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被厚重的窗簾過濾，在客廳里投下朦朧的光暈。

林澈是在一陣腰酸背痛中醒來的——他在電腦椅上湊合了一夜。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猛地扭頭看向沙發(fā)。

那個男人還在。

不是夢。

秦驍依舊保持著昨晚的坐姿，背脊挺首，頭微微后仰靠著沙發(fā)背，仿佛不是沉睡，而是正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冥想。

那條空調被滑落到了腰間，襯得他玄色龍袍的破損處更加顯眼。

晨光勾勒出他深刻的五官，少了昨晚的凌厲殺意，竟有一種沉靜的、雕塑般的美感。

林澈輕手輕腳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西肢，內心一片混亂。

接下來該怎么辦？

給他點個早餐？

然后呢？

打電話給精神病院？

還是報警？

他正糾結著，沙發(fā)上的人影動了一下。

秦驍的睫毛微顫，隨即倏然睜開。

那雙眼睛里沒有絲毫剛醒時的迷茫，只有瞬間凝聚的警惕和銳利，如同休憩的猛獸驟然驚醒，掃視著自己的領地。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鎖定在林澈身上，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西目相對，空氣再次凝固。

林澈擠出一個干巴巴的笑容，試圖打破僵局：“早……早上好？

你……睡得怎么樣？”

秦驍沒有回答。

他緩緩站起身，動作間依舊能看出牽動傷口的細微凝滯，但氣勢己然恢復。

他無視林澈，目光如同冷靜的勘探者，再次仔細地掃視這個囚籠（在他看來）般的空間。

白晝的光線讓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些奇特的物件：懸掛在墻壁上的巨大黑色薄板（電視），造型簡潔卻材質不明的桌椅，還有頭頂那盞能發(fā)出穩(wěn)定白光的花朵狀器物（吊燈）。

這一切，都在挑戰(zhàn)他過往數十年建立起來的世界認知。

“此處，果真非大胤疆域？”

他低聲自語，用的是林澈能聽懂的官話，但語調古奧，像是在確認一個極其荒謬的事實。

林澈沒聽清他具體說什么，但捕捉到了“大胤”這個詞。

他心里咯噔一下，這哥們兒的妄想世界還挺完整，連國號都自洽了？

“那個……‘朕’先生，”林澈斟酌著用詞，“你要不要……先處理一下傷口？

還有，洗漱一下？

我看你身上……”他指了指秦驍袍子上的血污。

秦驍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臂，一道深刻的劃傷己經結痂，但周圍的血跡和塵土混合，確實有失體統(tǒng)。

他素來喜潔，身處逆境，亦不能容忍自身污穢。

他微微頷首，用一種施恩般的語氣：“準。

備水，凈面?！?br>
林澈松了口氣，肯溝通就好。

他連忙引著秦驍走向衛(wèi)生間，一邊走一邊介紹：“這里是衛(wèi)生間，呃……就是凈房、茅廁。

這個是水龍頭，往這邊擰是冷水，這邊是熱水。

這個是馬桶，如廁用的，用完了按這個沖水……”他盡力用最簡單的語言和動作示范，感覺自己像個在教外星人使用地球設備的向導。

秦驍站在衛(wèi)生間門口，看著這狹小卻功能分明、處處透著“機關”的空間，眉頭緊鎖。

那個被稱為“馬桶”的白色瓷具，造型古怪；那個“水龍頭”，竟能隨心所欲流出冷熱清水？

此間工藝，己然通神？

林澈示范完基本操作，把一條新毛巾和一支未拆封的牙刷放在洗手臺上。

“你用這個毛巾洗臉。

這個……是牙刷和牙膏，清潔牙齒用的。”

他拿起牙膏，擠了一點在牙刷上，做了個刷牙的動作，“像這樣?！?br>
秦驍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巧的塑料牙刷和那條膏狀物上，眼神里的懷疑幾乎要溢出來。

此等奇技淫巧，用來潔齒？

林澈看出他的不信任，無奈道：“放心，沒毒。

我們……這兒的人都用這個?！?br>
秦驍冷哼一聲，雖未全信，但潔癖終究戰(zhàn)勝了疑慮。

他決定先解決最基本的需求。

他走到馬桶前，審視片刻，根據方才林澈的示范，嘗試解決內急。

然而，當他完事，習慣性地轉身尋找“凈桶”或準備喚人處理時，才猛然想起此地的“規(guī)矩”。

他回憶著林澈的動作，帶著幾分遲疑和警惕，伸手按下了那個沖水按鈕。

“嘩——！”

巨大的水流聲和漩渦驟然響起，嚇得秦驍瞳孔一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后撤半步，右手瞬間摸向腰間（再次摸空），擺出了防御姿態(tài)。

待水流平息，馬桶恢復原狀，他才意識到這只是此物的“清理”方式。

竟……如此便捷？

他盯著恢復清澈的水面，內心震撼莫名。

此物若能在大胤推廣……他壓下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走到洗手臺前。

他學著林澈的樣子，伸手去擰水龍頭。

第一次接觸，動作生疏，力道沒控制好，“嘩”一聲，水流開得過大，濺起的水花打濕了他的袖口。

秦驍的眉頭皺得更緊，仿佛在跟這個“機關”較勁。

他調整力道，終于將水流控制在一個合適的程度。

清涼的水流過指尖，觸感真實。

他雙手掬起一捧水，撲在臉上。

水的清涼瞬間驅散了最后一絲倦意，也讓他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的處境——絕非夢境。

他抬起頭，看向眼前那面光潔無比的鏡子。

鏡中的自己，面容憔悴，衣衫襤褸，與這明亮、潔凈、處處透著詭異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

一種前所未有的、名為“格格不入”的疏離感，狠狠攫住了他。

簡單洗漱后，秦驍感覺精神稍振，但腹中的饑餓感也隨之而來，如同火燒。

他走出衛(wèi)生間，看到林澈正拿著一個發(fā)光的“薄板”（手機）戳戳點點。

“朕餓了?！?br>
他首言不諱，語氣理所當然，“傳膳?！?br>
林澈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嘴角抽了抽。

傳膳……好吧。

“你想吃什么？

我點外賣?！?br>
“外賣？”

又是一個新詞。

秦驍眼神銳利，“何物？”

“就是……從外面的飯館把做好的食物送過來?！?br>
林澈解釋道，一邊打開外賣APP，將屏幕轉向秦驍，“你看，想吃什么，選一下?！?br>
秦驍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會發(fā)光的屏幕上，看到里面呈現(xiàn)出無數色彩鮮艷、栩栩如生的菜品圖片時，他的呼吸幾近停滯。

此乃何物？！

方寸之間，竟能容納如此多逼真畫卷？！

畫中食物，色澤**，許多是他從未見過的樣式！

是妖法？

還是仙器？

他心中驚濤駭浪，但面上竭力維持著鎮(zhèn)定，不能在此等“庶民”面前失態(tài)。

他強作冷靜地掃視著那些圖片，最終，指向了一碗看起來最正常、熱氣騰騰的面條圖片——那是一碗牛肉面。

“此物尚可?！?br>
“行，牛肉面。”

林澈迅速下單，又給自己點了份炒飯和一杯豆?jié){。

“大概半小時送到?！?br>
等待的時間里，兩人相顧無言。

秦驍正襟危坐在沙發(fā)上，繼續(xù)他的“環(huán)境評估”。

林澈則坐立難安，偷偷用手機搜索“如何與妄想癥患者溝通”和“歷史上有自稱‘朕’的皇帝列表”，搜索結果不是心理學文章就是穿越小說，讓他更加頭疼。

終于，門鈴響了。

“外賣到了！”

林澈如蒙大赦，趕緊跑去開門。

秦驍的目光瞬間鎖定門口，全身肌肉微微繃緊。

他看到林澈從門外一個穿著奇特**短衫的人手中，接過了幾個白色的、系著口的“盒子”。

這就是“外賣”？

如此輕易就能獲取食物？

不需御廚精心烹調，不需銀針試毒，不需侍膳太監(jiān)層層傳遞？

林澈提著外賣袋走到餐桌前，將里面的餐盒一一拿出，拆開包裝。

一次性塑料餐盒、竹制筷子、塑料湯勺……這些在秦驍眼中，無一不是新奇之物。

當那碗牛肉面被打開，濃郁的香氣伴隨著熱氣撲面而來時，秦驍的胃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他維持著帝王儀態(tài)，緩步走到餐桌旁，看著那碗面條，又看了看林澈遞過來的、兩根細長的“木棍”。

“此乃何物？”

他指著筷子。

“筷子啊！”

林澈覺得莫名其妙，拿起自己那副，熟練地夾起一撮炒飯示范了一下，“吃飯用的，你不會用？”

秦驍看著他那流暢的動作，又看了看自己手中這兩根光滑的“小棍”，沉默了。

他慣用的乃是銀箸，且有侍膳布菜，何須親自做此等精細操作？

他嘗試模仿林澈的動作，卻發(fā)現(xiàn)手指極其不聽使喚，那兩根筷子在他手中別別扭扭，根本夾不住任何東西。

嘗試了幾次，面條一次次從筷間滑落，甚至濺起幾點油湯，落在他的破舊龍袍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挫敗感涌上心頭。

他，堂堂大胤天子，竟被一碗面、兩根筷子難住了！

林澈看著他笨拙而倔強的樣子，那股違和感越來越強。

這不像是在演戲，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對眼前一切事物的陌生和不適，太過真實。

尤其是他此刻盯著筷子的眼神，不是不會用，而是……仿佛第一次見到這種東西。

一個荒謬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爬上林澈的心頭。

“呃……要不，你用這個？”

林澈看不下去，遞過去一把塑料勺子。

秦驍看著那個白色的、輕飄飄的“勺子”，猶豫了一下，終究是腹中饑餓和現(xiàn)實的窘迫戰(zhàn)勝了尊嚴。

他接過勺子，嘗試著去舀碗里的面條和湯。

動作依舊有些生硬，但總算能順利將食物送入口中。

面條入口的瞬間，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霸道而鮮美的味道在味蕾上炸開。

不同于宮廷御膳的精致淡雅，這種味道首接、濃烈，帶著一種市井的煙火氣，卻異常地撫慰腸胃。

他吃得很快，但依舊保持著基本的儀態(tài)，沒有發(fā)出不雅的聲音。

一碗面，連湯帶水，很快見了底。

他甚至覺得，這是他有生以來，吃過最……痛快的一餐。

林澈看著他沉默而迅速地吃完，心里那種怪異感更重了。

這人吃飯的樣子，帶著一種刻在骨子里的優(yōu)雅，哪怕用著最不趁手的工具，也自然流露出一種貴氣。

吃完后，秦驍放下勺子，用林澈給的紙巾（又一樣新奇物）擦了擦嘴，目光再次落到林澈身上。

“此食，尚可?！?br>
他給出了一個極其吝嗇的評價，但語氣比之前緩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絲。

“爾……林澈，是么？”

“對，林澈?！?br>
他居然記住名字了？

林澈有點意外。

“朕……”秦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需在此盤桓數日?！?br>
他不再用命令，更像是一種……通知。

因為他發(fā)現(xiàn)，離開這里，他對外界一無所知，寸步難行。

林澈張了張嘴，想拒絕，可看著對方那身破爛染血的古裝，和那雙雖然強勢卻深處帶著一絲不確定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認命般地說：“行吧，你先住下。

但咱們得約法三章……”就在這時，秦驍的目光被林澈放在茶幾上的一個物品吸引了。

那是一本林澈為了某個游戲設定而購買的、介紹古代鎧甲武器的彩**冊，封面正是一副極具沖擊力的、金光閃閃的明代山文甲。

秦驍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茶幾前，一把抓起那本圖冊，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他死死盯著封面上的鎧甲，眼神中充滿了極度的震驚、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恐懼。

這甲胄制式……絕非大胤所有！

但也絕非此界這些奇裝異服！

這圖冊繪制得如此精細，色彩斑斕，如同將真甲縮于方寸之間！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林澈，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厲聲質問：“此物從何而來？！

說！

爾究竟是何人？！

與那逆賊趙明宇，有何干系？！”

林澈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嚇了一大跳，看著秦驍那仿佛要噬人的眼神，和他手中幾乎要被捏變形的圖冊，完全懵了。

趙明宇？

逆賊？

這又是誰？

“這……這就是一本普通的書??！

網上隨便買的！”

林澈慌忙解釋，“你說的趙明宇是誰？

我不認識啊！”

秦驍根本不信。

他死死盯著林澈，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如此逼真的甲胄圖樣，恰在此時出現(xiàn)在此地，世上哪有這般巧合？

難道……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林澈”，根本就是叔父派來的棋子？

這一切的怪異環(huán)境，都只是為了迷惑他、套取他信任的騙局？

空氣中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

剛剛因為一碗面而建立起的、微乎其微的信任，在這一刻，轟然崩塌，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