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流速比1：10。

她在這里待了將近二十分鐘，外面才過去兩分鐘多一點。

她快速在儲藏室翻找，找出一套最小碼的兒童保暖內(nèi)衣、加絨衛(wèi)衣衛(wèi)褲、羽絨馬甲——樣式盡量簡單，顏色選耐臟的深灰。

又找出一雙厚棉襪和結(jié)實的兒童運動鞋。

穿戴整齊，外面再套上那身半干不濕、勉強擰不出水的舊外衣褲。

頭發(fā)用干毛巾盡量擦干，手指梳了梳。

最后，她撕開幾塊巧克力，用錫紙小心包好，塞進內(nèi)層衣服的口袋。

想了想，又拿了兩小包壓縮餅干和一小瓶復合維生素片。

準備妥當。

心念一動。

溫暖的別墅瞬間消失，初春河邊帶著冰碴味道的冷風重新包裹了她。

身上內(nèi)里干爽暖和，外面潮濕的舊衣掩飾。

她繼續(xù)朝著記憶中的白家小院走去。

還沒進院門，就聽見尖銳的罵聲穿透土墻：“喪門星！

賠錢貨！

洗個衣裳都能掉河里？

你怎么不首接淹死干凈！

撈你還費老**柴火燒熱水！

這半罐子粗鹽都得給你用！

敗家玩意兒！”

是奶奶王氏的嗓門。

白靈腳步?jīng)]停，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舊木柵欄門。

小院窄巴，泥土地面。

正房三間是爺爺奶奶和大房住，東廂兩間矮小破舊的是二房一家五口擠著。

西邊是漏風的灶棚和雜物間。

王氏正站在院子當間，叉著腰，指著蹲在灶棚門口一個正在往破瓦罐里添柴火的婦人罵。

那婦人低著頭，肩膀瑟縮，是白靈的娘親，何氏。

“娘，靈兒還小，身子弱，掉河里不是故意的……”何氏聲音細細的，帶著哀求。

“??？

六歲了還??？

就是個吃白食的！

你看看福貴，比她大幾歲？

都能幫家里拾柴火了！

丫頭片子就是沒用！

趕緊讓她換了濕衣裳滾出來，灶上的活還沒干完呢！”

王氏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何氏臉上。

正房門簾一掀，一個穿著半新棉襖、臉盤圓潤的婦人探出頭，是白靈的大伯娘趙氏，嘴里磕著瓜子，皮吐得老遠：“就是，娘說得對。

二弟妹你也別太慣著閨女，賠錢貨就得勤快著點，不然將來誰家要？

福貴可是我們老白家的獨苗，金貴著呢，今兒個為了拉她，差點也滑河里，嚇著我家福貴了，這賬怎么算？”

何氏臉色更白，囁嚅著說不出話。

白靈就站在院門口，冷眼看著這一幕。

記憶里，這樣的場景是家常便飯。

父親白大石老實巴交，常年被大房使喚著干重活，母親何氏性子軟，自己和兩個哥哥（大哥白松十二歲，二哥白柏九歲）更是食物鏈底層，吃最差的，干最多的，挨最毒的罵。

王氏眼尖，瞥見門口的白靈，火氣更旺：“死丫頭還知道回來？

戳在那兒當門神呢？

趕緊滾去把濕衣裳換了，出來幫著**燒火！

晚飯還想不想吃了？”

白靈沒動，目光平靜地掃過王氏、趙氏，又看向灶棚里聞聲抬起頭、滿眼擔憂望過來的何氏，還有從東廂窗戶縫隙里緊張張望的兩個小腦袋——是白松和白柏。

她抬腳，邁過門檻，一步步走進院子。

腳步不疾不徐，濕鞋子在泥地上留下淺淺的印子。

走到王氏面前幾步遠，停下。

仰起頭，看著這個滿臉刻薄、唾沫橫飛的老婦人。

“奶奶。”

她開口，聲音不大，因著病弱有點啞，但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堂哥白福貴，在河邊，把我推下去的。”

院子里的罵聲戛然而止。

趙氏磕瓜子的動作停了。

何氏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褪。

東廂窗戶后的兩個小腦袋擠得更緊。

王氏愣了一下，隨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跳起來：“放***屁！

小賤蹄子還敢撒謊攀咬你福貴哥？

我看你是淹水淹昏了頭！

福貴多好的孩子，怎么會推你？

肯定是你自己不小心滑下去，還想賴人！”

白靈表情沒變，只繼續(xù)說：“河邊不只我和堂哥。

栓子、毛蛋他們幾個都看見了。

堂哥推我下去的時候，他們在草垛后面玩。”

她沒說看見什么，只說“看見”。

孩子間的事，大人未必全信，但埋下懷疑的種子就夠了。

而且，栓子、毛蛋確實是村里的孩子，平時跟著白福貴混，但也是墻頭草。

王氏和趙氏臉色變了變。

王氏強撐著：“看見？

看見什么了？

誰能作證？

指不定是你想訛人！”

白靈不再爭辯，只是抬起手臂，慢吞吞地卷起濕漉漉的、補丁摞補丁的袖子。

細瘦的小胳膊上，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塊明顯的青紫淤痕，是指印的形狀。

“堂哥推我的時候，抓的?！?br>
她放下袖子，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河里的水有點涼。

“奶要是覺得我自己能抓出這個印子，也行?！?br>
何氏“騰”地站起來，沖到白靈身邊，拉起她袖子一看，眼圈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看著王氏鐵青的臉，又不敢。

王氏瞪著那淤青，又瞪白靈。

這小丫頭片子，今天怎么……有點邪性？

眼神不對，說話也不對。

往常三棍子打不出個屁，挨了欺負只知道哭，今天居然敢頂嘴，還敢亮傷？

趙氏眼珠一轉(zhuǎn)，扯開嗓子：“哎喲，這說不定是掉河里磕的呢！

二弟妹，你可別聽風就是雨！

靈兒丫頭自己不小心，還想賴我們福貴，這心腸可不好！”

白靈轉(zhuǎn)向趙氏，漆黑的眼珠定定看著她：“大伯娘，我掉下去的地方，岸邊是軟泥，沒石頭。”

趙氏被噎住。

一首沉默的東廂房門開了。

白大石扛著鋤頭回來，正好聽見后半截。

他是個沉默的漢子，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看著老實憨厚。

他放下鋤頭，看看王氏，看看趙氏，又看看何氏通紅的眼圈和白靈濕透的衣裳、蒼白的小臉。

“娘……”白大石喉嚨滾動了一下。

“靈兒還小，落水受了驚，先讓孩子換身干衣裳，喝口熱水吧?！?br>
“換什么換！

熱水不要柴燒？”

王氏正在火頭上，又不敢真去扯白靈驗傷，一肚子邪火全沖白大石去了。

“就你慣著！

丫頭片子身子金貴是吧？

今兒這事沒完！

敢誣賴福貴，晚飯別吃了！

都給我餓著！”

說完，狠狠剜了白靈一眼，扭身回了正房，把門摔得山響。

趙氏哼了一聲，也縮回去，繼續(xù)磕她的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