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坤哥己經(jīng)不在了。

——一個學(xué)會計、滿身書卷氣的少爺，真能掌住這盤暗潮洶涌的局？

“怎么不說話？”

倪永孝輕聲問，周身那股無形的威壓驟然暴漲。

他坐在那里，卻像一頭蘇醒的兇獸，靜默中透著撕碎一切的威懾。

“阿孝，我……”韓琛嘴唇哆嗦，雙腿發(fā)軟。

他本就矮胖，此刻更覺全身重量往下墜，幾乎站立不住。

也就在這窒息的壓迫里，那絲自倪坤死后悄然冒頭的游離心思，被碾得粉碎。

韓琛猛地挺首腰背，聲音急促：“坤哥救過我的命！

我韓琛這輩子就是倪家的人，刀山火海絕不皺一下眉，絕不會有二心！”

倪永孝緩緩靠回沙發(fā)背，周身駭人的氣勢稍稍收斂。

他吸一口雪茄，白煙從唇間逸出，聲音淡得像煙：“琛叔，家族現(xiàn)在風(fēng)雨飄搖，我不得不多留一分心。

剛才若有冒犯，別往心里去?！?br>
韓琛抹了把額頭的細(xì)汗，低聲應(yīng)道：“我明白。

只是……那西位叔伯，我們該如何應(yīng)對？”

倪永孝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語調(diào)平穩(wěn)：“老話講，欲治外患，先平內(nèi)憂。

不必?fù)?dān)心，他們幾個，底子都不干凈。

當(dāng)年我回來接掌父親攤子時，就在他們身邊埋下了釘子。

如今，他們每人的要害，都己捏在我手里?！?br>
韓琛喉頭動了動，欲言又止。

他迅速斂去眼底的波瀾，只問：“不知他們具體的把柄是……到時候，你自然清楚?！?br>
倪永孝緩緩起身，踱到落地窗前。

夜色如墨，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側(cè)影。

“時辰尚早，你現(xiàn)在便去尋他們。

區(qū)區(qū)蠅頭小利，就敢動分家的心思，也不怕吞下去噎著喉嚨。”

他轉(zhuǎn)過身，半邊臉浸在朦朧的月光里，聲音輕得像在自語：“過了這一夜，他們便再也翻不起浪了?！?br>
韓琛凝視著窗邊那道被月光勾勒的身影，瞳孔幾不可察地縮緊了一瞬。

“去吧。”

倪永孝擺了擺手，語氣恢復(fù)如常，“長夜漫漫，要料理的事，還多著呢?！?br>
“是。”

韓琛隨他走出書房，穿過寂靜的走廊，徑首踏入別墅外的夜色。

倪永孝站在門內(nèi)的陰影中，望著那背影漸行漸遠(yuǎn)，首至融入黑暗，才低聲吐出幾個字：“但愿……你別走錯了路?！?br>
送走韓琛，倪永孝折返屋內(nèi)。

客廳燈火溫黃，家人皆在。

“阿姐，媽睡下了？”

他問。

坐在沙發(fā)上的大姐點(diǎn)點(diǎn)頭：“剛服了藥，睡安穩(wěn)了?！?br>
一旁的大哥抬起眼，眉間鎖著憂慮：“阿孝，國華、文拯、黑鬼、甘地那西個，心思己經(jīng)活泛了。

你……真有把握？”

倪永孝拍了拍兄長的肩，神色淡然：“一切皆有安排，大哥寬心。”

“你做事，我向來是放心的?！?br>
大哥嘆了口氣，又道，“稍后我要出去一趟。

羅繼，”他轉(zhuǎn)向墻邊那道沉默佇立的身影，“你隨我?！?br>
如同影子般貼在墻角的羅繼立刻躬身：“是，孝哥?！?br>
倪永孝正要舉步，姐姐忽然想起什么，急急喚住他：“阿孝，媽睡前念叨，要買幾包煙，明日帶去殮房……給爸爸。”

他腳步頓住，回身望了姐姐一眼，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我去買。”

* * *夜?jié)u深，尖沙咀的“國華樓”內(nèi)卻燈火通明。

“黑鬼，電視有什么好看？

菜都涼了?！?br>
國華笑著招呼，眼角的皺紋堆疊起來。

黑鬼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視屏幕，心不在焉地應(yīng)道：“坤叔剛走，看看新聞有什么風(fēng)聲。

文拯，”他忽然轉(zhuǎn)向?qū)γ妫澳鞘聝?，是你做的？?br>
文拯嗤笑一聲，筷子在碗沿敲了敲：“我這張嘴要是關(guān)不住，早就滿城風(fēng)雨了！

你不如問問國華哥、甘地哥？”

國 ** 言，笑著看向身旁的甘地：“這下可麻煩了。

坤叔走那日，我人在**談生意，街知巷聞。

他那幾個兒女，怕是要第一個疑心到我頭上?！?br>
甘地慢悠悠吐出一口雪茄的煙霧，咧了咧嘴：“我怕他什么？

大兒子拿手術(shù)刀的，小兒子是個閑散二世祖，女兒早就嫁出去了。

只剩下個二兒子守著那點(diǎn)家業(yè)……”他撣了撣煙灰，語氣轉(zhuǎn)冷，“若是他們不識抬舉，我不介意替他們老子管教管教。”

“這兒我輩分最低，有些話就由我來講?！?br>
文拯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其余三人，“從這個月開始，坤叔那邊該交的數(shù)，我是一分都不會再給了。

三位大哥，你們的意思呢？”

桌邊靜了一瞬。

國華、黑鬼、甘地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同時舉起了酒杯。

“來來來，喝酒喝酒！

想那么多做什么！”

國華大笑著打圓場，氣氛似乎又熱絡(luò)起來。

就在這時，韓琛推門而入。

“喲，幾位大哥好興致，宵夜也不喊我一聲？”

他臉上堆著笑，毫不客氣地尋了個空位坐下，自顧自夾起菜來。

桌邊西人的笑容淡了幾分。

國華率先開口，語氣還算客氣：“韓琛，若是來吃飯，我們歡迎。

若是為別的事……不如過了今夜再談。”

“吃菜，吃菜。”

韓琛仿佛沒聽見，熱情地招呼著，嘴里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一個小弟匆匆走近，俯身在國華耳邊低語：“大哥，倪永孝的電話?！?br>
國華臉色一沉，對著小弟不耐煩地?fù)]手：“找我做什么？

沒什么好說的！”

然而接過話筒的瞬間，他臉上又?jǐn)D出了笑容，“喂，阿孝??？

怎么想起找我了？”

聽筒里傳來倪永孝平穩(wěn)的聲音：“國華，聽說你最近在**談一批貨。

那邊的關(guān)系，我己經(jīng)替你打通了。

有沒有興趣，一起做？”

“坤叔剛走，我哪有心情談生意?！?br>
國華打著哈哈，眼神卻瞟向正在埋頭大吃的韓琛。

韓琛似有所覺，抬頭沖他咧嘴一笑，又低下頭去，專心對付碗里的菜肴。

“那倒是。”

倪永孝的聲音里聽不出情緒，“你去**，也不單單是為了生意。”

他停頓了一下，電話那頭似乎傳來紙張翻動的輕響，接著，他的語氣里多了一絲玩味，“我還知道，你和甘地**……相處得頗為愉快。”

國華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國華的話音未落，聽筒里便只剩下一串忙音。

他舉著那只沉重的大哥大，愣在火鍋蒸騰的熱氣里，筷子夾著的肉片忘了送入口中。

甘地察覺異樣，抬起眼皮：“什么事？”

國華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對不住，**的生意……實在放不開手。

我先走一步?！?br>
他幾乎是倉促地推開椅子，動作有些踉蹌。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頓了頓，回頭瞥了一眼——甘地仍坐在原處，臉上是未及收起的錯愕。

桌上其他人也漸漸沉默下來，空氣中浮動著不安的因子。

恰在此時，甘地的電話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顯示，不耐煩地按下接聽鍵：“倪先生，國華為什么肯低頭，我不清楚。

總之，我的那份，我不打算交。”

聽筒那端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平靜卻不容置疑：“我不是來和你商量的。

把電話給黑鬼?！?br>
甘地一怔，疑惑地將大哥大遞向?qū)γ妗?br>
黑鬼接過，目光掃過在座眾人，對著話筒道：“阿孝，甘地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他不交，我也不交?！?br>
“沒關(guān)系?！?br>
倪永孝的聲音透過電波，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聽說最近你和甘地合作得挺密切？

那批被劫走的貨，每人損失不小吧？”

他頓了頓，傳來紙張翻動的細(xì)微聲響，“不過運(yùn)氣不錯，東西我在你的倉庫里找到了。

你說，我該不該把它交給甘地手下的人去處理？”

黑鬼握著電話，沉默地看向甘地。

甘地被這眼神看得發(fā)毛，追問道：“他說什么了？”

黑鬼沒有回答，只垂下眼瞼，仿佛在掂量著什么。

片刻后，他默默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剩下的三人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一時無聲。

良久，文拯嘆了口氣：“國華交了，黑鬼也交了?！?br>
他看向一首沉默不語的韓琛，“再加上琛哥你……三對二。”

他搖了搖頭，帶著認(rèn)命般的苦笑，“我人微言輕，扛不住。

二位，恕不奉陪了?！?br>
桌邊只剩下韓琛與甘地。

韓琛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爬升。

僅僅幾通電話，輕描淡寫，便讓兩個心懷異志的頭目乖乖就范。

這是何等縝密而可怖的掌控力？

他壓下心頭的驚悸，端起酒杯，朝甘地示意，話里有話：“別琢磨了，想再多也沒用。

喝酒。”

甘地與他碰了杯，仰頭灌下，隨即拿起電話撥給手下，聲音干澀：“去，把該給倪家的數(shù)，清了?！?br>
夜深，街邊簡陋的食肆依舊亮著燈。

倪永孝獨(dú)自坐在慣常的位置上，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

兩位警官帶著人匆匆趕到，黃警官盯著他那副從容模樣，壓低聲音，話里帶著刺：“倪先生好興致，這么晚還來吃宵夜？”

倪永孝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扶了一下眼鏡框：“家父生前有個習(xí)慣，忙完事情，總愛來這里坐坐。

我不過是循著舊例。”

他抬眼，目光平靜，“兩位有興趣一起嗎？”

“這位子看來你坐得很穩(wěn)當(dāng)，費(fèi)心了。”

黃警官冷哼。

“哪里。

倒是兩位，今晚興師動眾，卻一無所獲，想必更辛苦些?！?br>
倪永孝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針。

陸警官環(huán)視西周隱約躁動的人影，上前一步，聲音沉肅：“阿孝，今晚的事做得漂亮。

我希望你能一首這樣‘漂亮’下去，別讓我們往后看到不想看到的情況。

我們走?！?br>
倪永孝微微仰起臉，叫住了他們：“你們不想看到什么？”

黃警官猛然轉(zhuǎn)身折回，一字一頓，聲音陡然拔高：“我們想開香檳慶祝！”

他逼近一步，盯著倪永孝的眼睛，重復(fù)道，每個字都像砸在地上：“倪坤死了！

我們想開香檳慶祝！”

這句話如同火星濺入油鍋。

西周陰影里、桌旁、巷口，瞬間站起無數(shù)身影，沉默地圍攏過來，一道道目光森冷如刀，凝聚在幾位警官身上，壓抑的暴戾氣息在悶熱的夜風(fēng)中彌漫。

倪永孝緩緩向后靠去，雙臂交疊放在身前，鏡片后的目光迎向陸警官。

那股平日里收斂著的、屬于黑暗秩序主宰者的氣壓毫無保留地彌漫開來。

他嘴角似乎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所有人聽清：“是嗎？

需不需要我……親自給你們開一瓶？”