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鐘聲余韻未散，宗祠內(nèi)的氣氛卻凝重得像是結(jié)了冰。

厚重的紫檀木大門被推開，一道單薄的身影逆著光站在門口。

云舒一身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裙，裙擺還沾著柴房的泥濘與淡淡的血跡，臉色依舊蒼白，卻挺首了脊梁，那雙往日里總是怯懦低垂的眸子，此刻清亮得驚人，掃過宗祠內(nèi)的眾人時，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冷冽。

瞬間，所有的竊竊私語都戛然而止。

宗祠正廳的香案上，供奉著鎮(zhèn)國公府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煙裊裊。

鎮(zhèn)國公云嘯一身墨色錦袍，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威嚴，眉頭卻擰成了一個川字，看著門口的女兒，眼神復(fù)雜難辨。

左側(cè)的客座上，二皇子蕭景淵一身明黃蟒袍，手搖折扇，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落在云舒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算計。

下方兩側(cè)，站滿了鎮(zhèn)國公府的族人，有旁系的叔伯，有內(nèi)宅的夫人小姐，此刻皆是目光各異。

竊喜者有之，同情者有之，更多的卻是看好戲的漠然。

“逆女！

還不快跪下！”

一聲怒喝打破了沉寂，說話的是云舒的二叔云鶴，他是旁系子弟，素來眼紅鎮(zhèn)國公的爵位，此刻更是迫不及待地落井下石，“你私通敵國，辱沒門楣，還有臉站在這里？！

還不速速向列祖列宗請罪！”

云舒的目光淡淡掃過云鶴，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卻并未下跪，只是緩步走入宗祠，每一步都走得沉穩(wěn)，仿佛腳下不是冰冷的青磚，而是她的主場。

“二叔這話，說得未免太早了?！?br>
她的聲音不算響亮，卻帶著一股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私通敵國？

證據(jù)何在？”

“證據(jù)？”

蕭景淵放下折扇，輕嗤一聲，聲音里滿是不屑，“云舒，事到如今，你還想狡辯？

本皇子手中，可有你親筆書寫的通敵密信，還有人證親眼看到你與敵國探子在城外破廟相見！

鐵證如山，你還想抵賴不成？”

他說著，抬手一招，身后的侍衛(wèi)立刻呈上一個錦盒。

錦盒打開，里面放著一張折疊整齊的信紙，還有一個瑟瑟發(fā)抖的小廝。

那小廝正是鎮(zhèn)國公府的下人，此刻被嚇得面無人色，指著云舒哭喊道：“大小姐，奴婢……奴婢親眼看到你在破廟和一個穿著胡人的男人說話！

還……還交換了東西！

求國公爺饒命，求二皇子殿下饒命??！”

“哦？”

云舒的目光落在那小廝身上，眼神冷得像冰，“你說你看到我和胡人說話，還交換了東西？

那你說說，我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

我們說了些什么？

交換的東西又是什么？”

那小廝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問，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我……我離得遠，沒聽清……衣服……衣服是淺色的……交換的東西……是一個小盒子……淺色的衣服？

小盒子？”

云舒冷笑一聲，步步緊逼，“那日我因風(fēng)寒臥病在床，整整一日都未曾踏出房門半步，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可以作證！

我穿的是藕荷色的寢衣，并非什么淺色衣裙！

再者，我一個被認定為廢柴的嫡女，手無縛雞之力，敵國探子為何要冒著風(fēng)險與我私通？

我又能給他們什么好處？”

這番話條理清晰，擲地有聲，讓在場的族人皆是一愣，看向那小廝的眼神也變得懷疑起來。

云嘯的眉頭皺得更緊，沉聲道：“來人！

去查那日大小姐的丫鬟婆子，看她說的是否屬實！”

“不必查了?！?br>
云舒抬手阻止，目光落在蕭景淵手中的那封密信上，“二皇子殿下，可否將那封‘親筆密信’給我看看？”

蕭景淵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鎮(zhèn)定下來，冷哼道：“怎么？

你還想毀尸滅跡不成？”

他雖這么說，卻還是示意侍衛(wèi)將密信呈給云嘯。

云嘯接過密信，展開一看，臉色越發(fā)難看。

信上的字跡娟秀，與云舒往日的筆跡確實有幾分相似，內(nèi)容更是大逆不道，寫著愿意為敵國提供大曜的布防圖，以換取榮華富貴。

“這……這真的是你的字跡？”

云嘯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實在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兒會做出這種叛國之事。

云舒走上前，掃了一眼那封密信，嘴角的嘲諷更濃了。

“父親，您仔細看看，這字跡雖模仿得有幾分相似，卻有一個致命的破綻。”

她指著信上的一個“舒”字，“我寫‘舒’字時，習(xí)慣在右邊的‘舍’字下方點一個小小的墨點，這是我幼時養(yǎng)成的習(xí)慣，從未改過。

但這封信上的‘舒’字，卻沒有這個墨點！

再者，這信紙是西域進貢的雪蟬紙，價值千金，我一個被冷落的嫡女，哪里來的這樣的信紙？”

云嘯聞言，立刻湊近細看，果然如云舒所說，信上的“舒”字沒有墨點！

他再一摸信紙的質(zhì)地，確實是雪蟬紙無疑！

他猛地抬頭，看向蕭景淵，眼神里滿是質(zhì)問：“二皇子殿下，這雪蟬紙極為稀有，只有皇室宗親才有資格使用，你為何會有？”

蕭景淵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強作鎮(zhèn)定道：“這……這是我從那敵國探子身上搜出來的，與我何干？”

“是嗎？”

云舒步步緊逼，目光如炬，“那敢問二皇子殿下，你是何時何地抓到的那名敵國探子？

為何不將其交給兵部，而是首接帶到鎮(zhèn)國公府來？

你這么急著定我的罪，究竟是為了什么？”

一連串的質(zhì)問，讓蕭景淵啞口無言，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在場的族人也不是傻子，此刻哪里還看不出來，這分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誣陷！

云鶴見勢不妙，連忙跳出來打圓場：“就算字跡有破綻，也不能證明大小姐是清白的！

說不定是她故意改掉了習(xí)慣，又或者……又或者什么？”

云舒冷冷打斷他的話，目光掃過人群中臉色同樣蒼白的云瑤，“又或者，是有人模仿我的字跡，故意陷害我？”

她的話音剛落，就見云瑤的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云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轉(zhuǎn)向那名小廝，聲音陡然轉(zhuǎn)厲：“說！

是誰指使你做偽證的？！”

那小廝本就心虛，被云舒這么一喝，嚇得腿一軟，首接癱倒在地，哭喊著道：“我招！

我全招！

是……是二小姐云瑤！

是她給了我一百兩銀子，讓我誣陷大小姐的！

那封信也是她交給我的！”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云瑤身上，帶著震驚、鄙夷、難以置信。

云瑤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猛地抬起頭，尖聲反駁：“你胡說！

你血口噴人！

我什么時候讓你誣陷姐姐了？！”

“我沒有胡說！”

那小廝哭得涕淚橫流，“二小姐，您不能不認?。?br>
那**在花園里找到我，說只要我按照您的吩咐做，就能拿到一百兩銀子，還能給我找個好差事！

我一時糊涂才答應(yīng)的！

求大小姐饒命啊！”

云舒看著狀若瘋癲的云瑤，眼底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寒意。

她就知道，這件事絕對少不了云瑤的參與！

云嘯的臉色鐵青，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云瑤！

你給我過來！

說！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瑤嚇得渾身發(fā)抖，淚水瞬間涌了出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父親！

女兒冤枉??！

是他誣陷我！

是他收了別人的銀子，故意來害我的！”

她一邊哭，一邊偷偷看向蕭景淵，眼神里滿是求救。

蕭景淵此刻也是自身難保，哪里還顧得上她？

他看著眼前這反轉(zhuǎn)的局面，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他怎么也沒想到，這個素來懦弱的廢柴嫡女，竟然變得如此伶牙俐齒，還能找出這么多破綻！

宗祠內(nèi)的氣氛，再次陷入了僵局。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wèi)匆匆跑了進來，跪在地上，高聲道：“國公爺！

不好了！

城外破廟發(fā)現(xiàn)了一具**，經(jīng)辨認，是一名死士！

他身上還帶著一封信，是……是二小姐寫給敵國探子的信！”

什么？！

這個消息，無疑是雪上加霜，讓云瑤徹底墜入了深淵。

云瑤的瞳孔猛地收縮，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凈，癱在地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蕭景淵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他知道，自己這次是栽了！

云舒看著眼前這一幕，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容。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云瑤和蕭景淵的陰謀，絕不會只有這一點手段。

她抬起頭，望向窗外，陽光正好，透過云層灑下來，落在她的身上，卻仿佛帶著一股冰冷的殺意。

果然，就在云嘯怒不可遏地要處置云瑤時，宗祠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聲尖利的呼喊：“國公爺！

不好了！

宮里來人了！

太后懿旨，說大小姐私通敵國證據(jù)確鑿，要將她即刻押入天牢！”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云舒的眼神猛地一凜，看向門口。

只見一群身穿宮裝的侍衛(wèi)，簇擁著一名手持懿旨的太監(jiān)，大步走了進來。

那太監(jiān)尖著嗓子，高聲道：“鎮(zhèn)國公府嫡女云舒接旨！

太后有旨，云舒私通敵國，罪大惡極，即刻押入天牢，聽候發(fā)落！”

蕭景淵看到這一幕，眼底瞬間閃過一絲狂喜！

他就知道，太后娘娘不會不管他的！

云舒的臉色沉了下來，她沒想到，這件事竟然還牽扯到了太后！

看來，她這次面對的敵人，遠比她想象的要強大得多。

她抬眼看向那群氣勢洶洶的宮衛(wèi)，又看了一眼面露得意的蕭景淵，以及癱在地上面如死灰的云瑤，眼底的寒意，幾乎要凝成冰。

這場審判，根本就是一個陷阱。

一個針對她，針對鎮(zhèn)國公府的陷阱。

她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

很好。

既然你們想玩，那我就奉陪到底。

天牢又如何？

太后又如何？

她云舒，從來就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抬起頭，迎著那群宮衛(wèi)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決絕的笑容。

“想要押我入天牢？”

“那也要看你們，有沒有這個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