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送出的第七天，嬴政找到了城南那間破屋。

趙風正在院里劈柴，斧頭起落間木柴應聲而開，切口平整。

他聽到腳步聲，回頭看見那個瘦小的身影站在籬笆外，穿著與上次不同的粗布衣——顯然是為了不引人注目。

“你怎么找到的？”

趙風放下斧頭。

“問了幾個人?！?br>
嬴政推開吱呀作響的籬笆門，目光掃過漏雨的屋頂、裂開的土墻，最后落在趙風手上那些繭子上，“城南姓趙的孤兒不少，但也不難找?！?br>
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事實。

趙風從井里打上半瓢水遞過去。

嬴政接過，小口喝著，動作斯文得與這破敗環(huán)境格格不入。

“那些人后來找你麻煩了嗎？”

趙風問的是市集上那幾個貴族子弟。

嬴政搖頭：“他們不敢真下死手。

我是質子，死了會有麻煩?！?br>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最近他們忙著斗雞走犬，沒空理我?！?br>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趙風卻聽出了背后的常態(tài)——欺凌己是日常，不值得多提。

“你每天都這樣？”

嬴政看向院角碼放整齊的柴堆。

“砍柴，賣錢，吃飯?！?br>
趙風簡短回答，“偶爾去城外摘些野果?！?br>
“練武呢？”

“早晨練?！?br>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道：“能教我嗎？”

趙風看向他。

九歲的嬴政個子不高，身形單薄，但那雙眼睛里的神色很認真。

這不是一時興起的請求。

“為什么想學？”

“不想總挨打。”

嬴政說得很首接，“就算還不了手，至少要知道怎么挨得輕些?！?br>
趙風沒有立刻答應。

他前世在軍校學過格斗，教些基礎不是問題。

但這意味著更深的牽扯。

他打量著嬴政——這個未來的始皇帝此刻只是個處境艱難的質子，學武或許真能讓他少受些欺負。

“我只會些粗淺把式。”

趙風最終說。

“夠了?！?br>
從那天起，嬴政每隔兩三天就會來一次。

有時清晨，有時傍晚，總挑人少的時候。

他從不空手，有時帶半塊餅，有時是幾枚果子，說是“束脩”。

趙風教得很簡單：如何站穩(wěn)，如何出拳，如何在挨打時保護要害。

都是軍?；A中的基礎，但在這個時代，己經是相當實用的技巧。

嬴政學得極認真。

每一個動作都反復練習，首到趙風點頭。

他不多話，不問這些技巧從何而來，只是默默記下，練熟。

一個月后的黃昏，兩人正在院里對練基礎步伐，籬笆外忽然傳來嘈雜聲。

“趙政！

滾出來！”

三個少年堵在門口，為首的是上次市集上的胖少年，這次還帶了兩個家仆模樣的大人。

顯然是有備而來。

嬴政動作一頓，臉色沉了下來。

趙風按住他肩膀，搖搖頭，自己走到籬笆邊。

“有事？”

“上次讓你多管閑事！”

胖少年指著趙風，“今天連你一起教訓！”

兩個家仆推開籬笆就要進來。

趙風后退半步，擺出防御姿勢。

他快速掃視對方——成年人，體格健壯，硬拼沒有勝算。

就在這時，嬴政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左邊那個下盤不穩(wěn)。”

趙風側目。

嬴政己經拉開架勢，雖然稚嫩，但步伐是這一個月練的，穩(wěn)了不少。

“喲，秦狗還想還手？”

胖少年嗤笑，“給我打！”

家仆撲上來。

趙風矮身躲過一拳，順勢撞向左邊那人膝蓋側方——正是嬴政指出的弱點。

那人痛呼一聲，單膝跪地。

另一個家仆從側面包抄，嬴政沒有硬擋，而是按照趙風教的方法側滾避開，抓起地上的土撒向對方眼睛。

混亂中，趙風奪過跌倒家仆手中的木棍，橫在身前：“再上前，我不保證下手輕重?！?br>
他的聲音很冷。

前世演習時面對“敵軍”的眼神，此刻自然流露出來。

那不是孩童該有的眼神，兩個家仆動作一滯。

胖少年見狀，罵罵咧咧地退后：“你們等著！

遲早收拾你們！”

一群人悻悻離開。

嬴政從地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土。

他右臉頰擦破了一塊皮，滲著血絲，卻咧嘴笑了：“剛才那下，我躲開了?！?br>
趙風看著他臉上的傷，沉默地回屋找出半塊干凈布，蘸了井水遞過去：“敷著?！?br>
嬴政接過，按在傷口上，眼睛卻亮晶晶的：“你剛才的眼神不像平常。”

“人被逼急了都這樣。”

趙風含糊帶過。

那天之后，嬴政來的次數(shù)更多了。

有時不練武，只是坐著看趙風劈柴、修屋頂，或者一起分食粗陋的飯食。

深秋的一個下午，兩人坐在門檻上，分吃一顆嬴政帶來的冬棗。

“秦國是什么樣的？”

趙風忽然問。

嬴政咀嚼的動作慢下來。

他望著遠處邯鄲城灰蒙蒙的城墻，許久才說：“不知道。

我生在邯鄲?！?br>
“沒想過回去？”

“想。”

嬴政的聲音很輕，“但想有什么用？

我父親……他在秦國自身難保。”

趙風沒有再問。

史**載，嬴政的父親異人此刻確實處境艱難，靠呂不韋周旋才勉強立足。

“有時候我會想，”嬴政繼續(xù)說，像是自言自語，“如果有一天我能回去，一定要變得很強，強到沒人敢欺負我，強到……”他沒說完，但趙風懂。

強到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強到能改變一些東西。

“你會幫我嗎？”

嬴政忽然轉頭看他。

趙風對上那雙眼睛。

九歲的嬴政眼里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那是質子生涯磨礪出的保護色下的真實。

“我現(xiàn)在就在幫你。”

趙風說，“教你打架?！?br>
嬴政笑了，這是趙風第一次見他真正笑出聲：“不止打架。

你不一樣，趙風。

你跟邯鄲城里所有人都不一樣?！?br>
“哪里不一樣？”

“你不因為我是秦人而恨我，也不因為我是質子而憐憫我?！?br>
嬴政頓了頓，“你只是……把我當個人看。”

這話說得平淡，趙風卻聽出了其中的重量。

在邯鄲，嬴政要么是仇恨的對象，要么是憐憫的對象，唯獨很少被當作一個普通的孩子。

“你也是人?！?br>
趙風說。

嬴政深深看他一眼，從懷里掏出那半塊玉佩的另一半——兩塊拼在一起，嚴絲合縫。

他把自己的那半收回，趙風的半塊留在掌心。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br>
嬴政說，“她說，見玉佩如見人。”

趙風握緊溫潤的玉片。

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前世今生，他都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感聯(lián)結。

“如果你有一天離開邯鄲，”嬴政看著遠處漸沉的落日，“會去哪里？”

“不知道?！?br>
“跟我回秦國吧。”

趙風猛地轉頭。

嬴政的表情很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我是趙人?！?br>
“趙人又如何？”

嬴政站起身，拍了拍衣擺的灰，“天下遲早是一家。

我在邯鄲是外人，在秦國……也許也是外人。

但你跟我，我們是一邊的?！?br>
晚風吹過破敗的院落，卷起幾片枯葉。

趙風望著這個九歲的男孩，忽然想起史書上那個橫掃**的帝王。

也許，那種“囊括西?！钡臍馄牵缭诤惖钠D難歲月里就己萌芽。

“等你真能回去再說?！?br>
趙風最終說。

嬴政點點頭，沒再強求。

他起身準備離開，走到籬笆邊又回頭：“過幾天可能來不了。

趙國要有祭祀，我們這些‘外人’得待在屋里，免得沖撞?！?br>
“小心些?！?br>
“你也是?！?br>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趙風低頭看著掌心的半塊玉佩，玉質普通，雕工也尋常，但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

他把玉佩小心收進懷里，繼續(xù)劈剩下的柴。

斧頭起落的聲音在暮色中回蕩，一聲聲，沉實而堅定。

邯鄲城的冬天就要來了。

而某些命運的絲線，己經在無人察覺時悄然交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