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雪驟降，細(xì)碎雪珠被狂風(fēng)卷著，砸在刑場暗黑色的石板上。

鉛灰色云層低垂，將天地籠在一片壓抑的白里，仿佛要掩去這場人間慘劇。

姜雪寧跪在刑場中央，囚衣被雪水浸透，寒風(fēng)如刀割過肌膚，卻遠(yuǎn)不及心口的寒意。

手腳被麻繩勒出深痕，血珠混著雪水凝成冰碴，可她所有知覺都被眼前五具尸首攫住，呼吸間滿是血腥氣。

父親姜宏遠(yuǎn)的頭顱滾在最前，雙目空洞地望著灰天，臉上還留著刑訊的青紫。

昨日此時，父親還在書房教她臨帖，溫厚手掌覆著她的手，輕聲糾正筆鋒：“寧兒的字缺些力道，要沉下心。”

那時她只嫌父親嚴(yán)苛，未留意他鬢邊新增的白發(fā) —— 那是***與三皇子逼迫下的風(fēng)霜。

母親柳氏倒在父親身旁，發(fā)髻散亂，后腦磕破的傷口凝著黑血。

她本應(yīng)與女眷一同流放，卻被 “意外” 推搡致死。

母親最愛茉莉香，昨日清晨還在為她縫水綠色襦裙，針腳細(xì)密如星，笑著說：“寧兒及笄要穿得風(fēng)光。”

話未說完便輕嘆，如今想來，母親早預(yù)見了危機(jī)，那未繡完的襦裙還躺在妝*里，再也等不到主人。

大哥姜珩頸間傷口深可見骨，血在雪地里積成小灘。

他是刑部最年輕的侍郎，斷案公正，三日前還約她去西山賞梅：“煮酒看雪，多愜意?！?br>
可如今，西山梅花再艷，也無人陪她赴約。

他指尖仍保持握筆姿勢，卻再也不能為百姓伸張正義。

二哥姜珣的云錦長袍被血染成斑駁紅黑，俊朗臉上滿是血污。

他喜愛經(jīng)商，平日里錦衣玉帶，連發(fā)冠都要鑲嵌上好的白玉，最講究儀表，昨日還在院中練劍，收劍時朝她笑：“春深帶你去獵場騎馬，教你射箭?！?br>
那明媚笑容猶在眼前，他卻己命喪刑場，連辯解的機(jī)會都沒有。

最讓她心碎的是三哥姜玨。

十九歲的少年剛在軍中嶄露頭角，卻因護(hù)她被安上 “謀逆” 罪名，渾身插滿箭矢，像個破碎布偶。

三哥總偷偷給她買糖人，昨日教她射箭時還說：“練好了，就把我的賞賜弓送給你?！?br>
可現(xiàn)在，那把弓不知去向，三哥也成了冰冷尸首。

“爹… 娘…” 姜雪寧嗓子哭啞，聲音微弱如破風(fēng)箱。

雪花落在睫毛上，融水混著淚水模糊視線，她想觸碰親人，卻被麻繩捆著徒勞掙扎，傷口又滲出血來。

今早天牢里，母親還溫柔為她理鬢發(fā)，語氣平靜：“寧兒不怕，黃泉路上，爹娘陪你?！?br>
母親指尖的薄繭蹭過她臉頰，那是操持半生的印記。

她當(dāng)時抱著母親哭，卻不知那是最后一面。

昨日還是京中清貴的姜家，一夜之間成了 “謀逆叛臣”。

監(jiān)斬官李嵩的聲音在刑場回蕩：“姜家九族，男丁斬首，女眷流放！”

姜雪寧認(rèn)得他 —— 去歲中秋，他還在姜府赴宴，稱贊姜家兒女是龍鳳，如今卻成了**姜家的領(lǐng)頭人。

貪墨軍餉？

通敵叛國？

全是謊言！

悲劇根源，不過是父親不肯*****，不愿將她嫁給殘暴的三皇子。

三個月前，太子派人逼父親**，父親以 “只知為**效力” 拒絕；不久后，三皇子求娶她為妃，父親又以 “小女配不上” 推脫。

這兩次拒絕，讓姜家成了太子與三皇子的眼中釘。

他們聯(lián)手構(gòu)陷，李嵩上折**父親貪墨軍餉，又偽造通敵信件。

于是，構(gòu)陷、羅織罪名、屈打成招……一切順理成章。

清正變成了**，忠烈變成了叛國。

父親被抓那日，禁軍圍了姜府，李嵩冷笑著宣讀 “罪狀”。

父親高聲辯解：“姜家世代忠良！”

卻被強(qiáng)行**。

天牢里，父親渾身是傷仍堅定地說：“寧兒，要為姜家洗刷冤屈！”

可那時她只會哭，什么也做不了。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混合著滾燙的淚水滑落，卻洗不清眼前的血紅。

她忽然想起謝無咎 —— 她的無咎哥哥。

若他在，定不會讓姜家蒙冤。

謝無咎是定北侯世子，曾為她連夜策馬三百里，從北疆帶回一罐未化的雪：“阿雪，你要的北疆雪?！?br>
三皇子糾纏她時，他毫不猶豫擋在身前：“姜西姑娘有婚約，皇子自重?！?br>
可三個月前，北境傳來戰(zhàn)報，謝無咎深入敵后，下落不明。

是她害了他 —— 若不是與姜家交情過好，若不是為護(hù)她屢次頂撞太子，也不會被太子設(shè)計調(diào)往邊境戰(zhàn)場，生死不明。

臨行前夜，他**入府，在她窗前放了枝白梅，系著短箋：“待我歸來，有話相告?！?br>
她日日為梅花換水，盼他歸來，如今梅枝枯萎，人卻音訊全無。

劊子手的刀舉起，冷光映出刀身上未干的血跡 —— 那是她親人的血。

姜雪寧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畫面。

七歲落水，是謝無咎毫不猶豫跳進(jìn)冰湖中將她救起，自己卻大病一場。

十歲生辰，他送她一串朱紅珊瑚珠，親自為她戴上，說“愿阿雪一世平安”。

十五歲及笄禮，他遠(yuǎn)在邊關(guān)，卻派人千里加急送來一支白玉簪，京中多少世家公子送來珍奇禮物，卻都不及這支玉簪得她心意。。。。。。。

刀風(fēng)襲來時，姜雪寧用盡最后力氣嘶喊：“蒼天為證！

若能重活一世，定手刃奸邪，護(hù)姜家滿門，護(hù)無咎哥哥周全！”

監(jiān)斬官皺眉揮手，刀光落下。

姜雪寧最后看見的，是漫天飛雪中刺目的紅 —— 那是她的血，也是仇恨的血。

“若有來生，定要讓害我之人，付千倍代價！”

雪越下越大，漸漸掩去血跡。

可有些仇恨如埋在雪下的種子，只待春來，便要破土而出。

姜雪寧的意識消散在風(fēng)雪中，唯有誓言在天地間回蕩：若有來生，定不負(fù)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