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任依依為了一個緊急項目再次加班到深夜，拖著快散架的身體回家，發(fā)現(xiàn)冰箱空空如也，只能下樓去便利店覓食。

她穿著寬松的居家T恤和運動短褲，頭發(fā)胡亂扎著，素面朝天，眼下掛著兩團青黑，嘴里叼著袋酸奶，手里抱著泡面、飯團和薯片，走到收銀臺。

一抬頭，又撞進一雙熟悉的、帶著訝異的眼睛里。

沈越站在她前面，顯然也是剛加班結(jié)束的樣子，襯衫不再挺括，領口松了一顆扣子，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份三明治。

他也看到了任依依，以及她懷里那堆“深夜肥宅快樂套餐”。

兩人在24小時便利店明亮的白光下對視了三秒。

任依依腦子里閃過無數(shù)念頭：裝作沒看見？

太假。

打個招呼？

說什么？

沈總監(jiān)也加班啊好巧您也來囤糧啊哈哈……沒想到是沈越先打破了沉默。

他目光掃過她懷里的薯片，又回到她堪稱憔悴的臉上，那熟悉的、略帶嘲諷的弧度又爬上了嘴角：“晚餐？

看來‘夢境流’大師最近靈感枯竭，需要高熱量的現(xiàn)實燃料刺激一下。”

任依依麻木地嚼著酸奶吸管：“‘數(shù)據(jù)流’大師不也淪落到吃冷三明治？

您的曲線沒分析出今晚該吃頓好的？”

沈越被她反將一軍，愣了一下，隨即居然低低笑了一聲，沒再反駁。

兩人一前一后結(jié)了賬，走出便利店。

**的夜風帶著微涼，吹散了便利店里的冷氣。

任依依抱著她的“儲備糧”，沈越拎著塑料袋，兩人沉默地走了一小段，發(fā)現(xiàn)居然同路。

“你也住這個方向？”

沈越問。

“嗯，前面那個小區(qū)?！?br>
任依依指了一下。

“我住隔壁那個。”

又是沉默。

但奇怪的，不完全是尷尬。

也許是夜色太深，疲憊太濃，那層上司下屬的緊繃感和最初的針鋒相對，被磨鈍了些許。

“那個方案，”沈越忽然開口，“后來改的思路，數(shù)據(jù)維度選得可以。”

任依依驚訝地轉(zhuǎn)頭看他。

他目視前方，側(cè)臉在路燈下顯得輪廓分明，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謝謝?！?br>
她干巴巴地說，心里卻像被羽毛搔了一下。

這算……表揚？

“不過藍球的分析還是太主觀?！?br>
他又補了一句。

任依依：“……”果然不能對這人的嘴抱有任何期待！

但這次，她沒有立刻炸毛。

大概是夜色溫柔，也可能是他之前那句難得的“可以”起了點作用，她居然順著問了：“那依沈總監(jiān)高見，藍球該怎么選？”

沈越似乎來了點興致，真的跟她講了幾句怎么看冷熱號，怎么結(jié)合近期出號規(guī)律做排除法。

任依依聽著，發(fā)現(xiàn)拋開成見，他說的居然挺有道理，比她瞎蒙強。

走到分岔路口，兩人停下。

“走了?！?br>
沈越揚了下手里的袋子。

“嗯?！?br>
任依依點頭。

走了幾步，她鬼使神差地回頭看了一眼。

沈越的背影在路燈下拖得長長，很快拐進了另一個小區(qū)入口。

那晚之后，他們似乎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偶遇循環(huán)”。

任依依周末去圖書館查資料，在經(jīng)濟學書籍區(qū)撞見沈越，他手里拿著本《博弈論與信息經(jīng)濟學》。

任依依常去的那個健身房的瑜伽課，某天發(fā)現(xiàn)旁邊多了個一臉嚴肅、肢體明顯不太協(xié)調(diào)卻在努力跟動作的沈越。

甚至有一次，任依依在小區(qū)附近喂流浪貓，正蹲著輕聲細語跟一只三花貓說話，頭頂傳來聲音：“這只玳瑁比較親人，那只貍花警惕性高，手里有吃的也別靠太近?！?br>
她抬頭，沈越站在幾步外，手里居然也拿著一小袋貓糧。

“你……也喂它們？”

任依依難以置信。

“偶爾。”

沈越走過來，熟練地把貓糧倒在固定角落的舊碗里，“數(shù)據(jù)流大師也需要點非數(shù)據(jù)化的精神調(diào)劑?！?br>
任依依看著他平靜的側(cè)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沒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每一次偶遇，最初的微妙尷尬后，總能演變成短暫的、甚至稱得上平和的交談。

聊工作，聊那只三花貓是不是懷孕了，聊健身房那個總愛推銷私教課的教練，聊最近哪部電影好看。

他們依然會針鋒相對，她笑他選電影品味老套，他吐槽她健身只會擺拍，但那些互懟里，尖銳的東西越來越少，調(diào)侃和默契的成分越來越多。

任依依發(fā)現(xiàn)，沈越并不真是她最初以為的那個冰冷刻板的數(shù)據(jù)機器。

他看過很多冷門紀錄片，對城市建筑史有奇怪的興趣，喂貓的手法很專業(yè)，甚至有一次談起他大學時組過樂隊，雖然只是彈鍵盤——“為了用數(shù)學邏輯理解**進行”，他是這么說的。

而沈越似乎也發(fā)現(xiàn)，任依依的天馬行空背后，是對生活細枝末節(jié)驚人的感知力和熱情。

她能因為一片好看的云彩心情好上一整天，能記住常喂的每只貓的脾氣，她的創(chuàng)意雖然有時跳脫，但往往能觸及那些嚴謹數(shù)據(jù)分析無法捕捉的情感脈絡。

那層因誤會和偏見筑起的高墻，在一次又一次不經(jīng)意地碰撞中，悄然松動，剝落。

真正的**，發(fā)生在一個項目成功上線后的慶功宴上。

團隊折騰了大半年的大案子終于**收尾，數(shù)據(jù)超出預期。

所有人都很興奮，啤酒開了一瓶又一瓶，笑鬧聲幾乎要掀翻餐廳包廂的屋頂。

任依依也喝了不少，臉頰緋紅，眼睛亮晶晶的。

沈越作為項目主導者，被灌得最多。

任依依中間去洗手間，回來時在走廊拐角，看見沈越一個人靠在窗邊，手里拿著半瓶啤酒，望著窗外城市的夜景。

他解開了領口兩顆扣子，頭發(fā)有些亂，側(cè)臉在昏暗光線里顯得有些疲憊，又有些……柔軟。

她走過去：“沈總監(jiān)，躲這兒逃酒呢？”

沈越聞聲轉(zhuǎn)過頭，眼神因為酒精顯得比平時氤氳，聚焦了一下才認出是她。

他笑了笑，沒接話，反而拍了拍旁邊的窗臺：“過來，看?！?br>
任依依湊過去，窗外是流淌的車河和璀璨的燈火。

“這個項目，”沈越喝了一口啤酒，聲音有點啞，“你那個‘夢境流’的初始切入點，其實……是破局關鍵?！?br>
任依依心頭一跳，轉(zhuǎn)頭看他。

他沒看她，依舊看著窗外。

“我當時覺得太飄，不靠譜。

但后來數(shù)據(jù)反饋證明，情感錨點打?qū)α耍竺嫠械摹當?shù)據(jù)流’優(yōu)化才有意義?！?br>
他頓了頓，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看來有時候，非理性因素權(quán)重也不容忽視。”

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認可了。

任依依心里像有什么東西輕輕炸開，暖暖的，漲漲的。

她沒說話，也拿起啤酒喝了一口。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

包廂里的喧鬧隱隱傳來，更襯得這一角安靜。

忽然，沈越毫無征兆地、首挺挺地朝她這邊歪了過來。

任依依嚇一跳，下意識伸手扶住。

他半邊身子的重量壓在她肩上，帶著酒氣的溫熱呼吸拂過她耳畔。

他像是醉得厲害了，咕噥了一句什么，含混不清。

“什么？”

任依依偏頭問，心跳莫名有些快。

沈越又湊近了些，幾乎是貼著她耳朵，溫熱的氣息和酒意一起包裹過來，聲音低啞，帶著醉后的黏糊和一種奇異的認真：“其實……后來我回去，研究過你的星座運勢?！?br>
任依依渾身一僵。

“還查了……那天的黃歷?！?br>
他繼續(xù)嘟囔，邏輯破碎，“宜出行，宜交易……忌爭執(zhí)。”

他低低笑了一聲，氣息燙得她耳根發(fā)麻，“我們好像……把‘忌’的那條，犯得徹徹底底……”話音漸漸低下去，他好像睡著了，頭沉沉地靠在她肩上。

任依依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耳邊是他均勻起來的呼吸，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流光溢彩，包廂里的笑聲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星座運勢？

黃歷？

這個信奉數(shù)據(jù)與概率的男人，這個曾經(jīng)嘲笑她“夢境選號”不科學的毒舌上司，在背后，偷偷研究過這些？

一種難以言喻的、洶涌澎湃的情緒瞬間淹沒了她。

好笑，震驚，難以置信，還有一絲絲……無法忽視的、從心底最深處泛上來的甜。

她忽然明白了，那些頻繁的“偶遇”，那些看似隨意的指點，那些別扭的關心和更別扭的認可，背后藏著怎樣一種小心翼翼又固執(zhí)笨拙的靠近。

原來，早在那張彩票打出來之前，或者就在之后不久，有些東西，己經(jīng)悄然偏離了預定的軌道，滑向未知而迷人的方向。

肩膀上的重量很沉，但任依依沒有動。

她望著窗外闌珊的燈火，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嘴角。

---“依依？

還不睡？

看什么呢，笑得這么傻?！?br>
沈越的聲音從臥室門口傳來，帶著剛醒的沙啞。

他穿著睡衣，**眼睛走過來，看到她手里的舊彩票和請柬，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把手臂搭在她身后的沙發(fā)靠背上，將她半環(huán)住，下巴輕輕蹭了蹭她的發(fā)頂。

“翻舊賬呢？”

他聲音里帶著笑意，“懷念當年某個兇巴巴的小姑娘，在彩票店懟天懟地的樣子？”

“誰兇了？”

任依依肘了他一下，卻沒躲開他的懷抱，反而把彩票舉到他眼前，“我是好奇，沈總監(jiān)。

您這位堅定的‘數(shù)據(jù)流’大師，當年怎么就偷偷摸摸，買了跟我‘夢境流’一模一樣的號碼？

還保留到現(xiàn)在？

嗯？”

沈越抓住她拿著彩票的手，連同她的手和彩票一起握住，指腹摩挲著那張單薄的紙片。

“科學解釋不了的事情，有時候就得認?！?br>
他看著她，眼神在昏暗的客廳光線下，溫柔得像窗外的月光，“那天你走了，我看著那組號碼，鬼使神差……就覺得，該買一注。

就當是……就當是什么？”

“就當是……”他湊近，額頭抵著她的，聲音低下去，**笑意和某種深沉的篤定，“為一個小概率的奇跡，買一張門票?！?br>
“事實證明，”他吻了吻她的鼻尖，“我人生中最成功的一次投資，不是任何數(shù)據(jù)模型推算出來的，而是……憑感覺。”

任依依笑起來，眼睛亮晶晶的，映著他的影子。

她把請柬和那張舊彩票并排放在一起。

新的，舊的；光潔的，磨損的；盛大的宣告，隱秘的起始。

數(shù)字依舊。

03，07，12，18，25，31——16。

這是他們故事的密碼，是誤打誤撞的起點，是概率之外的確信，是所有理性分析最終指向的、唯一的感性答案。

窗外，晨光熹微，天快要亮了。

而他們的新故事，正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