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林遠就被敲門聲驚醒了。

“起來，巡山?！?br>
趙叔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硬邦邦的，不帶半點商量余地。

林遠猛地坐起，看了眼手表。

凌晨五點西十。

窗外還是深青色，山脊線剛剛顯出一抹灰白。

他快速套上作訓(xùn)服，抓起背包沖出門。

趙叔己經(jīng)等在院里，正往背包里裝東西：壓縮餅干、水壺、急救包、一把柴刀、一捆繩索，還有兩個冰冷的饅頭。

“拿著?！?br>
趙叔扔給他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棍，“登山杖?！?br>
林遠接住。

棍子比想象中沉，是硬木的，握手處被磨得油亮。

“跟緊我，別掉隊?！?br>
趙叔背上包，頭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兩人一前一后踏上山路。

清晨的山林籠罩在乳白色的薄霧里，空氣濕冷，吸進肺里像**冰碴子。

腳下的路根本不算路，只是植被稍稀疏些的坡地，碎石和樹根交錯，每一步都得小心。

走了約莫半小時，天色漸亮。

陽光從東面山脊切進來，把霧氣染成淡金色。

“停?！?br>
趙叔忽然蹲下身，指著泥地上幾個模糊的印子：“看這個?！?br>
林遠湊過去。

那是幾個碗口大的凹陷，邊緣不規(guī)整，泥里還留著細碎的草屑。

“野豬?！?br>
趙叔用木棍點了點，“昨晚剛過去的，一家子。

看這深度，至少三百斤的大家伙。”

他又往前走了幾步，指向另一處：“這個呢？”

這次是分趾的蹄印，更小巧，排列成兩行。

“鹿？”

“麂子?！?br>
趙叔糾正，“成年公麂。

后蹄落點超過前蹄，說明它在跑。

附近可能有捕食者?！?br>
林遠怔怔地看著那些腳印。

在警校，他學(xué)過犯罪現(xiàn)場勘查，學(xué)過提取指紋和鞋印，但從沒想過有一天要學(xué)著讀懂泥土里的動物語言。

“山里的每樣?xùn)|西都在說話?！?br>
趙叔首起身，目光掃過周圍的樹林。

“風(fēng)說話，樹說話，泥土說話，動物更在說話。

你要做的不是看，是聽?！?br>
這話說得玄乎，但林遠隱隱明白了。

他們繼續(xù)前行。

趙叔走得極穩(wěn)，明明跛著腳，卻像長了根似的扎在山地上。

林遠跟得吃力，呼吸漸漸粗重，背包的肩帶勒得肩膀生疼。

“那兒。”

趙叔又停下，這次指向一棵櫟樹樹干上的幾道抓痕。

抓痕很深，樹皮被撕裂，露出淺色的木質(zhì)。

痕跡從一人多高的位置斜向下延伸。

“豹貓?！?br>
趙叔伸手摸了摸抓痕邊緣，“新鮮的，樹脂還沒凝固。

它在標(biāo)記領(lǐng)地?！?br>
“您怎么確定是豹貓不是豹子？”

“豹子的爪印更大，間距寬，而且……”趙叔頓了頓。

“云霧嶺己經(jīng)三十年沒確認的豹子記錄了。

有的東西，走了就是走了?！?br>
說這話時，他眼里閃過一絲林遠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遺憾，又像是別的什么。

上午九點，他們爬上一道山脊。

風(fēng)陡然變大，吹得人站不穩(wěn)。

“歇十分鐘?！?br>
趙叔找了塊背風(fēng)的巖石坐下，掏出水壺。

林遠癱坐在地，感覺腿己經(jīng)不是自己的了。

他學(xué)著趙叔的樣子喝水，啃了口饅頭。

又干又硬，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習(xí)慣就好?！?br>
趙叔瞥他一眼，“巡山不是郊游。

餓、渴、累、怕，都得受著。”

休息完，他們開始下坡。

這段路更陡，坡面上覆著一層松針，滑得要命。

林遠小心翼翼地找落腳點，木棍杵進泥土里，一步步往下挪。

突然，腳下一滑。

他踩到一塊松動的石頭，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

背包的重量帶著他加速下滑，他想抓住旁邊的灌木，枝條卻從手心劃過，只留下**辣的疼。

“抓緊！”

趙叔的吼聲從上方傳來。

林遠己經(jīng)控制不住下墜，山坡在眼前飛速上掠。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腰部猛地一緊。

是繩索。

不知什么時候，趙叔己經(jīng)解下腰間的繩子甩了下來，繩頭精準(zhǔn)地套住了他的背包帶。

下墜的勢頭被硬生生止住，林遠懸在坡面上，腳下三米就是一處突出的巖壁，再往下是更陡的懸崖。

“別亂動！”

趙叔的聲音很穩(wěn)，“我拉你上來?！?br>
繩索一點點收緊。

林遠咬著牙，配合著往上爬。

坡面的碎石嘩嘩往下掉，過了仿佛一個世紀(jì)，他終于夠到趙叔伸下來的手。

被拉上安全地帶時，林遠癱在地上，心臟狂跳，后背全是冷汗。

趙叔收起繩索，臉上沒什么表情：“摔過跤，才知道山有多陡。

起來，檢查傷?！?br>
林遠勉強站起。

手上幾道血口子，膝蓋磕青了，但沒傷到骨頭。

“繼續(xù)走?！?br>
趙叔轉(zhuǎn)身。

“趙叔……謝謝?！?br>
“謝什么?！?br>
老人頭也不回，“你死了，我一個人巡不完五十里?！?br>
這話說得冷硬，但林遠聽出了別的意思。

他看著趙叔微跛的背影，突然發(fā)現(xiàn)那背影比想象中寬厚。

下午兩點，他們進入一片針闊混交林。

這里的樹木更高大，林下光線昏暗，地上積著厚厚的落葉。

趙叔忽然停住，抬手示意。

林遠屏息。

前方十幾米處，一根幾乎看不見的鋼絲細繩橫在兩棵樹干之間，離地約三十公分。

繩子上掛著幾片偽裝用的樹葉，不仔細看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

“鋼絲套。”

趙叔的聲音壓得很低，“套野物的?！?br>
他緩緩靠近，林遠緊跟。

果然，繩子一端系著活扣，另一端牢牢綁在樹干上。

活扣下方的落葉有拖拽痕跡，但沒有血跡。

說明還沒套中東西。

趙叔從背包里取出鉗子，小心地剪斷鋼絲。

他把套子完整取下，卷好，又從口袋里掏出個小本子，用鉛筆記錄位置、時間和套子類型。

“這是今年發(fā)現(xiàn)的第幾個？”

林遠問。

“第七個?！?br>
趙叔合上本子，“春夏是下套的高峰期，有些人想搞點野味?！?br>
“能抓到人嗎？”

“難。”

趙叔把鋼絲套塞進背包，“山里太大，他們神出鬼沒。

我們能做的，就是多巡、多拆、多宣傳?！?br>
他看向林遠：“記住，保護動物不是不讓老百姓活。

是讓山里的東西，能繼續(xù)在山里活?！?br>
這話里有種深沉的無奈，林遠似懂非懂。

返程時太陽己經(jīng)開始西斜。

金色的余暉穿過樹梢，在林間投下長長的影子。

兩人都累了，一路無話。

經(jīng)過一處山坳時，趙叔忽然停下，看向側(cè)面山坡上的幾棵松樹。

那幾棵樹長得特別茂盛，在夕陽下挺拔得像哨兵。

“十年前?！?br>
趙叔開口，聲音很輕，“我有個戰(zhàn)友，死在這兒?！?br>
林遠心頭一緊。

“也是巡山。

那天霧大，跟今天差不多?！?br>
趙叔摸出煙袋，卻沒點。

“我們發(fā)現(xiàn)了一伙盜獵的，五個人，有槍。

他們剛打死一只林麝，正在取麝香。”

“我們只有兩個人，按說該等支援。

但我那戰(zhàn)友……他性子急，說等支援來了，麝香早被帶走了。

他就沖上去了?！?br>
趙叔沉默了很久。

山風(fēng)吹過，松濤陣陣。

“我被他推進灌木叢，他讓我別動，自己去追。

我聽見槍響，三聲。

等我爬出來……”他頓了頓，“人己經(jīng)沒了。

盜獵的也跑了?！?br>
林遠不知道該說什么。

“后來人抓到了，判了。”

趙叔把煙袋塞回去，“可人死了就是死了。

他老婆改嫁，孩子被爺爺奶奶帶大，去年考上了大學(xué)……挺好。”

這話說得平淡，林遠卻聽得鼻子發(fā)酸。

“我跟你說這個，不是讓你學(xué)他。”

趙叔轉(zhuǎn)過頭，看著林遠。

“是讓你記住，有些事，急不得。

山在這里，跑了今天還有明天。

人沒了，就真沒了?！?br>
“走吧，天要黑了?！?br>
兩人繼續(xù)往回走。

回到警務(wù)站時，天己黑透。

趙叔點亮煤油燈，兩人就著昏黃的光吃完了剩下的饅頭。

誰也沒再提白天的事，但有什么東西，己經(jīng)在林遠心里扎了根。

夜里躺在床上，他回想這一天的一切。

野豬的腳印、豹貓的抓痕、冰冷的鋼絲套、還有那幾棵松樹。

趙叔說得對，山有山的語言。

而他現(xiàn)在才開始學(xué)著聽。

窗外，風(fēng)聲依舊。

但這一次，林遠覺得那風(fēng)聲里不再只有孤獨。

他聽見了樹木的呼吸，聽見了泥土的脈搏，聽見了無數(shù)生命在這片群山之中，生息，掙扎，延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