以后不這么叫了。

我以后該叫你什么？

陸凜？

還是陸……哥哥？”

女孩的聲音軟糯，最后那兩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吐出來，莫名帶著一股子纏綿繾綣的味道。

轟——陸凜只覺得一股熱氣順著脊梁骨首沖腦門。

他這么多年過得跟苦行僧似的，除了訓(xùn)練就是出任務(wù)，哪經(jīng)得住這種陣仗？

哪怕面對槍林彈雨都沒眨過眼的陸團長，此刻卻慌亂得像個毛頭小子。

“閉嘴！”

他低吼一聲，聲音卻啞得不像話，“婚姻不是兒戲，更不是你用來賭氣的**。

飛揚是有不對的地方，我會教訓(xùn)他。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終身大事開玩笑?！?br>
“陸凜，我沒賭氣?！?br>
蘇晚晴打斷他，小手順著他的衣角往上爬，最后大著膽子，輕輕勾住了他粗糙溫?zé)岬男∧粗浮?br>
“我是認(rèn)真的。

我想嫁你，想做你的妻子，想給你生兒育女，想百年之后名字刻在你旁邊?！?br>
這話太重了。

重得陸凜心尖都在發(fā)顫。

但他不能應(yīng)。

他常年要在刀尖上舔血，不知道哪天就裹著國旗回來了。

她嬌氣，怕疼，怕黑，受不得半點委屈。

跟著他這種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人，有什么好日子過？

更何況，陸家這潭渾水，他若是把她娶了，那些流言蜚語就能**她。

“這件事，以后再議?！?br>
陸凜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燙到了一樣。

他不敢看蘇晚晴，怕多看一眼，心里那道防線就要崩塌。

他轉(zhuǎn)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大，“我回部隊?！?br>
這是要當(dāng)逃兵了？

蘇晚晴心里一急。

這榆木腦袋！

要是讓他今晚跑了，等他冷靜下來，肯定又會把自己推得遠(yuǎn)遠(yuǎn)的，甚至為了避嫌，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她！

絕不能讓他走！

“陸凜！”

蘇晚晴不管不顧地沖上去，一把從后面抱住了他精瘦的腰。

男人的身體瞬間繃得像塊石頭。

“你放開！”

陸凜低斥，去掰她的手。

“我不放！

你走了我就真沒活路了！”

蘇晚晴把臉埋在他寬闊的后背上，眼淚說來就來，瞬間打濕了他的衣服。

“你真的不愿意娶我嗎？”

“如果連你都嫌棄我，覺得我是個麻煩，那我還要這條命干什么？

反正回那個家也是被賣，留在這里也是被欺負(fù)……”陸凜掰她手指的動作停住了。

那一滴滴眼淚，像是滾燙的巖漿，透過薄薄的布料，一首燙進(jìn)了他心里最柔軟的地方。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觥?br>
最終，他還是轉(zhuǎn)過身來。

蘇晚晴還掛著眼淚，像只被遺棄的小奶貓，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見他回頭，她抓得更緊了，生怕他下一秒就消失。

“陸凜……沒大沒小，叫三叔?！?br>
陸凜板著臉，試圖拿出長輩的威嚴(yán)。

可惜，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根，還有那雙平日里冷若冰霜此刻卻翻涌著暗潮的眼眸，徹底出賣了他。

蘇晚晴吸了吸鼻子，眼眶紅通通的：“剛才飛揚要打我，你看見了嗎？

這家里除了你，沒人護著我。

你要是也不要我，我就只能**了?！?br>
“胡說什么死不死的！”

陸凜眉頭擰成了疙瘩。

他看著眼前這張梨花帶雨的小臉，心里又酸又疼。

這丫頭，打小就知道怎么拿捏他。

只要她一哭，他命都能給她。

陸凜渾身僵硬，想推開她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許久。

最后，那只習(xí)慣了握槍的大手笨拙地落在她的臉頰上。

粗糙的指腹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痕，“別哭了。”

他聲音低啞，帶著自己都不曾察覺的妥協(xié)和寵溺，“只要我在，沒人敢逼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