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湯的熱氣還在喉嚨里打轉(zhuǎn)，院門外就傳來了粗魯?shù)呐拈T聲，邦邦作響，震得門框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陳子安！

陳子安！

開門！

知道你回來了！

別躲里面裝死！”

聲音尖利又蠻橫，完全不同于剛才鄰居們的關(guān)切。

陳子安心頭一凜。

這架勢，來者不善。

記憶碎片翻滾，一個矮胖、留著兩撇鼠須、眼神精明的形象浮現(xiàn)出來——錢有祿，縣城里專做“印子錢”的放貸人，手底下養(yǎng)著幾個潑皮，最是難纏。

原身的父親陳秀才生前為人清高，卻不通庶務(wù)，病重時為了養(yǎng)醫(yī)買藥，確實(shí)向這錢有祿借過一筆錢。

記憶里，本金是五兩銀子，月息三分，利滾利。

原身父親去世后，這債就壓在了十六歲的陳子安身上。

這兩年，原身靠著給人抄書、**書信，加上家里能當(dāng)?shù)亩籍?dāng)了，陸陸續(xù)續(xù)還了些，但利息太重，窟窿似乎越補(bǔ)越大。

最近一次錢有祿上門，是半個月前，揚(yáng)言若再不還清，就要拿這祖屋抵債。

陳子安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身上半舊的瀾衫。

躲是躲不掉的，這開局第一道坎，必須邁過去。

他拉開院門。

門外站著三個人。

為首正是錢有祿，穿著綢面的夾襖，挺著肚子，手里轉(zhuǎn)著兩個油光锃亮的核桃，一雙小眼睛瞇著，上下打量陳子安，尤其在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和濕漉漉的頭發(fā)時，嘴角撇出一絲冷笑。

他身后是兩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抱著胳膊，一臉橫肉，眼神不善。

“哎呦，陳相公，聽說您今兒個去龍王那兒串門子了？

怎么，沒留下喝杯茶？”

錢有祿陰陽怪氣地開口，唾沫星子幾乎噴到陳子安臉上，“我還以為您這一去不回，我這賬可就成死賬了，正心疼呢?！?br>
“錢掌柜?！?br>
陳子安拱了拱手，面色平靜，心里卻快速盤算。

原身面對這場景多半是又羞又怕，支支吾吾，但他不是。

他前世在文旅局，協(xié)調(diào)過最難搞的***，應(yīng)付過挑剔的上級檢查組，這種場面，還不至于讓他失態(tài)。

“勞您掛心，小可無恙。

關(guān)于家父所欠之款……無恙就好！

那咱們就談?wù)勥@‘款’！”

錢有祿打斷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按著手印的借據(jù)，抖得嘩嘩響，“****，紅手?。?br>
令尊陳秀才三年前臘月初八，借紋銀五兩整，月息三分，至今己三十六個月零七天！

咱們按規(guī)矩算，利滾利，陳相公也是讀書人，自己算算，該多少？”

他身后一個漢子適時接口，聲音粗嘎：“掌柜的早算好了！

連本帶利，一共是二十一兩七錢銀子！

零頭給您抹了，算二十一兩！”

二十一兩！

陳子安眼皮一跳。

記憶里，原身父親借的是“印子錢”里最狠的一種“驢打滾”，但他沒想到滾得這么快。

五兩變二十一兩，這簡首是要吸髓敲骨。

一個普通農(nóng)戶一年到頭也攢不下五兩銀子。

這破屋就算賣了，恐怕也值不了十兩。

“錢掌柜，”陳子安聲音依舊平穩(wěn)，甚至帶上了一點(diǎn)恰到好處的疑惑，“據(jù)小可所知，依《大明律》，民間私債，月息不過三分，且不得回利為本。

您這算法，似乎……少跟我扯什么大明律！”

錢有祿臉色一沉，核桃也不轉(zhuǎn)了，“借據(jù)上寫得明明白白，‘自愿依行規(guī)計息’！

你爹按的手印！

怎么，想賴賬？

讀書人就能不講信義了？”

他逼近一步，身上廉價的熏香味道沖鼻，“陳子安，今天你要么拿錢，要么……我這倆兄弟，可就幫你‘收拾收拾’這屋子，看看有什么能抵債的了！”

兩個壯漢配合著捏了捏拳頭，骨節(jié)咔吧作響，眼神在狹窄的院子里掃視，最后落在那兩間破屋上。

空氣瞬間繃緊。

陳子安知道，硬頂不行。

對方有備而來，有“合法”借據(jù)（至少在灰色地帶），還有武力威懾。

但他也不能任由對方拿捏。

他忽然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無奈：“錢掌柜息怒。

非是子安想賴賬，實(shí)在是……您也看到了，家徒西壁，近日又遭此意外，實(shí)在無力一時湊足這許多銀錢。”

他話鋒一轉(zhuǎn)，“不過，家父在世時，常教導(dǎo)‘人無信不立’。

這債，子安認(rèn)。

可否請錢掌柜寬限些時日？

容我設(shè)法籌措?！?br>
“寬限？

寬限到什么時候？”

錢有祿狐疑地看著他，似乎沒料到這往日懦弱的秀才今天這么鎮(zhèn)定，還討價還價。

“一個月?！?br>
陳子安伸出食指，“一個月后，無論能否湊足二十一兩，我先至少還您……五兩本金，如何？

余下的利息，我們再按《大明律》允許的范疇，重新核計，訂立新約，分期償還。

您手持借據(jù)，我又跑不了這江寧縣城，何必急在這一時，逼人太甚，傳出去對掌柜您的名聲也無益，畢竟，家父也曾是本地有名的秀才公?！?br>
他這話軟中帶硬。

先是示弱認(rèn)債，降低對方警惕；然后提出一個月后先還五兩本金，這是實(shí)實(shí)在在的甜頭，表明誠意和還款能力；再提出按《大明律》重核利息，站在了法理和道德的潛在高點(diǎn)；最后點(diǎn)出原身父親“秀才公”的余蔭（雖然微弱）和對方“名聲”的可能損失。

錢有祿小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

他逼債多年，講究的是利益最大化。

真把這破屋收了，變相麻煩，還得落個**秀才后人的惡名（雖然他不怎么在乎，但總歸是麻煩）。

這陳子安今天落水沒死成，看樣子倒像開了點(diǎn)竅……一個月后能先拿回五兩本金，倒也不虧。

剩下的，反正借據(jù)在手，這毛頭小子還能翻出天去？

“哼，說得比唱得好聽。

一個月？

你拿什么保證？”

錢有祿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刁難。

“我立字據(jù)為憑?！?br>
陳子安毫不猶豫，“若一月后無法先償還五兩，任由錢掌柜處置此屋，絕無怨言?！?br>
錢有祿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黃黑的牙齒：“行！

陳相公痛快！

那就再給你一個月！

不過，這字據(jù)可得按我的要求寫！”

一番折騰，按錢有祿的口述，陳子安寫下了一份新的“保證書”，內(nèi)容苛刻，幾乎相當(dāng)于一份預(yù)支的房屋轉(zhuǎn)讓協(xié)議，但好歹爭取到了一個月的時間，并且暫時保住了棲身之所。

錢有祿拿著新字據(jù)，對著借據(jù)滿意地吹了吹，帶著兩個打手揚(yáng)長而去。

院門重新關(guān)上，隔絕了外面可能窺探的目光。

陳子安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fù)鲁鲆豢跐釟?，這才發(fā)覺后背的衣衫又被冷汗浸濕了一層。

二十一兩……一個月內(nèi)要搞到至少五兩，還得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這***。

時間緊迫。

他沒有耽擱，立刻走向臥房墻角那個掉漆的木箱。

債主的威脅暫時**，但箱子里的秘密，可能關(guān)乎更長遠(yuǎn)的生存。

箱子鎖著，鑰匙……記憶里，原身父親臨終前，似乎把鑰匙塞在了床鋪褥子底下。

他掀開薄薄的褥子，在木板床的縫隙里摸索，果然碰到一個冰涼的、小小的金屬物件。

拿出來，是一把銹跡斑斑的黃銅鑰匙。

**鎖孔，有些滯澀，用力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掀開箱蓋，一股更濃郁的陳舊氣息涌出。

里面東西不多，疊放著幾件半舊的長衫（料子比身上的稍好），是原身父親留下的。

下面壓著幾本書，除了西書五經(jīng)，還有一本《大明律例輯要》，書頁泛黃。

陳子安將衣物和書籍一一拿出，箱子快要見底時，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東西。

他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取出。

油布包裹得很嚴(yán)實(shí)，邊緣磨損，顯出時常被摩擦的痕跡。

解開系著的細(xì)繩，揭開油布。

里面是兩樣?xùn)|西。

一本更薄的、線裝的藍(lán)色封皮冊子，沒有題簽。

還有一塊半個巴掌大小、觸手溫潤的白色玉牌，玉質(zhì)不算頂級，但雕刻簡潔，正面是一個模糊的云紋，反面光素。

陳子安先拿起玉牌看了看，暫時看不出特別，放在一邊。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翻開了那本藍(lán)色冊子。

里面的字跡，是原身父親的，清瘦而有力。

但記錄的內(nèi)容，卻讓陳子安的瞳孔微微收縮。

不是文章，也不是賬本。

更像是一種……私密的、簡略的備忘錄。

“甲午年臘月，赴縣衙歲考，遇李戶書，言及漕糧折銀事，其神色有異，贈茶拒之?！?br>
“乙未年三月，于茶肆偶聞趙縣丞家仆醉語，稱‘北倉鼠碩’，疑與往年修繕款有關(guān)。”

“丙申年秋，劉主簿之子納監(jiān)，筵開三十桌，所費(fèi)不貲，與其俸祿家產(chǎn)不符?！?br>
“丁酉年初，赴府城，于舊書肆覓得弘治年間縣倉出入舊檔殘本，與現(xiàn)今賬目規(guī)制頗有出入，存疑?！?br>
“近日，錢有祿屢次登門，似受人指使，逼債甚急。

吾抱病之身，恐不久矣。

此冊所記，皆捕風(fēng)捉影，不足為憑，然若吾兒他日有緣得見，需知世道艱險，人心叵測，謹(jǐn)言慎行。

屋后槐樹下三尺，埋有祖?zhèn)鞫顺幰环剑ㄕ妫?，桌上為仿品，?yīng)急時可取用。

玉牌乃故友所贈信物，危難時或可持往南京城南‘清泉茶舍’，尋一姓馮之掌柜，然切勿輕易示人。

吾兒需勤勉向?qū)W，光大門楣，清白做人，余愿足矣。

父絕筆?！?br>
冊子最后，是父親病重時寫下的叮囑，字跡己有些顫抖。

陳子安合上冊子，久久無言。

這不是普通的遺物。

這是一份潛藏著風(fēng)險與可能的“遺產(chǎn)”。

父親似乎無意中察覺到了縣衙里某些見不得光的事情——可能涉及倉糧、賬目、乃至官吏的不法。

這或許解釋了錢有祿為何被“指使”逼債逼得這么急？

是為了攪亂視線，還是針對父親這個人？

而那玉牌和“清泉茶舍”的馮掌柜，是一條未知的、可能帶來幫助也可能帶來麻煩的人脈。

最實(shí)在的，是槐樹下埋著的真正祖?zhèn)鞫顺帯?br>
真正的端硯價值不菲，應(yīng)急變賣，或許能解燃眉之急。

但，動用了硯臺，就等于用掉了底牌。

聯(lián)系了馮掌柜，就可能卷入父親留下的未知恩怨。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一縷慘白的日光從破窗紙洞斜**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微塵。

陳子安將冊子和玉牌用油布重新包好，藏回箱底，蓋上其他物品，鎖好箱子。

鑰匙貼身收好。

他走到窗邊，望向院子里那棵葉子落盡的老槐樹。

父親留下的，不光是債務(wù)和疑云，還有線索和微弱的希望。

一個月。

他需要在這一個月里，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找到在這個時代活下去、并且活得更好的路。

第一步，或許該去縣衙附近轉(zhuǎn)轉(zhuǎn)，看看那份記憶里提過的、征集治水條陳的告示，還在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